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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王友德是「自殺」的

  李葛站在馬承身後,目光同樣落在屍體的臉上。

  王有德雙眼睛半睜著,瞳孔渾濁,覆著一層灰白色的翳。

  火把的光跳了一下,那雙眼睛好像在動。

  李葛知道那是火光跳動造成的錯覺,但他還是感覺胃裡猛地翻了一下,像是有一隻冰冷的手從喉嚨里伸進去,狠狠攥住了他的胃囊,然後用力往上拽。

  他猛地轉過頭去,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腰彎著,肩膀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沒有吐出來,但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馬承回過頭來,伸手在李葛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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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魚,頭一回見屍體都這樣。」

  他的語氣很隨意,沒有大驚小怪,

  「我第一次見的時候,比你還狼狽。沒事,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把氣送到肚子裡。」

  李葛深吸了一口氣,第一口吸到一半斷了一下,第二口就好多了。

  他直起腰來,臉色還是發白,但嘴唇已經不抖了。

  「子固兄,我沒事了。」

  馬承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重新轉回屍體旁邊。

  他伸出手,輕輕翻開屍體的左眼眼瞼。

  「《禮記·月令》里說,孟秋之月,命理瞻傷、察創、視折、審斷。」

  馬承的手指在屍體眼瞼下方輕輕點了一下,沒有直接碰到,只是虛指著,

  「瞻傷,看的是皮破,察創,看的是肉裂。你看他頭上的創口,皮破肉裂,邊緣不齊,是鈍器擊打無疑,但創底未見骨折。這種傷出血多,看著兇險,其實不致命。」

  許隸臣蹲在門板另一側,本來正低頭搓洗麻布,聽見馬承這番話,手裡的動作停住了。

  他抬起頭來,看了看馬承指的位置,又看了看馬承的臉,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因為剛才馬承截停屍體而繼續擺臉色,這個年輕人蹲在屍體旁邊的姿態讓他覺得這不是一個只會翻書的讀書人。

  看屍體的時候不嫌髒,不嫌臭,手指翻眼瞼的動作雖然生疏,但翻的位置是對的。

  他做了幾十年隸臣,一眼就能看出來一個人是真的在驗屍還是在裝樣子。

  瞻傷、察創、視折、審斷,這確實是《禮記》里的原話,他在衙門裡幹了這麼多年,聽過令史引用,但從一個二十不到的年輕人嘴裡說出來,而且說的句句都在點子上,他還是頭一回見。


  馬承鬆開手指,又翻開屍體的右眼,指了指眼瞼內側。

  「真正要命的,是這裡。眼結膜下有出血點,分布均勻,顏色暗紅。鈍器傷不會造成這種出血點,只有窒息才會有。」

  他把目光轉向屍體的頸部,

  「可木魚,你看他的脖子,沒有勒痕沒有掐痕,氣管兩側同樣也沒有淤血。口鼻周圍沒有壓痕,嘴裡也沒有損傷。肯定不是勒死的。那麼,只有一種可能,王友德是在這裡,「自殺」的。」

  許隸臣把麻布擱在銅盆邊上,湊近了屍體的眼瞼。

  他自己驗的時候也翻過死者的眼睛,但看的是瞳孔,不是眼瞼內側。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輕輕把死者的下眼瞼往下翻了一點,側過頭藉著火光往裡看了看。

  那些小紅點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眼結膜上,像針尖戳出來的。

  他驗了幾十年屍,縊死的、勒死的、溺死的都見過,眼瞼下確實都有這種小紅點,但他從來沒把它當成一個單獨的徵象來記錄。

  這個年輕人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而且能說出跟鈍器傷的區別在哪裡。

  「馬公子。」

  許隸臣把手收回來,在銅盆里洗了洗,抬頭看著馬承,目光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意外,

  「你方才說的這些,出血點、窒息徵象、鈍器傷不致命,是跟哪位先生學的?」

  馬承把屍體的眼瞼輕輕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無師自通。街亭之戰的時候,戰場上死人太多,我幫著收了幾天屍,幾個老兵教的。」

  許隸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手在麻布短襦上蹭幹了水,站起來,朝馬承鄭重地拱了拱手。

  「我驗了幾十年屍,從來都是看傷口、看骨頭,沒想過看眼瞼下面的小紅點。你這手本事,我真服了。」

  馬承趕緊側身避開,不肯受這個禮。

  「許師傅言重了。晚輩不過是多看了幾眼,您驗屍的經驗是晚輩一輩子也學不來的。那您覺得,這人是窒息死的嗎?」

  許隸臣又看了一眼屍體眼瞼內側的出血點,然後點了點頭。

  「你說的在理。嘴唇和鼻翼兩側沒有壓痕,口腔內也沒有損傷。如果是被人用布帛或者手掌悶死的,嘴邊上多少會留下點痕跡。他這個沒有。那他應該就是在一個封閉的空間裡,因為空氣不流通,自己把自己悶死的。」

  他頓了頓,語氣十分好奇,

  「可他為什麼要待在一個不透氣的地方?」

  劉干從旁邊走了上來。他剛才一直站在門板旁邊聽馬承和許隸臣的對話,手裡那張木牘翻了好幾面,一個字也沒往上寫。現在他把木牘擱在門板邊上,揹著手走了過來:


  「好問題,他頭上受了傷,流了那麼多血,為什麼不往外走求救,反而把自己關起來?」

  馬承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麻布重新蓋好。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他既然把自己關在鹽庫里,那鹽庫里一定有什麼東西是他臨死之前放心不下的。」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後堂方向那扇通往鹽庫的門上,

  「彥修公,我們重新進去看看吧。」

  火把的光重新湧進黑暗的鹽庫。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的鹽,白花花地鋪了一地。十幾隻半人高的陶罐沿著牆角排開,大部分都碎了,陶片散落得到處都是,有的還保持著罐腹的弧度,有的碎成了指甲蓋大小的碎渣。鹽從破罐里傾出來,在地上堆成一座座白色的小丘,靴底踩上去沙沙作響。

  李葛跟在馬承身後,邁過門檻。

  他靴底踩在鹽粒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地上的鹽漬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白,像是下了一層薄霜。

  劉干跟在後面進來,手裡舉著一支火把,把鹽庫照得亮堂了些。

  馬承走到劉乾麵前,伸出手:

  「彥修公,火把借我用用。」

  劉干把火把遞給他。

  馬承接過火把,沒有急著往牆角走,而是先沿著鹽庫的四壁慢慢走了一圈。

  火把光從他肩膀上方照過去,把馬承面前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從黑暗中撈出來。

  靠牆那排碎了大半的鹽樣罐,翻倒在牆角的木斗,斷成兩截的秤桿,滾在門檻旁邊的銅秤砣。

  他走得很慢,走到貨架前面的時候,馬承突然停住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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