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信口雌黃
上邽縣衙。
天已經黑透了。院子裡那棵槐樹的影子融進了夜色里,廊下的竹簾被晚風吹得輕輕晃動,篾片碰撞發出細碎的嘩啦聲,在安靜的廳堂里聽得格外清楚。前廳里點了三盞銅燈,一盞在宗預的書案上,一盞在廳堂正中的立柱旁邊,還有一盞在門口那排矮案上。燈芯是新換的,火焰燒得很穩,偶爾被門縫裡漏進來的風撩一下,火苗矮一矮身子,又直起來。
宗預坐在書案後面。他坐的姿勢很正,面前攤著那張被馬承查出來的簽收單,旁邊還摞著幾卷從鹽庫里搬出來的帳冊。他已經坐了很久了,從馬承進鹽庫驗屍的時候他就回縣衙審閱這些帳冊了,
帳冊上的數字密密麻麻,墨跡新舊不一,有的地方被硃筆圈過,畫了個小小的紅圈。他看得很仔細,每翻一頁都要用手指順著數字一行一行地比下來,像是在找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東西。中間皂吏給他續了兩次茶,他一口沒喝。茶湯涼了,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茶膜。到胡祿被帶進來的時候,書案上的燈油已經添過第三回了。
岑述站在宗預身旁,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捻著鬍鬚。
他沒有坐,鹽署是他的地盤,死的是他的下屬,這條藏在鹽庫里的暗線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運轉了不知道多久,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坐。劉干站在岑述身後,手裡拿著那張木牘,木牘上密密麻麻地記滿了今天下午的驗屍記錄和鹽庫勘查的要點。杜祺站在劉干旁邊,後背靠著廊柱,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臉上同樣沒有什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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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承站在書案右側,沒有站得太靠前,這個位置很講究,畢竟今天是來旁聽的,旁聽就要有旁聽的樣子。
李葛站在馬承身後半步的位置,雙手交疊在袖子裡,袖口垂下來遮住了整個手背。他的站姿和剛進鹽署時一樣端正,腰背挺直,下巴微收,腳後跟併攏,腳尖微微外分。這張臉和這身站姿,往廳堂里一站,誰看了都會覺得這孩子將來是要做大事的。
但他袖子裡面的手腕上有好幾道自己掐出來的紅印子,一道疊著一道,新舊不一。馬承看見了,沒有戳穿他。十五歲的少年第一次看屍體,第一次進案發現場,第一次站在公堂上聽審,能做到面不改色已經是拼盡全力了。
三聲傳喚過後,皂吏將胡祿帶到書案前面站定,然後退到一旁,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廳堂的大門。
宗預把手裡那捲帳冊合上,放在簽收單旁邊,抬起頭來看著胡祿。
他捻鬍鬚的手指在下巴上停住了,
「胡祿,昨日午後,你是不是去過鹽署外面的倉房,見過王有德?」
胡祿站在那裡,低著頭,兩隻手攏在袖子裡,肩膀微微縮著。
「回宗令的話,去過。小人是去結一筆鹽款的。」
「結鹽款。」
宗預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手指在簽收單的邊緣輕輕叩了一下,
「什麼鹽款?」
「三百斤鹽的款。小人昨天下午去倉房找王有德,就是去交這筆錢的。」胡祿的聲音很平穩,不緊不慢,像是在背一段已經反覆練習了很多遍的話,「錢交清了,帳結清了,小人就走了。」
「你在他那裡待了多久?」
「不算久。交了錢,核對了一下數目,沒說幾句話就走了。」
「什麼話?」
「就是生意上的話。鹽的成色怎麼樣,下一批貨什麼時候到,都是這些。沒什麼特別的。」
胡祿說到這裡,把眼睛抬起來,看了宗預一眼。這一眼抬得很快,只一瞬就低下去了。
宗預捻著鬍鬚,他做過丞相府主簿,見過太多在公堂上撒謊的人。
有的人撒謊眼睛會轉,有的人撒謊手指會抖,有的人撒謊聲音會變。胡祿的表現不屬於任何一種,他既不心虛也不緊張,倒更像是一個已經把話說圓了的人,在等著對方來拆。
這種平靜本身就不太對勁。一個老實人被叫到公堂上問話,多少會有點不自在,哪怕他沒做虧心事,也會怕官差。胡祿一點不自在的表現都沒有,這說明他在來之前已經把該想的都想好了。
單子上的墨跡是鐵證,不管你準備好了還是沒準備好,這個事實你繞不過去。
所以宗預並不著急,只是繼續問下去。
「對了,你走的時候,王有德在做什麼。」
胡祿想了想。
「他坐在櫃檯後面喝茶。小人在門口跟他道了別,他還朝小人揮了揮手。走的時候他還好好的,什麼事都沒有。」
馬承站在書案右側,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手指在袖子裡輕輕蜷了一下。
胡祿說王有德朝他揮了揮手,這個細節太具體了。
太具體的細節往往有兩種可能:要麼是真的親眼見過,要麼是事先編好的。他沒有打斷宗預,繼續聽下去。
宗預又問了胡祿這幾天的行蹤。胡祿說一直在胡家商棧里盤帳,前天在,昨天上午也在,下午去了一趟倉房,回來之後繼續盤帳,昨天晚上一直跟幾個夥計在庫房裡盤點存貨,盤到很晚才回後院睡覺。宗預問他有沒有人可以作證,胡祿說商棧里的夥計都能作證。
「那簽收單上的字跡,是怎麼回事。」
宗預把那張簽收單從書案上拿起來,用手指點了一下落款處那行墨色偏淡的字,
「杜景和,將此物拿給這個人看。」
「諾!」
杜祺把那張簽收單從書案上拿起來。
紙面在燈火下泛著暗黃的光,被踩過的幾個腳印還留在上面,泥土已經幹了,覆在墨跡上面形成一層薄薄的灰膜。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紙的兩個邊角,走到胡祿面前,將紙面展開。展開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在胡祿眼前一尺的地方,讓他能看清上面的每一個字。
「胡祿,你說你是去結帳的。」
杜祺的聲音很平靜,
「我問你,這筆帳,是不是這個?胡家商棧取鹽三百斤,已付錢兩千四百直百。落款處蓋的是你們胡家商棧的印鑑。這筆錢,你交清了?」
胡祿抬起眼睛掃了一眼那張簽收單。
掃的速度很快,快到幾乎只是瞥了一下,但馬承注意到他在瞥到落款處那行墨跡偏淡的字時,眼角的肌肉抽了一下。那一下極快,快到一個不注意看的人根本發現不了,但馬承一直在看他的眼睛,他看見了。
「交清了。」胡祿把目光從簽收單上移開,重新落回地面,「那天下午小人親手把錢交給王有德,他收了錢,簽了單子,小人就走了。走的時候他還好好的,坐在櫃檯後面喝茶。」
杜祺沒有立刻追問。
他把簽收單翻過來,對著燭光,用手指點了一下落款處那行墨色偏淡的字跡。他的手指點得很輕,指腹落在「已付錢」三個字上,然後從右往左慢慢划過去,划過「兩千四百」,划過「直百」,最後停在最後一個字的收筆處。燭光透過麻紙的背面照過來,把紙面上的字跡照得半透,墨色深的地方厚實不透光,墨色淺的地方薄薄地透出紙背的纖維紋理。
兩行字的墨色差別在透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王有德的名字墨色深沉,筆鋒方硬,轉折處有稜角,每一筆都入紙三分。
後面那行字墨色明顯偏淡,筆鋒軟了許多,收筆處還拖著一道細長的墨痕。
「你說是王有德簽的單子。」
杜祺把手指收回來,把簽收單舉到胡祿面前,指著那兩行墨色深淺不一的字跡,「那為什麼王有德的名字墨色深沉,後面『已付錢兩千四百直百』這幾個字墨色明顯偏淡?同一個人、同一支筆、同一方硯、同一塊墨,寫出來的字墨色不應該有這麼大的差別。」
他把簽收單放低了些,讓胡祿能看清紙面上東西。
「墨色不一致,說明這兩行字不是同一個人寫的,至少不是同一個時間寫的。王有德的名字是他之前寫的,後面那行字是別人後來加上去的。胡祿,你剛才說王有德收了你的錢就簽了單子——你親眼看著他簽的嗎?」
胡祿的目光閃了一下,像是被對方說中了要害,
「回宗令的話,王有德的名字確實是他之前寫的,小人去的時候單子上已經有他的名字了。後面那行字是小人補填的。小人交了錢,他收了錢,可他不肯簽字。小人急著回去交帳,就自己填了。小人填的是實話,錢確實交清了,那批鹽的帳也結清了。胡家是守法商賈,從不做違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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