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安定胡家怎麼牽扯進來了
馬承收回目光,
「那你爹有沒有說過,胡祿為什麼要替他擔保?」
王簡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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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沒說。他只是說那是胡家人欠他的。」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馬承,眼睛睜得比剛才大了一些,
「後來有一天他忽然就不提太學的事了。我問他什麼時候去太學,他說還要等一等。再後來那天晚上他在院子裡罵胡祿是個騙子,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提過太學的事。我把那些書收進箱子裡了,他也沒問我為什麼把書收起來。」
馬承點了點頭,站起來。
胡祿這個名字,已經從王夫人和王簡嘴裡聽到了好幾次。
王有德最近所有的異常都與這個人有關:先是高興,給兒子買書,回家拎酒拎雞,
然後是沉默,不再提太學的事,把話都憋在心裡,最後是憤怒,半夜在院子裡罵人,罵胡祿是個騙子。
這個順序很清楚,和案情的時間線吻合。
王有德以為胡祿能給他兒子的前程鋪路,但胡祿後來反悔了,承諾不作數了。王有德手裡大概攥著胡祿的什麼把柄,所以他才會說「那是胡家人欠他的」,所以胡祿才會反悔。
問題是,這個把柄是什麼。
他把這些資訊記在心裡,便想要回後堂再仔細檢查一下現場,這時候前廳里幾個皂吏已經將散落的竹簡歸置得差不多了。一個年輕皂吏正蹲在牆角,把最後一摞帳冊用麻繩捆緊,另一個年紀大些的正要把那扇倒下的書架扶起來。
書架是松木打的,死沉,他一個人搬不動,叫了同伴來搭手。兩個人一人抬一頭,喊著號子把書架從地上掀起來,靠在牆上。書架挪開之後,底下露出了一片青石板。
石板上有一小攤暗紅色的印記,已經干透了,顏色發黑,邊緣滲進了石板縫裡。
那個年輕皂吏先看見了,手上的動作停了半拍,扭頭朝旁邊的人喊了一聲。
「這裡怎麼也有血跡。」
馬承正要往後堂走,聽見這三個字,腳步頓住了。他轉過身,快步走到書架旁邊,蹲下來。那片血跡不大,大約一個成年男子的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他伸出手指在血跡上方虛劃了一下,沒有碰到實物,然後抬起頭看了看書架,
架倒下來的時候正好壓在這片血跡上,所以之前一直沒人發現。
「軍候,這邊也有。」黃襲的聲音從通往後堂的走廊方向傳來。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蹲在走廊口的地上,正低著頭看腳下的石板。馬承走過去,黃襲用手指點了點地面。
走廊的石板路上也散著幾點血跡。不是成片的,是零星的點狀,每一滴之間隔著一兩步的距離,從鹽庫的方向一直延伸過來,過了走廊,在前廳書架附近變得密集了些,然後斷了。馬承順著血跡的方向往前走了幾步,蹲下來仔細觀察其中一滴。血滴是圓的,邊緣有極小的放射狀毛刺,是垂直滴落的,不是甩上去的。有人受了傷,從這裡走過去,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滴了一路。
「從鹽庫那邊一路滴過來的。」
趙石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了過來,站在馬承身後,低頭看了看地上的血跡,又抬起眼皮往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廨舍門掃了一眼,
「人受了傷,往鹽庫那邊走。」
「你怎麼知道是往回走?」黃襲扭過頭看他。
「血跡的間隔變了。」
趙石指著地上最近的幾滴血跡,
「往這邊的時候間隔短,步子小,大概是在挪著走。往鹽庫那邊走的時候間隔長,步子大,像是在跑。」
他頓了頓,「要麼是跑,要麼是被人拖著。」
黃襲張了張嘴,看看地上的血跡,又看看趙石。「你什麼時候學會看血跡的?」
「打獵的時候看獸跡看多了,人血和獸血一樣,都是紅的。」
馬承沒有理會他們兩個人的拌嘴。
他蹲在地上,盯著那幾點血滴之間的間隔,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王有德後腦的傷口在前廳倉房這裡就出了不少血,他皺著眉頭,腦子裡好像有個東西在往外冒,像水面下的一顆氣泡,正一點一點往上浮。王有德的傷口、密室的門閂、書架下面的血跡、走廊里的血滴,這些東西在同一個畫面里出現,彼此之間一定有關聯。但他還差最後一下才能把它們串起來。
那個氣泡已經到了水面,就差最後一點力就能破開,可他就是不知道鑰匙在哪裡。
馬承搖了搖頭,站起來,拍了拍膝頭上沾的灰,正要繼續往後堂走,忽然又聽見前廳角落裡傳來一陣低聲的爭執。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前廳里聽得很清楚。
「這張不是鹽樣的單子,怎麼會掉在這兒?跟竹簡混在一起,踩成這樣了。」
說話的是一個皂吏,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張被踩了好幾個腳印的麻紙。
他翻過來看了一眼,皺了皺眉,遞給旁邊的同伴。
「上頭有字,好像是收錢的憑證。鹽款的簽收單,怎麼掉在這兒了。按理說這東西該存在帳冊櫃裡,不應該跟竹簡混在一起。」
另一個皂吏接過單子掃了一眼,隨手擱在書案角上。
「大概是被誰順手抽出來忘了放回去的。今天出了這麼大的事,誰還顧得上這個。先擱這兒,等會兒交給杜都尉。」
「給我看看,」
馬承走過去,彎腰把那張紙從書案角上撿起來。
紙張粗糙泛黃,是隴右本地產的麻紙,纖維粗,摸上去有一種沙沙的質感。
紙面上用墨筆寫了幾行字,字跡被踩了幾個腳印,腳印上的泥土已經幹了,覆在墨跡上面形成一層薄薄的灰膜。
他對著燭光把紙面展平,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紙的兩個邊角,舉到油燈旁邊,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這是一張鹽款簽收單。
紙面上端寫著「胡家商棧取鹽三百斤」,中間寫著「已付錢兩千四百直百」,下端落款處蓋著胡家商棧的印鑑,印鑑是方形的,硃砂顏色,印文清晰,沒有模糊的地方。
落款處還有王有德的署名,三個字寫得很工整。
日期的墨跡還很新,寫的是本月初六,距今不到十天。
兩千四百新直百。
兩千四百新直百,在隴右足夠一個五口之家吃上兩三年。
三百斤鹽也不是小數,夠一個中等商棧賣上大半個月了。
這筆交易在鹽署的日常流水裡,同樣應該算得上一筆大帳。
等等……這個署名墨跡……好像不對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