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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視死如視生,死生亦大矣

  「木魚。」

  馬承偏過頭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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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葛正蹲在牆角翻看那堆從貨架上散落下來的竹簡,聽見馬承叫他,抬起頭來。「子固兄?」

  「跟我去趟鹽庫。」馬承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去看屍體。」

  李葛的手停在竹簡上,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他把竹簡放回原位,站起來,拍了拍膝頭上沾的灰,臉上的表情還算鎮定,但嘴唇抿得比平時緊,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好。我跟子固兄去。」

  馬承看了他一眼。這孩子嘴上說好,臉上的血色已經褪了大半。他心裡不免有些感慨。

  這孩子今年才十五歲吧,擱在和平年代,頂多被老師點名上黑板做幾道數學題,連殺雞的場面都未必親眼見過。

  現在倒好,直接被他拉來面對一具腦袋上開了個口子的屍體,好像確實不太對。

  他沒有拆穿他,只是伸手在李葛肩上拍了一下。

  「走吧。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可以隨時出來。」

  李葛把下巴微微揚起,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子固兄,聖人云,視死如視生。死生亦大矣,沒什麼好怕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反倒暴露了他心裡其實在打鼓。

  馬承忍住笑,搖了搖頭,「驗屍這種事不是讀書,不是背幾句經典就能扛過去的。」

  李葛沉默了一息,搖了搖頭。「子固兄,我不怕。」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

  「就算怕,我也得去。丞相讓我跟著子固兄歷練,歷練總不能只揀舒服的地方練。再說,」

  他把袖子往上捋了半寸,露出手腕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自己掐出來的一道紅印子,

  「我要是連死人都不敢看,將來怎麼做丞相府的主簿?」

  馬承看著他手腕上那道紅印子,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孩子對自己太狠了。

  就在這時,前廳側門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和低低的說話聲。

  劉干正指揮著幾個皂吏,把王有德的屍體從鹽庫里抬出來。

  屍體蓋著一塊粗麻布,兩個皂吏一前一後抬著一副臨時找來的門板,門板上的麻布被風掀起一角,露出下面一隻灰白色的手。許隸臣跟在旁邊,手裡拎著個銅盆,盆里的水已經倒掉了,麻布短襦搭在盆沿上。


  那個年輕的隸臣走在最後面,臉色還是不太好看,兩隻手攥著短襦的下擺,步子邁得很小。

  王夫人就跟在後面,一隻手攥著王簡的手,另一隻手裡拿著一張剛辦完的領屍文書。

  杜祺站在母子倆旁邊,正低聲跟王夫人說著什麼,大概是在交代領屍之後的流程。

  馬承看見門板被抬出來,快步走上前去,朝劉干拱了拱手。

  「彥修公,請稍等。」

  劉干轉過頭來,抬手示意皂吏停下。

  兩個抬門板的皂吏停在原地,前面的那個回過頭來,臉上帶著幾分不耐煩。

  他們已經忙了一下午,又是搬屍體又是清理現場,好不容易把手續辦完了,眼看就能把屍體交給家屬了事,怎麼這個年輕人又冒出來喊停。

  馬承走到劉乾麵前,又看了一眼旁邊站著的許隸臣和那幾個皂吏:

  「許師傅,晚輩請教幾個問題。王有德後腦的傷口,你驗過深度沒有?有沒有傷到顱骨?」

  許隸臣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馬承會問這個。他驗了幾十年屍體,從來都是看外傷大小,沒人問過傷口深度。他咳嗽了一聲:「傷口……約莫有半寸深。顱骨嘛,摸上去應該沒有碎。」

  「那他的口鼻呢?有沒有看過?有沒有泥沙或者布絮之類的東西?」

  「「口鼻?」

  許隸臣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後腦有傷,血流了一地,死因明擺著是被人砸死的。看口鼻做什麼?」

  馬承聽到這裡,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這個許隸臣根本沒檢查過窒息體徵。

  他轉向劉干,聲音懇切:

  「彥修公,晚輩想再看一看屍體。有些地方方才可能遺漏了,想再確認一下。」

  許隸臣把銅盆擱在地上,直起腰來。

  他做了半輩子隸臣,驗過的屍體不下百具,從來都是他說什麼就是什麼,還從來沒有哪個年輕人當著他的面說「可能遺漏了」。

  他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看了看劉干,又看了看馬承,開口道:

  「馬公子,你是個讀書人,讀的是聖賢書,論的是經國大事。驗屍這種事,不是翻翻書就能看明白的。況且人家遺孀已經辦完了領屍文書,門板都抬出來了,你現在讓他們放下來,讓死人再折騰一回,這不合適吧。」

  旁邊那個年輕的隸臣也小聲附和了一句:

  「就是。該驗的都驗過了,我們師傅經手的屍體成百上千,從來沒有什麼遺漏的。」


  馬承很無語。

  老實說,漢代這幫人,驗屍的水平是真不怎麼樣。

  他倒不是瞧不起許隸臣。

  這老隸臣幹了大半輩子,這份經驗是實打實的。

  但經驗的歸經驗,技術的歸技術。

  要知道,漢代沒有系統法醫學,沒有規範屍檢流程,隸臣(也就是後世的仵作)不會解剖,不查內臟損傷,全憑肉眼觀察體表傷痕。

  賊曹斷案更是靠的是「保辜制度」(也就是拳腳傷人限十日,兵刃限二十日,燙燒傷限三十日,只看受傷後多久死亡,不管內傷外傷。一個人受了內傷,表面沒傷,十幾天後臟腑發作死了,官府只會判定為自身病故,兇手反而不擔殺人罪。反過來,要是輕微皮外傷恰巧在期限內病故了,兇手倒要按殺人論罪),

  這種斷法,說白了就是瞎子摸象,全靠運氣。

  至於毒殺,更難。

  《漢書·外戚傳》里許皇后被淳于衍投了附子毒,死後官吏只能看到皇后腹痛暴亡,沒有任何毒物檢驗手段,居然最後靠人犯口供草草定罪!

  馬承覺得這不純胡鬧嗎,

  至于勒死、悶死、病死之間的區別,那就更魔幻了。

  要知道,漢末郡縣在沒有外傷的情況下,官吏基本上完全無法分辨,他們大多以「暴病」草草結案,多少兇殺案就這麼被蓋過去了。

  真正像樣的法醫學,要等到南宋宋慈寫《洗冤集錄》,那本書是世界上第一本系統法醫學專著,裡面分得清真假溺死、真假勒死、真假燒死,此後法醫才開始慢慢會用銀針驗毒蒸骨驗傷,會辨別鈍器銳器傷痕。

  總而言之啊,從先秦到漢末,驗屍技術幾乎在原地踏步,全靠老吏的經驗在撐。

  許隸臣這樣的隸臣,已經是這個時代驗屍的天花板了,但放在後世,連個實習法醫都不如。

  馬承一個穿越者,當然不是法醫。

  但他好歹翻過幾頁《赤腳醫生手冊》。

  那書是特殊年代的產物,專給基層赤腳醫生用的,從包紮止血到心肺復甦,從辨別死因到處理傳染病應有盡有,而且圖文並茂,通俗易懂,農村老太太都能聽懂。

  他前世在舊書攤上花五塊錢淘了一本,本來是想當個復古的玩意兒收藏,沒想到穿到漢代之後,那本書里寫的每一條都是降維打擊。

  所以馬承沒有接他們的話,只是把目光轉向王夫人。

  跟這些老吏較勁,翻來覆去地磨嘴皮子,不如直接找能拍板的人。

  他前世看過的警匪片裡都是這個路數,辦案的警察要找家屬了解情況,第一件事就是把家屬拉到一邊單獨談,家屬點頭了,旁人再攔也攔不住。


  在這個儒家時代更是如此,家屬是死者的親人,只要親人願意,誰也擋不住。

  王夫人站在角落裡,手裡那張木牘還在微微發顫。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臉上已經沒有淚了。

  她沒有看許隸臣,也沒有看那兩個不耐煩的皂吏,她只是看著馬承這個她素不相識的年輕人。

  她走到馬承面前,朝馬承行了一禮。

  「馬公子。」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有德走了,我留不住他。但我不想他走得不明不白。你要是覺得還能看出什麼來,你就去看。我是他的妻子,這張領屍文書是我簽的字,我願意等。」

  她說完,轉向許隸臣,又行了一禮。

  「老師傅,你經驗多,你幫有德看了傷,我謝你。但這位馬公子方才說了,他想再看一看。你就讓他再看一看。有德在世的時候,最怕的就是帳目不清不楚。他要是知道有人想把他死因查得更明白些,他不會嫌麻煩的。」

  前廳里安靜了。

  連那兩個抬門板的皂吏都不再交換眼神了,前面的那個把門板往地上放低了些,等著劉干發話。

  許隸臣看了看王夫人,又看了看馬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銅盆重新端起來,往旁邊讓了兩步。

  他擺了擺手,對那兩個抬門板的皂吏說:

  「放下來吧,讓馬公子看。」

  他的語氣里還帶著幾分不快,但也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東西,大概是被王夫人那番話觸動了。

  許隸臣驗了幾十年屍體,見過的家屬多了去了,有的哭天搶地,有的面如死灰,但很少有哪個女人在剛簽完領屍文書之後,還能這麼平靜地說「我願意等」。

  他揮揮手,

  兩個皂吏把門板擱在廳中的空地上,退後兩步。門板落地的聲音很沉,磕在石板地面上,震得麻布下面那隻灰白色的手輕輕晃了一下。

  馬承走到門板旁邊,蹲下來。

  李葛跟在他身後,在離門板還有一步遠的地方站定,臉上的神色還算鎮定。

  他掀開麻布。

  王有德的臉暴露在火把的光線下。後腦的傷口已經凝成了深褐色的血痂,和頭髮黏在一起,傷口邊緣的皮膚因為失血而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蠟黃色。

  馬承沒有急著去翻動屍體,他先把屍體的整體姿態看了一遍:

  側身蜷縮,雙腿收在胸前,雙手程半握拳放在胸口,

  這是一個典型的自我保護姿勢。

  馬承心裡咯噔了一下。

  《赤腳醫生手冊》上寫過這個姿勢。

  這個姿勢說明死者臨終前意識已經模糊,身體在無意識狀態下自動縮成了最安全的姿態,像嬰兒在母腹中的姿勢,書上說,出現這個姿勢,通常指向三種可能:重度顱腦損傷、大失血、或者缺氧。

  三種可能,得一個個看。

  他伸手輕輕撥開傷口周圍的頭髮,用指尖探了探傷口邊緣的顱骨。骨頭表面光滑,沒有凹陷,沒有錯位。他心裡有了第一個判斷:這一下雖然砸得重,但沒把顱骨砸碎。

  重度顱腦損傷的可能性,先往下降一檔。

  然後是失血。

  從鹽庫現場來看,總量並不算大,應該不至於把人流死。

  第二個可能性,也降一檔。

  他的目光落在王有德的臉上。

  面部腫脹。嘴唇發紺,呈現出一種暗紫色的淤血顏色。

  果然!

  馬承眯起了眼睛,王有德果然是悶死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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