第286章 反咬一口這個法子,果然各個時代屢試不爽(上)
「胡家是守法商賈,從不做違法的事」,
這句話著實給馬承聽笑了。
守法?
偽造官契、還有一個不知道是不是他們幹的調包鹽樣,
這些都叫守法的話,那丞相的《蜀科》大概得重新寫一遍了。
不過這種話他懶得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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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胡祿爭這個沒有意義,吵贏了又不能定罪。
沒有證據,說什麼都是白說。
「那我問你,」宗預眯起了眼睛,「王有德為什麼收了錢卻不肯簽字。」
「這小人那裡知道,王有德那天好像脾氣不好吧,我看他收錢的時候臉色很難看,像是心裡有別的事。」
「大膽刁民!真當老夫昏聵,由著你在這裡信口雌黃嗎!」
宗預終於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書案。
你別說,馬承咂咂嘴,這老頭比他看上去更有精神,難怪後來可以去永安防線盯東吳。
那一下拍得很重,手掌落在案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震得盞跳了一下,茶湯濺出來幾滴,灑在攤開的帳冊上。燈焰被掌風帶得劇烈搖晃,前廳里的人影也跟著晃了一下。
宗預那張刻滿皺紋的臉上此時滿是怒意,鬍鬚被鼻息吹得微微顫動,手指幾乎戳到了胡祿的臉上。
「你說王有德坐在櫃檯後面喝茶——好,老夫便來問你。
王有德月俸不過百石,折成錢不過千餘,一家三口吃穿用度全從這點俸祿里出。
蜀中的茶荈餅,運到隴右來賣,一塊要多少錢你知不知道?
便是岑校尉管著整個鹽署的鹽鐵排程,品秩比六百石,也捨不得日日飲茶,只在核帳的時候才泡上一壺提神。
杜都尉和劉都尉更不用說了,平日裡喝的都是白水。
王有德一個百石小吏,哪來的閒錢買茶?他連件新袍子都捨不得添,袖口磨破了讓老婆補了又補,他會捨得花幾百錢去買茶餅?你倒是跟老夫說說,他喝的是哪家茶鋪的茶、多少錢一兩、用什麼壺泡的!」
胡祿跪在地上,被宗預這一番話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嘴唇翕動了兩下,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聲響,卻拼不成一個完整的字。
宗預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他把濺上了茶湯的那本帳冊從書案上拿起來,翻到某一頁,用手指點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條目,聲音越發嚴厲。
「還有。你說王有德收了錢不肯簽字,讓你自己補填——好,老夫手中這本帳冊,碰巧記載王有德經手的每一筆鹽帳,總計四百餘起,起起都是他親筆簽收。四百餘起,沒有一處假手他人。楊主簿每旬來鹽署核帳,翻的就是這本冊子。四百餘起帳目,筆筆清楚,字字分明,從無一處墨跡不一。
他若是那種隨隨便便就讓商賈自己簽字的糊塗蟲,能在楊主簿眼皮子底下做三年鹽府掾?那四百多筆帳,每一筆都是雙方當場對帳、當場簽字、當場蓋印,這是鹽署的規矩!
怎麼偏偏輪到你這三百斤鹽,他就心情不好、不肯簽字、讓你自己動手了?
他是嫌自己官做得太穩當,還是嫌自己的俸祿太多花不完,專程在你這筆帳上砸自己的飯碗?
對了,你還說王有德在場、讓你自己填,那你告訴老夫,為什麼王有德的名字墨色濃重,後面那行字墨色淡得像兌了水?
同一張單子同一個人在場,用兩種不同的墨!
嗯?
是他王有德簽完名忽然換了一方硯台,還是你填字的時候他轉過身去、由著你從袖子裡摸出另一支筆?
你倒是給老夫解釋解釋,這些分別都是些什麼道理!」
「小人……小人……」
胡祿被這一拍嚇得渾身一抖,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磕在石板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兩隻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撐在石板地上,肩膀不停地抖。他跪在那裡,抖了好一會兒,才哆哆嗦嗦地抬起頭來,臉上的血色已經褪了大半,嘴唇翕動著,像是在拼命組織語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和剛才那種平穩的語調判若兩人,
「小人不敢撒謊……小人剛才說的……小人剛才說的確實不是實話……小人昨天跟王有德發生了爭執,一時失手,拿櫃檯上的秤砣砸了他……」
哦?
前廳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岑述捻著鬍鬚的手停在下巴上,劉干把木牘翻了個面,杜祺從廊柱上撐起了身子。
馬承站在書案旁邊,眉頭卻微微皺了一下。葫蘆剛才在宗預面前磕頭時,餘光一直在掃宗預的表情,他不是被宗預嚇垮的。他是看到了宗預的表情,判斷火候到了,主動切進了第二套說辭。他需要這個「坦白」的姿態來為後面的整套話做鋪墊。
胡祿跪在地上,額頭貼著石板地,聲音斷斷續續地從地面上傳上來。
「小人昨天去倉房結帳,王有德說那筆鹽帳不能白批,要額外再收一筆手續費。數目不小,小人不願意,因為錢已經付清了嘛,憑什麼還要多給。
於是我們兩個人吵起來,他聲音越喊越大,威脅要把小人私下販鹽的事捅到丞相府去。小人一急,抄起櫃檯上的秤砣砸了他。砸完之後他倒在地上不動了,小人以為他死了,心裡慌得不行,就從櫃檯下面翻出簽收單,填了後面的付款內容,蓋了印,塞回帳冊櫃裡,然後跑了出來。小人走的時候他真的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哪曉得他沒死,小人真的不知道……」
他說到這裡,聲音已經帶了哭腔,額頭在石板地上磕了好幾下,每一下都磕得很重,額頭上磕出了一塊紅印。
宗預捻著鬍鬚,看著跪在地上不住磕頭的胡祿。
簽收單的後填得到了解釋,王有德頭上的傷口也得到了解釋,兩件事都對上了。
胡祿說的是不是全部的實話,現在還不好說,但至少他承認了斗傷和偽造官契,這兩條是事實,和物證對得上。
他看了看岑述,岑述微微點了一下頭,又看了看馬承。
馬承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皺著眉頭,像是在想什麼。
宗預拍桌子是嚇人,但那一拍最多是推翻了他的第一套說辭,也就是「喝茶聊天揮手告別」站不住腳了。可推翻第一套,不等於他就必須立刻認下第二套。他完全可以再編一套更溫和的假話,比如「我們確實吵了幾句,但沒動手」,或者「我去的時候他已經倒在地上了」。
他手裡不是只有兩張牌。
但他沒有。他直接跳到了最核心的罪行,斗傷和偽造官契。
馬承盯著跪在地上的胡祿。一個商棧夥計,就算見過些世面,也有幾分急智,也不可能在跪下的一瞬間把退路、墊背、保主全編排得這麼密不透風。這不是急智,這是預案。有人在事前幫他把所有可能被問到的問題都推演過一遍,從認罪到舉報到保主,每一步都設計好了。
問題是,誰給他準備的呢?
胡家嗎,有趣……
「胡祿,」
宗預把壓在書案上的手收回來,語氣依舊低沉,
「你說王有德向你索賄,可有證據啊。」
胡祿抬起頭來,額頭上那塊紅印已經變成了一片青紫。
他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和灰,喘了兩口氣,擦汗的時候,他的目光掃過角落裡站著的那兩個皂吏,就是之前在胡家商棧收了胡廣茶水和銅錢的那兩個。
右邊那個年輕的袖口裡還揣著那串直百錢,鼓鼓囊囊的一團,到現在都沒找地方放下。
胡祿的目光在那個鼓起的袖口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手指了過去。
「王有德索要錢款,根本不是只對小人一個。
他經常找各種名目收錢,批鹽帳要手續費,大額交易要通融費,逢年過節還要孝敬費。
上個月初七,他讓小人去他廨舍里結一筆尾款,小人在裡頭坐著的時候,親眼看見門口那位皂吏從廨舍里出來,袖子裡鼓鼓囊囊的。還有去年臘月,他讓廊柱旁邊那位皂吏去商棧傳話,那位皂吏到了商棧二話不說,先跟小人提了一嘴他兒子想進學堂的事,說要給點茶水錢。小人給了他五十錢。這些事,宗令可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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