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胡廣:別忘了自己是誰的人
胡廣聽完,沒有馬上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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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胡祿,
井邊的光線照在胡祿的後腦勺上,這個漢子此刻髮髻歪了,幾縷頭髮散下來黏在脖子上,混著汗水和井水,慌得不行。
胡廣忽然想起十幾年前在安定,第一次見到胡祿的樣子。
那時候他才十六歲,蹲在胡家馬廄外面,也是這樣一頭的汗,手裡攥著一根啃了一半的生蘿蔔,看見自己走過來,慌得蘿蔔都掉地上了。
後來他跟了自己,從安定到關中,從關中到隴右,十幾年沒離開過。這個人的一輩子,有一半是跟自己捆在一起的。
胡廣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伸手在胡祿的頭頂上拍了拍,手掌落下去的時候不重,甚至帶著幾分無奈。
這個人,跟了他十幾年,從來沒有揹著他做過任何事。
忠心是忠心的。
這次也是為了胡家,怕事情敗露牽連主家,情急之下才畫蛇添足。
可他這一添足不要緊,添出來一個天大的麻煩。
現在官府手裡平白多了一張墨跡對不上的簽收單,等於多了一件現成的證據。
原本啥事沒有的事,被他這一番忠心耿耿的補救,補成了一個鐵證如山。
他這張單子,現在成了套在胡家脖子上的一根繩子,收繩子的那頭攥在宗預手裡。
他把手從胡祿頭上收回來,背在身後,在井邊又走了兩圈。
但只要沒死人,事情就不算最壞。
他怕的不是皂吏上門,怕的是胡祿手上真的沾了一條人命。
斗傷人和斗殺人,在漢律里是天差地別的罪名。只要人不是胡祿殺的,斗傷人的官司不算什麼。
現在關鍵是漢律對偽造官契的處置同樣複雜,詐偽官契,贓滿五百錢者,黥為城旦。
這一條要是被宗預咬住,胡祿照樣得進去。
而胡祿一旦進去,他還能不能咬死不鬆口,就不好說了。
不過好在,現在王有德死了,死無對證……
胡廣的腦子在飛速地轉,開始把所有的資訊拼在一起,找一條能走通的路。
只要胡祿偽造官契不被看出來,把簽收單的事情推到王有德頭上,就沒有人知道胡家那筆鹽帳的貓膩。
問題是怎麼讓胡祿在宗預面前把這套話說圓了。
他忽然停下腳步,腦子裡閃過剛才在前廳里的畫面——那兩個皂吏接錢的時候那種熟練的動作,茶碗端在手裡不喝、等看到錢才鬆口的做派。
這些小吏,給錢就辦事,不給錢就公事公辦,底線這種東西在他們那兒是可以拿銅錢稱的。
既然下面的小吏是這副德性,那王有德這個鹽府掾,管著鹽稅徵收和出入帳目的百石小吏,難道就乾淨?
他手裡經手那麼多筆鹽款,每一筆都有油水可撈,胡祿跟他做了這麼多次交易,私下給他點好處費,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嗎?
把整件事往王有德索賄上推,胡祿就成了不願意多付錢才跟王有德發生爭執的人,而不是因為被王有德威脅才下狠手的兇手。
這樣一來,他慌張補填簽收單的行為就解釋得通了,這傢伙不是蓄意偽造官契,是以為人死了,怕被王有德的死牽連出那批沒有入帳的私鹽,才情急之下做了「守法程式」的補救。
他轉過身,看著還跪在地上的胡祿,把聲音壓到最低。
「你去了鹽署,就這麼說。你說王有德私下答應替你批一筆大額鹽帳,但按照官府的規矩,大額鹽帳必須報鹽鐵曹審批,手續繁瑣,所以一開始沒有記在公帳上,是你們私下交割的。
後來你覺得不妥,要求王有德補錄入帳,把交易記在官府的契書里。
王有德答應了,但提出要額外收你一筆大宗的手續費。
你不願意,覺得錢貨已經兩清,憑什麼還要多付一筆。
兩個人在倉房裡爭執起來,他聲音越喊越大,威脅要把整件事抖出去,說你私下販鹽,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你一急,抄起櫃檯上的秤砣砸了他。
砸完之後他倒在地上不動了,你以為他死了,嚇壞了,從櫃檯下面翻出簽收單,填了後面的付款內容,蓋了印,塞回帳冊櫃裡,想把這筆交易做成已經入了官帳的樣子。沒想到王有德沒死,自己爬起來走了。」
他頓了頓,用手指點著胡祿的額頭,一字一頓地說。
「你記住。你砸他是事實,簽收單是後填的也是事實,這兩樣你賴不掉。所以你不要賴。你就認。認了之後,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王有德索賄上。
他死了,死無對證,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但那件事,你給我爛在肚子裡。要是說漏了嘴,誰也救不了你。」
胡廣沉默了一會兒,盯著胡祿的眼睛,聲音壓得更低了。
「如果他們還是不信,那你就給我咬死最後一件事。你說那批鹽是你自己貪墨的,單子是你自己偽造的,跟商棧沒有關係,跟胡家沒有關係。你是揹著主家乾的,主家不知情。你貪下的鹽款是你自己拿去花了,沒有人指使你,你也沒把錢交給任何人。」
他把手指收回來,背在身後,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
接下來要說的話,胡廣很清楚該怎麼拿捏分寸。
用恩在前,用威在後,一樣都不能少。
「阿祿。你是我從老家帶出來的人,跟了我十幾年,我一直把你當自家人看。去年你娶媳婦,是我替你張羅的聘禮。你兒子的滿月酒,是我替你擺的。你娘在老家病了,是我派人去請的大夫。這些事,我都替你做了,從來沒問你要過什麼回報。」
胡廣停了一下。
井邊的風停了,院子裡的棗樹葉子不再響。整個後院安靜得只剩下胡祿粗重的呼吸聲。
「今天我也沒什麼要你回報的。只是你去了鹽署,別忘了自己是誰的人。你把這關扛過去,胡家不會虧待你。你兒子將來進太學的事,我親自替你辦。你娘在老家,我讓人按月送錢送糧,少了一分你回來找我。可你要是扛不過去,呵呵,你自己知道輕重。」
胡祿他抬起頭看著胡廣,井邊的光線昏暗,對方的臉有一半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大管事沒有把話說完,但正因為沒有說完,才讓自己心裡發毛。
他在胡家待了十幾年,
那些不服管教的、嘴上不嚴的、揹著主家做手腳的,後來都怎樣了,他不是沒見過。前年在安定,有個管糧倉的下人偷偷往外倒賣陳糧,被查出來之後,大管事什麼也沒說,只是讓人把他一家老小從莊子上遷走了。遷到哪兒去了,沒人知道,也沒人敢問。上個月在隴西分號,一個帳房先生喝多了酒跟人吹牛,說胡家的帳本有兩套,第二天早上就被人發現摔死在自家後院的井裡。官府來查,說是酒醉失足,不了了之。他當時站在人群里看熱鬧,心裡明鏡似的,嘴上一個字也沒敢說。
現在輪到他自己了。
胡祿嘴唇翕動著,想表幾句忠心,張了張嘴,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最後只好重重地把額頭磕在石板上,磕了三下。
「好了,」
胡廣把他拉起來,替他整了整衣襟,動作很慢,很細緻。
「去吧。皂吏還在前廳等著你呢。」
「是!」
胡祿站在井邊深吸了兩口氣,拿袖子擦了擦臉上殘留的水漬,跟在胡廣身後往前廳走去。
兩個皂吏看見胡祿出來,同時站起來,手又按回了腰間的刀柄上。
為首的那個朝胡祿做了個請的手勢。
胡祿回頭看了胡廣一眼。
胡廣正站在前廳門口,門框在他身後框出一個暗色的長方形,夕陽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臉藏在陰影里,只看到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胡祿趕緊把頭轉回去,挺了挺腰板,跟著兩個皂吏往外走。
他的背影在夕陽里拉得很長,隨著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最終被院牆擋住了。
胡廣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院牆拐角處。
他沒有馬上回書房,而是在門檻上多站了一會兒。
茶已經涼了,碗底剩的那半盞茶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茶膜。他端起來一口喝乾,把碗擱在案上,轉身往書房走去。
不管胡祿那邊能不能過關,有一件事他現在就必須做。
隴右世家的帳冊是楊儀每旬都要核的,那個人的眼睛毒得很,少了一筆他當場就能看出來,多了兩筆他也絕不會漏過去。
自己得在楊儀的硃筆點到那幾頁之前,先把商棧這邊的帳目好好做平。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