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鹽簿案(六)
馬承蹲下來,目光和那把秤砣平齊。
他沒有伸手去碰,只是湊近了些。
李葛忽然開口了。
「彥修公。」
他叫的是劉乾的字,劉干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李葛站在馬承身後半步的位置,兩隻手交疊在袖子裡,下巴微微揚起,目光平視著劉干,表情很認真。
「此人是怎麼死的?」
劉干看了他一眼。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書佐,在這種場合主動開口問話,多少有些不太常見。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頭,目光往身後那兩個隸臣身上落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年輕那個身上停了片刻,然後移到年紀大的那個身上。
「許隸臣。」劉干朝那個四十來歲的隸臣抬了抬下巴,「你簡單說一說。」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那個叫許隸臣的中年人上前一步。他的素白麻布短襦袖口還卷在肘彎上,露出小臂上那道很長的舊疤。他朝劉干躬了躬身,又朝岑述和宗預的方向各拱了一下手,
「回稟各位大人。死者頭部有一處重創,在後腦偏右的位置,創口約一寸有餘,邊緣不齊,當為鈍器擊打所致。身上別處未見明顯傷痕。發現時血流甚多,地上積了一攤,現已凝成血餅。照創口大小和失血的情形看,死因當是頭部受創,失血過多。」
他頓了頓,粗糙的手指朝那秤砣指了指,「至於兇器,我以為,應當是此物。」
「確實,」
黃襲站在門口,抱著胳膊,歪著頭打量著地上那個白灰輪廓和旁邊的銅秤砣,眉頭微微皺起,嘴巴動了動,像是在自言自語,然後聲音大了些:
「門從裡面閂著,窗也從裡面閂著,兇器留在現場,兇手卻不見了。」
他把胳膊放下來,一隻手叉在腰上,另一隻手撓了撓後腦勺,
「這他娘的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趙石站在黃襲身後,從黃襲肩膀上面探出半個腦袋。他盯著那把秤砣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從秤砣移到血跡,又從血跡移到門閂上,然後嘟囔了一句。
「總不可能是他自己拿秤砣把自己敲死了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調還是那樣平平的,跟之前說「陣圖我也記得」和「廚娘是寡婦」是同一個語氣,像是在陳述一種理論上的可能性,而不是真的在猜測。
黃襲回頭瞪了他一眼:
「老趙,你見過誰把自己後腦勺敲出個窟窿還能把秤砣扔到旁邊的?」
他把手從腰上放下來,手掌比劃著名往自己後腦上拍了一下,做了個敲後腦勺的動作,
「你倒是給自己後腦勺來一下試試。敲完了再順手把秤砣擱到一尺開外,擺得端端正正的——你是死人還是活人?」
趙石縮了縮脖子:
「我也就是隨口一說。」
「黃將軍說道很有道理,」
李葛皺了皺眉頭,
「重物擊打敲後腦,傷口在右邊偏後的位置,秤砣卻掉在右手邊一尺遠的地方。死者要是被砸了後腦勺,手不可能會往右伸一尺再把秤砣放下才死亡,正常人挨一下就直接倒下去了,秤砣要麼攥在手裡要麼砸在地上,怎麼也不可能端端正正地擺在一尺開外。」
趙石想了想,目光在秤砣和白灰輪廓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然後點了點頭。
「小兄弟,你說得對。那只有一種可能——兇手把秤砣留在了現場,故意擺在那裡。不是為了藏匿兇器,而是根本不想藏。要麼是倉促之間來不及收拾,要麼就是故意要讓我們看到這把秤砣。」
「你總算說了一句人話。」黃襲把目光從趙石身上收回來,重新看向地上的白灰輪廓,「那問題又回來了,門和窗都從裡面閂著,兇手怎麼出去的?」
「那只有一種可能,」趙石說,「門和窗,有一個其實根本沒有閂上。」
「你這不是廢話嗎!」
黃襲把手一攤,
「方才劉都尉說了,門是他親眼看著撬開的,窗閂更是完好無損,你說哪個沒閂上?」
趙石沒再說話,又縮回黃襲身後,低著頭看自己腳上那雙磨破了邊的靴子。
宗預站在書案旁邊,揹著手,從馬承進來到現在一直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站得很穩,兩隻腳分開與肩同寬,背在身後的手指偶爾動一下,互相輕輕敲著。
他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眉心那兩道豎紋比剛才在門口時更深了。
他先看了看地上那把沾血的秤砣,目光在秤砣的稜角和頭髮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移到窗戶上,看著那根完好無損的窗閂,
「這案子最讓老夫想不通的就在這裡。門從裡面閂著,窗也從裡面閂著,兇手不可能從外面把窗閂放下來。他做不到——那根窗閂橫在鐵環里,要放上去必須從裡面操作,從外面不管用什麼工具都夠不著那個角度。」
他把背在身後的一隻手拿到前面來,指了指窗戶上的鐵環,
「但兇器留在現場,死者後腦有致命傷,不可能是自己砸的。兇手到底是怎麼進來的,又是怎麼出去的?老夫當了這麼久的流官,還沒遇到過這麼蹊蹺的案子。」
杜祺站在宗預身後,兩隻手交疊在身前,袖口垂下來遮住了手背,一直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那個白灰輪廓的頭部位置,那個地方的白灰線正好繞過一灘暗紅色的血跡,畫得有些歪,大概是因為畫線的人蹲在那裡的時候手在發抖。
杜祺抿得嘴唇都發白了。
他是管倉儲和調運的典曹都尉,平日裡跟王有德的交集最多,因為王有德管的帳目,每一筆鹽的出入庫都要跟杜祺對帳。
兩個人在同一間廨舍里辦公,共用一張大書案,每天低頭不見抬頭見。
現在好友卻大白天的變成用白灰畫的框了。
他怎能不怕?
他一直沒有開口,只是偶爾眨一下眼睛,眨眼的頻率很慢,像是在極力控制著什麼。
劉干站在他旁邊,兩個典曹都尉,一左一右站在宗預身後,一個面色凝重,一個沉默不語。
劉干站在白灰輪廓前面,皺著眉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蹲下來,指著白灰輪廓頭部的位置。他蹲的姿勢很穩,一條腿屈著,一條腿半跪,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指向血跡中心偏右的位置。
「傷口是從後腦偏右側砸下去的。」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自己後腦勺上比劃了一下,食指按在右耳後面往上兩寸的位置,
「正好砸在顱骨最薄弱的地方。力道極大,一擊就把顱骨砸裂了。從角度判斷,兇手應該是從身後襲擊,趁死者不備,用左手揮擊。如果兇手用右手,砸的位置應該在左後側,不會在右後側。」
他把手放下來,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個揮擊的動作,從左上方斜斜地揮下來,落在後腦右側。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又把窗閂仔細看了一遍,用手指在鐵環上來回摸了兩下,然後把手縮回來,看著指尖上沾的那一點鐵鏽,搖了搖頭。
「但兇手怎麼離開的,我也看不明白。門閂是新的,斷口很乾淨,確實是破門的時候才斷的。窗戶的閂也沒有問題,鐵環上的鏽跡完整,沒有被撬過的痕跡。如果兇手是從窗戶出去的,他不可能從外面把窗閂放回原位。這種窗閂的結構很簡單,就是一根木條橫在兩個鐵環之間,人出去之後從外面夠不到,不管用什麼工具都夠不到。」
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擦掉指尖的鐵鏽,然後轉向馬承。
「馬公子,你看出什麼來了?」
馬承蹲在白灰輪廓前面,低頭看著地上那灘血跡和那把沾血的秤砣。
密室殺人。
後世的刑偵教材里有專門一章講這個。
最常見的密室手法不外乎幾種:
用細線從外面把門閂拉上,
用冰塊把門閂卡住等它融化,
或者兇手根本沒離開現場而是在破門的時候趁亂混出去。
但眼前這個案子,門閂是斷的,並不是用線拉上的,窗戶的鐵環上有完整的鐵鏽,沒有任何被細線拉過的刮痕。
兇手趁亂混出去……也不可能……劉干說撞門的時候他在場,撞門的皂吏是第一批衝進房間的人,如果兇手藏在房間裡,不可能不被發現。
至於冰塊,得了吧,漢代要是有人會用土硝在夏日製冰,那這兇手也別抓了,得直接把他供起來,再給他專門建一所蜀漢的科學院了……
麻煩啊,
後世有指紋鑑定、血跡分析、監控錄影,破一個密室案尚且要費一番功夫。
眼下是公元三世紀,馬承手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帶血的秤砣和一扇被撞開的門。
他蹲在地上,仔細看了看那把秤砣。秤砣是鹽鋪里用來稱鹽的,銅製,底座平整,上台略收,頂部有一個繫繩的銅環,銅環上還殘留著半截麻繩,繩頭斷了,斷口毛糙,是舊斷口,不是新斷的。這種秤砣每個鹽鋪都有,是標配,鑄造的時候用的是同一個模子,外形都一樣,只有重量有細微差別。
兇手用死者的秤砣砸了死者——或者說,兇手用一把屬於鹽署的秤砣砸了一個鹽署的吏員。
他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彎下腰,仔細檢查了窗閂和窗框。窗閂的木條是杉木的,紋理細密,表面磨得很光滑,邊緣沒有任何撬痕。他把手伸向窗閂,用指甲在鐵環的邊緣輕輕颳了一下,鐵鏽完整,沒有新的刮痕。窗框上的麻紙有幾個蟲蛀的小洞,但沒有撕裂的地方。如果有人從窗戶爬出去,麻紙不可能保持完整。
他走到門口,彎腰撿起那根斷了的門閂,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門閂也是杉木的,比窗閂粗了三倍不止,斷成兩截,一截長一截短,長的約有手臂長短,短的大概半臂長。
木條的斷口參差不齊,中間有兩道深切的刀痕,是破門時被刀刃撬斷的。
刀痕很平滑,是鐵器留下的,符合皂吏用刀撬門時的操作。門閂被撬斷之前,確實是完好無損地橫在鐵環里的。他用手指沿著門閂的木紋摸了一遍,感受木紋的走向和斷口的位置,然後把門閂擱回地上,站直了身子。
「這扇門在破門之前確實是從裡面閂著的。門閂的斷口和刀痕都是新鮮的,沒有舊傷,說明在被撬斷之前是完整的。窗戶也是從裡面閂著的,鐵環沒有刮痕,窗紙沒有破損。」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趙石撓了撓頭,一臉困惑:「少公子也這麼想?那這案子豈不是成了無頭案了?」
他撓頭的動作很大,手指插進髮髻里來回抓了幾下,把包頭的布巾都抓歪了。說這話的時候他看看地上的白灰輪廓,又看看馬承,又看看黃襲,像是在找誰能告訴他這個案子的答案是滴。
黃襲在趙石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巴掌落得不重,但聲音很響,在後堂里迴蕩了一下。
「公子說想不通,又沒說破不了。你急什麼。公子在丞相府里連屯田的帳都能算明白,還怕破不了一個密室?」
趙石揉著後腦勺,一邊揉一邊嘟囔道:「我就是問問嘛。我也沒說不相信公子。我就是覺得這門閂和窗戶都閂著,兇手又不見了,怎麼想怎麼不對勁。」
馬承沒有理會身後兩人的拌嘴。
他的目光在秤砣和窗戶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眉頭微微皺著。
福爾摩斯說過,
密室從來只會是結果,不是原因。
原因是死者的過往,也就是他生前的最後幾天和最後幾個時辰。
密室的謎底可以晚點再解。
兇手是怎麼出去的,這個問題不會跑,答案同樣也不會跑。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是先弄清楚死者死前發生了什麼,他和誰有過往來,為什麼會被人從背後用秤砣砸死。
「我暫時還沒有什麼想法,」
馬承轉過身,朝岑述和宗預拱了拱手,朝前廳走去:「先回前廳看看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