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世上根本沒有一棵完全沒有蛀蟲的大樹
鹽庫里安靜了片刻。
火把的松脂燃燒時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火把的火焰輕輕晃了一下。
岑述把捻鬍鬚的手放下來,背在身後,目光又落回了貨架上那些擺得歪歪扭扭的罐子上。火把的光在罐腹上跳動,把那些模糊的編號照得忽明忽暗。
他這輩子管鹽鐵,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自己手下的人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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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偷鹽樣的人真是鹽署內部的吏員,那就是他治下不嚴,這個責任他推不掉。
「子固,你說他是被偷鹽的人嚇到了,才把門閂上的,那些人是誰?這鹽庫是鹽署內部的地方,外人進不來。偷鹽樣的,只可能是鹽署里的人。
這鹽署在丞相打過來之前,是魏國的官署。丞相拿下隴右之後,大漢的官員人少,精幹的一共就那麼些,各城各縣都分不過來,鹽署這種地方只能大量留用魏國原來的吏員。當時老夫覺得這是最穩妥的辦法,換人不如換規矩,規矩立好了,什麼人執行都一樣。現在看來,我們接的不僅是鹽署,還連線一起接了。」
他頓了頓,嘆了一口氣,
「慚愧啊。老夫管了這麼多年鹽鐵,從來只防著外面的私鹽販子和商賈做手腳,沒想到有一天,窟窿會出在自己院子裡。」
劉干同樣把木牘放在貨架邊上,揹著手在鹽庫里走了兩圈。
他走到牆角那道白灰畫的人形輪廓旁邊,低頭看了一會兒,又走回來,停在馬承面前,欲言又止。他做典曹都尉三年,鹽庫的進出管理是他的職責範圍,這間鹽庫的鑰匙除了岑述之外就只有他和杜祺手裡有。偷鹽的人能長期把罐子放在地上、隨意進出、調包鹽樣,說明這不是臨時起意的小偷小摸,是一條已經運轉了很久的暗線。
「岑校尉說的是。能長期進出鹽庫而不被察覺,還能把罐子調了包,這不是一個人幹得了的,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下官接管鹽庫的時候,原來魏國的幾個管庫吏都留用了,當時覺得他們對庫里的東西熟,上手快,比從外面調新人省事。現在想來,那些罐子怕是在我們來之前就已經被人換了。我們接了庫,接了人,也接了這條線,一無所知地替他們看了這麼久的庫房。」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慚愧,
「下官管了三年鹽庫,竟然沒有發現。這是下官的疏忽。」
杜祺從門框上撐起身子,走過來看了看貨架上那幾隻罐子。他平時話不多,在鹽署里管的是鹽庫的倉儲和調運,每天經手的都是實物。貨架上的罐子他每隔幾天就會掃一眼,但從沒想過這些罐子有可能不是原來那些。今天被馬承這麼一查,他才忽然意識到自己平時看到的只是罐子在不在,從來沒有想過罐子是不是對的那一批。
「見微知著。」
他把手從後腰上放下來,朝馬承拱了拱手,
「馬公子,你今天查的這些細節,樣樣都是我們平時看慣了卻沒放在心上的東西。你能從這些小事裡看出偷鹽的大事,杜某佩服。這鹽庫里的罐子,我每隔幾天就會看一遍,看它們還在不在,有沒有碎。但我從沒想過,罐子在架子上,不等於罐子還是原來那一批。慚愧。」
馬承聽著他們的話,沒有接腔。
這些人的反應他並不意外。
他在後世見過太多類似的場面,每次查出一個案子,單位里的領導們第一反應永遠是「沒想到自己手下會有這種人」,痛心疾首,慚愧萬分。
這種事情,上下五千年太多了,接管一個舊系統,連人帶流程全盤接收,省了交接的時間,也省了對人的審查,然後那些在舊系統里早就生了根的暗線就這麼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下來。
一棵參天大樹,看起來枝繁葉茂,樹幹裡頭總會有幾隻蛀蟲藏在看不見的地方。
世上根本沒有一棵完全沒有蛀蟲的大樹,也沒有一個完全沒有漏洞的衙門。
他今天不過是碰巧翻了一下樹幹,蛀蟲自己露出來了而已。
不過這些話馬承不打算再說下去了。
岑述、劉干、杜祺都是明白人,話說到這個份上,他們已經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也知道接下來該怎麼查。
再往下說,就成了他一個外人站在旁邊指點別人怎麼管家事了。
一個問題剛查出來的時候,當事人自己已經在反省了,這時候最不需要的就是旁邊的人再補上一句「你看我早就說了吧」。
那叫落井下石,不叫幫忙。
他今天在這個案子裡已經出了不少風頭,再往下說就招人煩了。該收的時候得收,該抽身的時候得抽身,這是他在後世總結出來的血淚教訓。
他把手上的灰拍乾淨,朝岑述、劉干和杜祺拱了拱手,語氣放得很誠懇。
「岑校尉,彥修公,杜都尉,各位也不必太過自責。眼下能確定的只有兩件事:第一,偷鹽樣的人熟悉鹽庫的布局,知道哪些罐子裡的鹽樣值錢;第二,王有德進來的時候撞見了他們,把他們趕走了。至於那些人是誰,可能性不止一種。可能是內部的人,也可能是外面的人買通了內部的人做內應,還有可能是魏國時期留下的舊人跟外面勾結,可能性不止一種。這些都需要進一步查證,查鹽庫的進出記錄,查今天下午有誰在鹽庫附近出入,查這些被搬動過的鹽樣罐對應的是哪些批次的鹽。這些都是細功夫,不是一時半刻能查完的。」
他頓了頓,把火把遞給旁邊的皂吏,語氣放得更緩了些。
「《論語》里說,人之過也,各於其黨。觀過,斯知仁矣。人都會犯錯,犯錯的根源各不相同,不能因為一個人犯了錯就否定所有人。鹽署里大部分吏員還是勤勤懇懇在做事的,各位大人管著這麼大一攤子,鹽鐵排程從沒出過紕漏,這是事實。眼下到了魏國原來的地界上,系統是接手過來的,人是留用下來的,有些藏在暗處的東西一時沒發現,這不怪各位。只要把這條線查清楚了,把窟窿補上,以後就不會再有這種事。」
岑述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這個年輕人沒有為了顯示自己聰明就胡亂指認,也沒有為了不得罪人就含糊其辭。
知道就說知道,不知道就說不知道,可能性多就說可能性多。
這種實在勁兒,比什麼聰明都難得。
他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前廳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皂衣吏員推開鹽庫的門,快步走到岑述面前,朝岑述行了一禮,聲音裡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岑校尉,胡家商棧的胡祿已經傳到了。宗令在府衙前廳開堂,讓卑職來請各位大人過去旁聽。」
岑述嗯了一聲,捻著鬍鬚,轉頭看向馬承。
「宗公既然已經開了堂,咱們也不好讓他久等。」
他把手從鬍鬚上拿下來,背在身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欣賞,
「子固,這案子從你在鹽署門口叫住老夫開始,每一步都有你的功勞。眼下胡祿到了,你也不妨去看看。你這腦子活絡,沒準又能看出些我們看不出來的東西。」
馬承拱了拱手,道了聲不敢。
「岑校尉言重了,晚輩不過碰巧多看了幾眼。」
岑述擺了擺手:「碰巧也是一種本事。」
他不再多說,邁步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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