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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如果王有德真的在倉房裡自己醒了過來……

  馬承把紙面湊近了燭光,幾乎貼到了鼻尖,油燈的熱氣烘在他臉上,他把紙面轉了個角度,讓光線從側面斜斜地打在墨跡上。這一看,又看出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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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簽收單上「王有德」三個字的墨色,和後面「已付錢兩千四百直百」的墨色不一樣。

  王有德的名字墨色深沉,筆畫用力均勻,每一筆的起筆和收筆都清晰利落,墨汁滲進了麻紙纖維的深處,像是早就寫好了的。

  後面那行字的墨色明顯淡了幾分,像是用的不是同一硯池裡的墨,筆鋒也變了——前面三個字的筆鋒方硬,轉折處有稜角;後面那行字的筆鋒軟了許多,收筆處還拖著一道細長的墨痕,像是寫的時候手不穩,或是墨蘸得太飽,在紙上洇開了一條細細的尾巴。

  要知道,漢代的書契慣例是雙方共同署名,雙方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用同一硯池的墨簽字,墨跡的顏色深淺應該是統一的。

  如果墨色不一致,說明兩個人不是同時簽的名。

  甚至可能不是同一天簽的。

  墨跡不一致,說明兩個人不是同時簽的名。王有德先簽,付款內容後補。

  可補單子也有兩種補法。

  一種是真交易,鹽確實入了庫,錢確實付了,只是當天忘了簽單子,事後補的手續。如果真是這樣,單子雖然補得難看,但底子是乾淨的。

  另一種是假交易,鹽根本沒入庫,錢也沒入帳,單子上的每一個字都是編的。如果真是這樣,這張單子就不是簽收單,是一張分贓的憑證。

  到底哪種,光看單子馬承還看不出來,得查入庫帳。

  但他心裡已經先偏向了後一種。

  沒有別的原因,主要是王有德死了。

  而在馬承所在的後世,死人的事,很少跟乾淨的單子扯上關係。

  他把那張簽收單放在書案上,用手指點著落款處那行墨色偏淡的字跡,

  「宗令,岑校尉,二位請看這張單子。落款處的墨跡前後不一致,王有德的名字墨色深沉,後面這幾個字墨色明顯偏淡,筆鋒也變了。漢代的書契慣例,雙方共同署名,墨色應當一致。同一個人在同一時間簽的名,不會用兩種不同顏色的墨,也不會寫出兩種不同筆鋒的字。」

  他頓了頓,把紙面轉過來,讓宗預和岑述都能看清上面的字跡。

  油燈的光透過麻紙的背面照過來,把紙面上的字跡照得半透,墨色深的地方厚實不透光,墨色淺的地方薄薄地透出紙背的纖維紋理。

  「如果墨色不一致,說明兩個人不是同時簽的名。甚至可能不是同一天簽的。王有德先簽了名,後面那行字是後來補上去的。補的人不是王有德。」


  宗預走到書案前,接過單子,湊到油燈下。他把單子舉到離眼睛很近的位置,捻著鬍鬚,從左到右把每一個字看了一遍,先看了王有德的署名,然後看後面的付款內容,然後又翻過來看紙背有沒有改動的痕跡。

  看完之後他把單子放回書案上,捻鬍鬚的手指停在下巴上,沉默了片刻。

  油燈的燈焰在他深陷的眼窩裡投下了兩團晃動的光點,他的眼睛在那兩團光點後面轉動著,像是在思索什麼。

  「墨跡確實不一致。」

  他把手從鬍鬚上拿下來,

  「王有德的署名墨色濃重,入紙三分。後面的付款內容墨色淺薄,浮在紙面上,筆力虛浮。不是同一支筆,也不是同一個硯池裡的墨。」

  他轉頭朝門外喊了一聲。聲音不高,但語氣已經換成了上邽令特有的那種公事公辦的調子。

  「來人。」

  兩個皂吏應聲進來,在宗預面前站定,雙手垂在身側,等著吩咐。

  宗預把那隻捻鬍鬚的手背到身後,另一隻手放在書案上,手指壓在那張簽收單的邊緣。

  「去胡家商棧把胡祿請來問話,旁的不要多說。」

  「諾!」

  馬承看著跑出去的皂吏,摸了摸下巴,胡家是商人,商人不會白給人好處。

  王有德手裡唯一能跟胡家做交換的東西,就是他在鹽署里經手的那本帳。

  他的目光落回簽收單上。

  三百斤鹽,兩千四百錢。

  王有德的名字墨色濃重,胡家商棧的印鑑蓋得端端正正,付款內容那行字的墨色卻淡得像兌了水。

  再加上王有德最近所有的反常都圍著胡祿轉。

  馬承越來越覺得事情有趣起來了。

  王簡說他爹親口說過「那是胡家人欠他的「。欠他什麼?一個鹽府掾和一個商棧夥計之間,能有什麼欠不欠的?

  除非胡祿答應過他什麼事,後來沒做到。

  太學。

  如果這張單子就是胡祿給王有德的報酬,用一批根本沒入過庫的鹽換了一個太學名額,那王有德在這張單子上籤的字就不是簽收鹽款,而是在簽一份他自己都不敢說出口的協議。

  後來胡祿反悔了,太學的事黃了,胡祿殺人滅口?

  好像有點說的通了,馬承皺了皺眉,但總覺得哪裡不對。

  有一個環節他始終沒想通。

  密室是怎麼形成的?


  如果兇手是胡祿,或者胡祿派來的人,殺了王有德之後是怎麼從裡面把門閂上的?王有德總不可能自己從地上爬起來,把門關死,把門閂插好,然後再躺回去等死。

  他想到這裡,忽然愣住了。

  自己爬起來。把門關死。把門閂插好。

  這幾個片語在他腦子裡撞了一下,撞出一點奇怪的火花。

  他呆立在原地,一動不動,盯著書案上那張簽收單,但眼睛的焦距已經散了,不是在看書案上的東西,而是在看自己腦子裡的那點火花。

  王有德當然不可能死了之後自己爬起來關門。

  但如果是另外一種情況呢?

  王有德真的在倉房裡自己醒了過來……是啊,好像也不是不可能啊!

  然後他沒喊人,沒報官。

  他走出倉房,穿過走廊,進了鹽庫。

  他把門閂上,把窗戶關死。

  然後……

  他死了。

  馬承皺起了眉頭,邏輯無懈可擊,唯一一個漏洞就是為什麼王有德臨死前還要把自己關進一間密室,

  他覺得腦子裡有一根線,正在把兩件原本不挨著的事往一起縫。

  一頭是王有德後腦的傷口,一頭是鹽庫里那扇從裡面閂死的門。

  至於中間連著的東西,他隱約看到了一個輪廓,但還差最後一下。

  馬承邁開步子,穿過前廳朝後堂走去。

  他要去找劉干,看看王有德的屍體體,他首先需要弄清楚,這傢伙到底是怎麼死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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