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有人在偷鹽樣
那是一排靠東牆的松木貨架,總共四層,釘在牆上的木楔已經舊得發黑。
貨架上原本應該整整齊齊地碼著鹽樣罐,現在大部分罐子都碎了或者被人搬走了,但最上面那層還有幾隻罐子完好無損地立在那裡。
他之所以注意到那幾隻罐子,是因為它們擺得太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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罐子和罐子之間的間距明顯不一致,有的緊緊挨在一起,有的中間隔了快一個拳頭的距離。
有一罐的封口麻布鬆了一半,耷拉在罐口外面,像是被人匆匆放回去的時候忘了系。
更扎眼的是最右邊那隻罐子,它的形制和旁邊幾隻不一樣,罐腹偏瘦,底徑小了一圈,是採鹽曹用來裝井鹽樣的,不是鹽庫常用的陶罐。
這種罐子似乎不應該出現在這個貨架上。
馬承盯著那隻擺錯了的罐子看了好一會兒。
王有德是鹽府掾,管的是鹽稅的徵收和帳目,不負責管理鹽樣。
這些鹽樣罐的編號、分類、擺放位置,本來就不是他的本行。
他把那隻擺錯的罐子輕輕拿起來,翻過來看罐底的編號,編號用硃砂寫在罐底,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出來。
他把旁邊幾隻罐子的編號也一一看過,心裡大致有了個數。
這些罐子果然不屬於這個貨架,是被人從別處搬過來的,然後又被人重新放上了架子,放回去的人不熟悉鹽樣分類,只憑印象在擺,所以擺得歪歪扭扭,間距不一,還有幾罐明顯擺錯了位置。
這個人,應該就是王友德。
果然,馬承很快就在貨架最下層的一隻罐子罐口邊緣找到一道暗紅色的印記,不像是硃砂,也不像是封泥的顏色。他把火把湊近了,伸手指尖在那道印記上輕輕蹭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小片深褐色的粉末。
是血。
已經幹了,氧化成了深褐色,和門板上那具屍體後腦傷口的血痂顏色完全一樣。
他把那隻罐子拿起來,翻過來看罐底。
罐底沒有血,但罐腹上還有另一道更淡的血痕,是從罐口往下淌的,大概兩寸長,血跡的走向和罐子被拿起來時傾斜的角度一致。王有德搬這隻罐子的時候,頭上的傷口還在滲血,血順著他的額頭滴下來,滴在了罐口邊緣,又順著罐腹往下淌了一道。
馬承剛想把那隻井鹽樣的罐子放回原處,忽然愣住了。
他看到了罐子底下的木板。就在罐子剛才壓著的位置,積著一層厚灰,少說攢了幾個月。這隻罐子是剛剛被人放上去的,放在了一個長期空著的位置上。
他趕緊去看貨架上其他幾隻擺得歪歪扭扭的罐子,一隻一隻拿起來看底部對應的木板。每一隻罐子底下,都是一層厚灰。這些位置,全部都是長期空著的。
也就是說,對應編號的鹽罐長期不在架子上!
馬承心裡不免咯噔了一下,
這可是是官府的鹽庫啊,
存放的是隴右各鹽池送來的鹽樣標本,每一份鹽樣都對應著正式的入庫記錄和品質核驗!
這些鹽樣罐怎麼會長期不在架子上?
他趕緊蹲下來,藉著火把的光往貨架下方的地面照了照。
地面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塵,灰塵上面有幾個清晰的圓形印記,直徑和鹽樣罐的底徑完全吻合。印記一共有八個,排列鬆散,有的甚至重疊在一起,罐底在灰塵上壓出來的印子已經嵌進了地面的紋理里。
馬承回頭看了一眼貨架。
第三層空出來的位置,正好也是八個。
他伸手比了一下。
地上印記的間距和貨架空位的間距大致相當,最左邊那個印記正對著貨架上最左邊那個空位。
一一對應,分毫不差。
這些罐子印看來不是從別處搬來的。它們就是從這一層貨架上取下來的。
而在這些印記的旁邊,還有幾道很新的弧形拖拽痕跡,是罐底在灰塵上拖動時留下的,方向似乎是從貨架底下往門口拖。
有人正在把這些拿下罐子往外搬,還沒搬完,就被什麼事打斷了。
搬罐子的人知道這些位置是空的,因為他就是那個讓這些位置空著的人。
他每次來偷鹽樣,都是直接從地上拿,從不碰貨架。
馬承重新去看王有德放回去的那幾隻罐子。
他把最右邊那隻井鹽樣的罐子又拿了起來,翻過來看罐底的編號,然後去看旁邊幾隻的編號。
他看不懂這些編號代表的是哪個鹽池、哪個批次、什麼品級,但他能看出這些編號的書寫風格各不相同,有的字跡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硃砂已經舊得發暗,有的卻還帶著幾分新紅。
要知道,漢代的鹽樣編號一般有固定的格式——年號加鹽池代號加批次,比如「建興六年鹵A三」。
但貨架上這些罐子底部的編號,有的寫的是「鹵B七」,有的乾脆只有鹽池名沒有批次,還有一隻罐底寫的根本不是鹽庫的編號格式,是採鹽曹自己的標記法。
馬承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些罐子,會不會根本不是鹽庫里的東西?
而是那些偷鹽的人,自己帶進來混淆視聽的?
他們偷走了貨架上原本的鹽樣罐,為了不讓空著的貨架被人一眼看穿,就用這些形制相近但編號不同的罐子填了空。
這些罐子一直在貨架上,所以管鹽樣的人偶爾路過掃一眼,不會發現少了什麼。
只有每天經手鹽樣的人才能看出罐子被調了包,而那個每天經手鹽樣的人,大概就是偷鹽的人自己!
可憐的王有德當然不知道這些。
他不是管鹽樣的,他當然看不出罐子被調了包。
他撞見偷鹽的人,把他們趕走,然後他把地上那些罐子一隻一隻往回放。
他以為這些罐子是被人從貨架上搬下來的,卻不知道這些罐子原本就不屬於這個貨架。
他把別人帶來填空的罐子,當成了原本就該放在這裡的罐子,認認真真地擺了回去,他以為自己做完了該做的事,然後去坐下,就再也沒起來……
馬承直起腰,把那隻帶血的罐子輕輕放在貨架上,退後一步,他轉過頭,朝鹽庫門口喊道:
「岑校尉,彥修公,杜都尉,許師傅,木魚,你們都過來看看這個。我找到線索了!」
岑述正站在鹽庫門口捻著鬍鬚,聽見馬承喊他,邁步走了過來。劉干,杜祺跟在後面,李葛站在馬承身後一步遠的地方,目光一直跟著他手裡的火把走,這時候也往前湊了半步。
馬承把火把舉到貨架旁邊,指著最上面那排歪歪扭扭的鹽樣罐。
「各位請看這個貨架。最上面這層,一共八隻罐子,間距不一,排列鬆散。最右邊這隻,是井鹽樣的罐子,不是鹽庫常用的陶罐,擺錯了位置。罐口的封布鬆了一半,是被人匆匆放回去的。」
他把那隻帶血的罐子拿下來,指著罐口那道暗紅色的血痕,
「這隻罐子上有血跡,顏色和門板上那具屍體後腦的傷口一致。應該是王有德的血。他搬這隻罐子的時候,頭上的傷口還在滲血,滴到了罐口上。」
他把罐子放回原處,又蹲下來,指著地上那幾個圓形印記。
「地上這些印記,是鹽樣罐的底痕。印記的位置和貨架上現有的罐子對不上,說明曾經有另一批罐子放在這裡,後來被取走了。貨架木板上的灰塵有拖拽的痕跡,是罐底在灰塵上拖動時留下的,方向是從貨架往地上搬。」
他站起來,把火把舉高,照著整個貨架和地上那排印記。
「王有德不是管鹽樣的。他管的是鹽稅的徵收和帳目。這些罐子是怎麼分類、怎麼編號、應該放在哪個位置,他並不熟悉。他進來的時候,這些罐子已經被人從貨架上搬到了地上。他把偷鹽的人趕走,然後蹲在這裡,把地上的罐子一個一個往回放。他後腦在流血,意識在模糊,手上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但他還是在放。他記不清這些罐子原本應該放在哪個位置,只是憑印象擺回去,所以擺得歪歪扭扭,間距不一。」
馬承停了停,把火把放低了些,火光在他臉上跳動。
「各位,王有德頭上的傷,我覺得應該是在倉房裡被人砸的。這一砸很重,但沒有當場要他的命。他昏過去一陣子,又醒了過來,跌跌撞撞走回了鹽庫。他走到這裡的時候,表面上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甚至還能跟偷鹽的人動手,把人趕走,還能蹲下來整理罐子。這種狀態,在醫書里應該叫迴光返照,垂死掙扎。」
馬承他本來想說腎上腺素的,但想了想還是算了,別等會解釋不清楚。
「迴光返照……這是何意?」
岑述捻著鬍鬚的手停在下巴上,眼睛微微眯著,嘴裡喃喃自語。劉干把木牘擱在窗台上,揹著手,微微側著頭。李葛站在馬承身後,同樣眉頭緊鎖,嘴唇抿得很緊,像是在把這番話和自己讀過的醫書做比對。
許隸臣端著銅盆站在一旁,聽到「迴光返照」四個字的時候,他眉頭動了一下,這個詞他聽過,是民間說人臨死前忽然精神起來的說法。
他清咳了一聲:
「諸位,是這樣的,人臨死之前,有時候會出現一段很短暫的清醒。看著跟沒事人一樣,能走路,能說話,甚至能跟人動手。這不是真的好了,是身體在耗盡最後的精氣。過了那陣子,力氣就會像退潮一樣退下去,再好的醫工也救不回來。
我早年在南鄭,有個被牛頂了肚子的,腸子都流出來了,自己用手兜著走回了家,到家門口才倒下。」
李葛站在馬承身後,聽完許隸臣這番話,忽然如夢初醒:
「《禮記·檀弓》里有一篇,說曾子病重,躺在季孫氏送的大夫之席上,已經昏過去不省人事了。有個童子無意中說了一句,說這蓆子好華美,是大夫用的蓆子吧。
曾子在昏迷中聽見了,忽然睜開眼睛,說對,這是季孫氏賜的蓆子,我不該用,趕緊換掉。
家人勸他別動,他說你愛我還不如那個童子。於是強撐著坐起來,把蓆子換了。換完之後躺回去,立刻就死了。曾子當時已經病危昏迷,聽見一句不合禮法的話,忽然清醒過來,堅持要把不合身份的蓆子換掉。換完了,這口氣也就散了。想來和子固兄說的,大概是同一種情形。」
說完,李葛看著地上那幾個圓形印記,若有所思,
「子固兄的意思我聽懂了,迴光返照的王有德走進這間鹽庫的時候,撞見了偷鹽的人,跟他們發生了打鬥,把人趕了出去。然後他把門閂上,怕他們再回來。接下來,他看到地上散落著那些被偷鹽的人丟下的罐子。他管的就是鹽,哪怕不是管鹽樣的,看到鹽樣被丟在地上,也覺得不能不管。於是他把罐子一隻一隻撿起來,放回架子上。」
李葛停了一下,又指了指貨架上那排歪歪扭扭的罐子。
「但他已經沒有力氣了。迴光返照那陣勁兒已經過去了,血越流越多,人越來越虛,手上使不出力氣,腦子也糊塗了。他不是管鹽樣的,不認得這些罐子該放在哪裡,只憑印象擺,擺得亂七八糟。等他擺完這些罐子,覺得自己做完了該做的事,那根繃著的弦就斷了。他走到牆角,靠著牆坐下來,想喘口氣。這一歇,就再也沒起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