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鹽簿案(七)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窗外的暮色從門縫和窗紙里滲進來,把前廳的光線染成一種灰濛濛的昏黃色。牆角的高腳燈架上新添了兩盞油燈,燈焰在暮色里顯得格外扎眼,一跳一跳地照著廳堂里的人影。

  那三四個收拾殘局的鹽署吏員還在,正蹲在牆角整理最後幾卷散落的竹簡。

  但廳堂正中多了幾張新面孔。一個三十出頭的婦人站在倒下的書架旁邊,穿著一身素白的麻布襦裙,頭上裹著白色的孝巾,巾角垂在肩膀後面,隨著她微微顫抖的身子輕輕晃動。

  她的眼睛是紅腫得厲害,但臉上沒有淚痕,大概是已經是哭到沒有淚了。

  她兩隻手攥著襦裙的下擺,指節發白,站在那裡像一株被霜打過的草。

  她身後站著一個孩子,

  男孩,大概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身打了補丁的灰色短褐,袖子長了一截,大概是撿大人穿剩的舊衣服改的。

  他的臉很瘦,顴骨微微凸出,下巴尖尖的,一雙眼睛卻很大,黑亮黑亮的,裡面全是惶恐。

  他不明白為什麼今天阿母突然帶他來這裡,不明白為什麼廳堂里的書架會倒在地上,不明白為什麼那些穿官袍的大人們都沉著臉不說話。他只知道阿母一直在發抖,所以他緊緊攥著阿母的衣角,比他阿母攥襦裙的手還要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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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祺站在那婦人旁邊,正低聲跟她說著什麼。

  他每說一句都要停一下,等那婦人輕輕點一下頭或者眨一下眼,再繼續往下說。婦人一直垂著眼,嘴唇微微翕動著,不知道是在默念什麼還是在無聲地哭。她看著那扇通往後堂的門,又不敢看,目光飄過去又飄回來,落在自己攥著襦裙的手上。那隻手已經不年輕了,手指粗糙,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黑泥,像是在田裡幹活的手。

  杜祺抬頭看見馬承一行人從後堂出來,朝那婦人又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快步迎了上來。

  「岑校尉,宗令。」杜祺朝兩人行了一禮,目光往身後那對母子身上偏了一下,「王有德的遺孀和幼子王簡來了,方才剛到。」

  岑述朝那婦人看了一眼,捻著鬍鬚的手在嘴邊上停了片刻。

  鹽署死了一個屬吏,遺孀帶著孩子來領屍,這種場面他見過不止一次,但每次見都覺得胸口堵得慌。

  他把鬍鬚往旁邊捋了一下,沉聲道:「讓她先在外面等著。裡邊還沒收拾乾淨,等隸臣把屍身整理妥當,再讓她進去。你好好安置,別讓人家——」

  他本想說「別讓人家受罪」,話到嘴邊又覺得這四個字太輕了,抵不住一條人命的重量。

  他把後半句咽回去,換成了另一個說法:「該給的要給,該賠的要賠,鹽署不能虧待了孤兒寡母。」


  杜祺應了聲是,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對母子。

  王簡正仰著頭看他母親的臉,小手攥著衣角晃了晃,想問她怎麼了,又不敢問。

  婦人感覺到兒子的目光,低下頭看了他一眼,用手背在他臉頰上輕輕擦了一下,像是在擦什麼看不見的髒東西,然後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腿邊,不讓他看那扇通往後堂的門。

  馬承走到王夫人面前,沒有馬上開口。

  他先停下腳步,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站了一息,然後彎下腰,把身體放低,讓自己的視線和王夫人平齊。

  「王夫人,在下馬承,馬子固。」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

  「今天碰巧路過這裡,想幫岑校尉查一查你丈夫的事。你要是能回答我幾個問題,也許能幫我們找到害你丈夫的兇手。」

  王夫人抬起頭來。她的眼睛已經哭腫了,眼眶紅了一圈,眼皮發亮,睫毛粘成一簇一簇的,眼角的淚痕還沒來得及擦乾。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她看向馬承的時候,眼神里有悲痛,也有一絲微弱的期待,像是溺水的人看見了一根漂過來的浮木。她張開嘴,嘴唇乾裂,上唇和下唇之間粘著一根頭髮,她伸手把那根頭髮捏掉,然後開口了。

  「馬公子,你一定要替我家有德做主。」

  她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她說話的時候身子微微前傾,兩隻手攥著自己的衣擺,

  「他平日做事最守本分,從不與人結怨。鹽署里的人都知道他是老實人,他每天就是看帳冊、盤鹽庫,偶爾去城裡的鹽鋪轉一轉,收了稅就回來,從來不在外面多待。他這個人嘴笨,不會跟人吵架,別人說他兩句他就笑一笑就過去了。他得罪過什麼人,我實在想不出來。」

  她說這段話的時候語速很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又像是怕自己說不完就會哭出來,所以要趕在眼淚掉下來之前把話都倒出來。

  馬承等她說完,沒有急著追問,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

  「你丈夫最近有沒有跟人發生過爭執?或者有沒有什麼讓你覺得不尋常的事?不管是多小的事,都可以說。」

  王夫人沉默了一會兒。她低下頭,兩隻手絞在一起,把衣擺擰成一團又鬆開,再擰成一團。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這些話說出來,然後她抬起頭,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多了一層疲倦。

  「有德最近確實跟以前不太一樣。他以前回家就是吃飯睡覺,不怎麼提鹽署里的事。我問他今天怎麼樣,他就說還行,就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就是這兩個字。但這陣子他老是走神,坐在那裡盯著桌角發呆。有時候碗擱在嘴邊,一口飯半天咽不下去。我說你在想什麼,他說在想兒子的前程。」


  「你兒子的前程?」

  馬承的目光往王簡那邊偏了一下。王簡低著頭,手指在地上畫圈,但畫圈的手速慢下來了,大概在聽。

  「他前陣子特別高興,回來跟我說,咱們家要發達了。他說簡兒的前程有著落了。」

  王夫人說到「發達」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笑意還沒成形就散了,被眉頭的皺紋蓋了過去。

  「他那天高興得像個孩子,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壺酒,還買了一隻雞。我們家平時哪捨得買雞,過年才吃一回。我說你撿到錢了還是怎麼了,他說比撿到錢還好的事,讓我別問,只管吃。」

  「他說的是什麼好事?」

  王夫人搖了搖頭,搖頭的幅度很大,頭髮從耳後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他沒說。只是那陣子他特別捨得花錢,給簡兒買了好多書,一摞一摞往家裡搬。竹簡、麻紙,還有筆墨硯台,都是新的。那些書都是從蜀中托人買來的,貴得很,一套竹簡夠我們家吃半個月的糧食。我說你哪來這麼多錢,他說鹽上的事你別管。我說鹽上的事怎麼會有這麼多錢,他就不說話了,就笑一笑,說以後你就知道了。」

  「後來呢?他有沒有再提這件事?」

  「後來有一陣子他沒再提,我以為事情過去了。可是前幾天,他突然又發了很大的脾氣。」

  王夫人的聲音忽然高了幾分,攥衣擺的手指也用力了幾分。。

  「那天晚上他從外面回來,連飯都沒吃,一個人坐在灶房裡喝酒。喝的是劣酒,又渾又辣,他平時不喝那種酒的。我進去的時候他坐在灶台邊上,酒碗擱在膝蓋上,眼睛直直地看著灶膛里的灰。我問他怎麼了,他不說。後來半夜我睡了一覺醒過來,聽見他在院子裡罵人,罵的是胡家商棧的胡祿。他說胡祿騙了他,說好的事情不作數了,翻臉就不認人了。罵完了又哭,我從沒見他哭過,他那天蹲在院子裡哭,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孩子。」

  「胡家商棧?」馬承皺了一下眉,「那是什麼地方?」

  話音剛落,李葛就在他身後接上了,「子固兄有所不知。胡家商棧是安定胡氏在隴右各城的產業,不同於尋常客棧,不為旅人提供住宿,只做胡家自家的買賣。隴右的安定、天水、南安、隴西幾個大城,每城都有一處,專用於囤積貨物、轉運商貨、歇養車馬。商隊從安定出發,沿著隴道一路往南,每過一城便在商棧中停歇,換馬、補糧、交割貨物,不必與外人打交道。胡家的家主和族中耆老每到一處,也住在商棧里,相當於胡家在地方上的私宅。」

  馬承聽著,心裡大致有了個輪廓。他腦子裡莫名冒出後世的票號,你別說還真有點想,山西票號在各地設的分號,也是這個路數。自己的鋪面,自己的夥計,自己的倉儲,跟外面的人不打交道,一條封閉的鏈條從頭通到尾,外面的人想查,連門都摸不到。


  只是,這件事情這麼牽扯到了安定胡家?

  他忽然想起胡昭那張老臉。

  高顴骨,鷹鉤鼻,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總讓人覺得在被稱斤兩。

  他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往上翹,但眼角紋絲不動,像是笑這個動作只發生在嘴邊上,跟眼睛沒關係。

  馬承皺了皺眉,心裡突然生出一種很不踏實的感覺,但還是點點頭,繼續問道,

  「那他有沒有說胡祿騙了他什麼?」

  王夫人搖了搖頭。

  「沒有。他就是罵,罵完了就進屋睡覺。第二天一早起來,又像沒事人一樣去了鹽署。我本來想問,看他那個樣子又不敢問。他心裡有事的時候就是這樣,你越問他越不說,不問了他反倒可能跟你講。可我還沒來得及等到他跟我講,他就……」

  她沒有說完,低下頭去,用手掌捂住了嘴,肩膀抖了一下。

  胡家,胡祿,有點意思……

  馬承等王夫人平靜下來之後,把目光轉向跪在她旁邊的男孩。

  王簡大概十二三歲,瘦瘦的,顴骨有點突,嘴唇乾得起皮。

  「你叫王簡對嗎?」

  馬承的聲音放得很輕,比跟王夫人說話時更輕了幾分,「你爹最近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特別的事?什麼事都可以說,不管是高興的事還是不高興的事。」

  王簡抬起頭來看了馬承一眼。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十一二歲男孩不該有的沉重,

  「爹前陣子特別高興,回來跟我說,他要送我去太學。」

  他說到「太學」兩個字的時候,聲音顫了一下,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住了,用力咽了一口口水。

  「他說胡家那邊有人答應替他擔保,讓我以胡家族人的名義入學。胡家在成都那邊好像有做官的親戚,可以透過這個門路給太學遞推薦信。我說我又不姓胡,怎麼能以胡家族人的名義入學。他說你不用擔心這個,胡家有求於我,這都是說好的。」

  成都太學?

  大漢最高學府,那可是是全國各地最頂尖的學子擠破頭都想進去的地方。

  一個鹽府掾的兒子,,百石小吏,在鹽署里算個人物,放到整個大漢官僚系統里連芝麻粒都算不上。

  這樣人家的子弟,正常情況下不要說進太學,連太學的門朝哪邊開都未必知道。

  太學的入學門路,馬承大致知道幾條。

  最正的路是考進去的,各地郡國舉薦經學優異的學子,經過太常寺的考核,優者入學,這是正途,也是真正有學問的人走的路。


  另一條路是蔭補,朝中官員的子弟憑藉父兄的品秩和功勞獲得入學資格,這是官宦人家的特權,品秩越高名額越多,但門檻也卡得死,不是隨便哪個小吏都能沾邊的。

  當然還有最新一條路,額……是他馬承穿越過來之後最新開創的……

  也就是王簡現在說的隴右世家子弟去太學。

  可是這件事情太奇怪了,

  胡家在隴右可是地頭蛇,他們憑什麼要保舉一個鹽府掾的兒子?王有德一個管鹽稅的百石小吏能給他們什麼?

  馬承想到這裡,轉過頭去看李葛。

  李葛也正好在看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里碰了一下。

  李葛的眉頭皺著,嘴唇抿得很緊,那雙平時總是帶著幾分少年人得意的眼睛此刻一點得意的影子都沒有了,他顯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一個百石小吏的兒子進了太學,走的還不是正途,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說明很多東西。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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