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畫蛇添足
轉身的那一刻,胡廣臉上的笑意就已經沒了。他餘光掃了一眼前廳的方向。
兩個皂吏還站在廳里,一個在喝茶,一個在數錢。
他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這些小吏,給幾個錢就打發了,嘴松得跟篩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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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他在隴右跟各路官吏打交道,哪一個不是見錢眼開?要不是這些官員上下其手、層層盤剝,胡家的生意也不可能做得這麼大。
朝廷的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死規矩攔不住活人,但錢能攔住。
可那都是對尋常官吏。
這個新來的上邽令宗預就邪門的很。
胡廣來上邽一個月,托人遞了三次拜帖,宗預一次都沒收。
送禮退回來,請宴回絕掉,連個由頭都不給。
這個人是真不吃這套,還是在等著抓自己的把柄?
胡廣想到這裡,方才松下來的那口氣又提了起來。
他穿過廊道的時候腳步很快,袍角帶起一陣風,木屐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和剛才在前廳里不疾不徐的步伐判若兩人。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眼下最要緊的是胡祿。
他是自己從安定帶出來的人,跟了他十幾年,管著商棧的鹽鐵生意,和王有德那條線就是他負責的。
如果胡祿出了事,整個鏈條從中間斷掉,他這一個月的布局就全白費了。
他走到井邊才停下來。
胡祿正蹲在井沿上,胡廣第一眼瞧見他,還以為他在搬貨出了汗,想洗把臉涼快涼快,可走近了才看清,胡祿那張臉哪裡是出汗,他面色蠟黃,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兩個黑眼圈像是被人用墨筆描過,嘴唇乾裂起了白皮,下巴上新冒出來的胡茬亂糟糟地支棱著,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一根骨頭,蹲在那裡都搖搖晃晃的。
他手裡握著水瓢,卻沒有在洗臉,就那麼垂在膝蓋上,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臉上還掛著水珠子,等看見胡廣的臉色,胡祿手裡的水瓢停在半空中,懸在那裡一動不動。
「大管事,怎麼了。」
胡廣站定,揹著手,低頭看著胡祿。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提高聲調。
一個優秀的商人是不會在還沒弄清情況的時候就發脾氣的,發脾氣是最不划算的,什麼也解決不了,還會把場面搞得更亂。
「出事了。胡祿,你昨天到底做了什麼。」
他的聲音很沉。
胡祿站起來,把水瓢慢慢放下。
「我沒做什麼,就是去鹽署那邊說了些事。」
「那為什麼外頭來了兩個皂吏。」
胡廣打斷他,聲音壓得很低,
「要帶你去鹽署問話。王有德死了。」
「皂吏」兩個字一出口,胡祿的肩膀猛地縮了一下,手也跟著一抖,水瓢差點又掉進井裡。
可他頓了頓,又慢慢把水瓢擱穩在井沿上,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完全笑出來。
「來拿我?人又不是我殺的,他們拿我做什麼。大管事,王有德的事我已經打聽過了。昨天下午我確實跟他動了手。他把我約到鹽署外面的倉房裡,說手裡有證據,說要把那批鹽的事捅到丞相府去。
我一急,抄起櫃檯上的秤砣砸了他後腦,他當場就倒下去了,後腦勺磕了個口子,血流了一地。
我叫了他兩聲,沒應。推了他一把,沒動。我把手伸到他鼻子底下,也覺不出氣來。我以為他死了。
我當時渾身都軟了,腿抖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腦子裡嗡嗡響了半天。
然後我把他拖到櫃檯邊上,擺成趴在櫃檯上的姿勢,假裝他是自己趴在那兒的。
接著,我從櫃檯下面的屜子裡翻出那張簽收單,那單子本來是他約我來的時候帶著的,他想拿它來跟我要挾,我找了筆,那幾個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我也顧不上了,把單子塞回原處就往外跑,跑到門口還絆了一下,膝蓋磕在門檻上,到現在還青著呢。」
他停下來,咽了口唾沫。
「我本來已經做好了被抓的準備,可是今天一早,鹽署里咱們的那個眼線老趙偷偷遞了話出來。說王有德不是死在那個倉房裡的。」
胡祿的聲音開始發抖,可說到最後幾個字卻忽然抬高了半拍,像是給自己壯膽。
「王有德居然死在鹽庫裡面!而且門還從裡面閂著,窗戶也從裡面關著。後來皂吏推門推不開,撬了好幾下才撞開,大管事,我一個活人,怎麼可能從閂著門和窗的密室里逃出去?」
他拿袖子又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袖口已經濕透了,分不清是井水還是冷汗。
「老實說,我砸他那一下可能是重,畢竟後腦磕了個口子,血也流了不少啊。但他後來自己爬起來走到後堂去了,還把門窗都閂上了。這說明我砸完之後他還活著,而且神志清醒,還能自己走路,還能閂門關窗。就算他頭上的傷口是我砸的,可他的死也跟我沒有直接關係啊。我最多算是斗傷人。斗殺人罪我絕不認。」
胡廣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確定。」
他頓了頓,「你確定王有德不是你殺的。」
「我確定。」
胡祿的聲音還在抖,但這三個字說得很硬氣,
「人不是我殺的。」
胡廣伸出手指指著胡祿的臉,指尖離胡祿的鼻樑只差幾寸:「那你為什麼還要偽造那張簽收單。」
胡祿的嘴唇抖得更厲害了。
他忽然膝蓋一軟,跪倒在井邊的石板上,。
「大管事啊,我當時以為他死了。他就倒在那裡,後腦勺一個口子,血淌了一地,我叫了他兩聲他沒應,我推了他一把他沒動。我怕啊。我怕官府查到那批鹽,順著倉房的線索一路查到商棧,查到胡家。
大管事,那批鹽沒入過官帳,王有德知道,我知道,你也知道。
他死了,官府來查他的帳,一定會發現有一批鹽去向不明,出入帳對不上,他們就會追,追到最後就是胡家。我不能讓胡家因為我這件混帳事而栽進去啊。」
他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鼻涕和眼淚糊在一起,順著下巴滴在石板上,
「大管事,你跟老東家對我恩重如山。我胡祿這條命是胡家給的,我不能因為自己一時失手,把整個胡家拖下水。所以我填了那張單子。我想,只要單子上寫著錢已付清、鹽已交割,官府查帳的時候就會以為這是一筆正常的買賣,就不會再往下追了。」
他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袖口上的泥和眼淚混在一起,在臉上留下一道黑印子。
「我不知道他沒死。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他還活著,我絕不會填那張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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