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鹽簿案(五)
門裡面是一個前廳。
前廳不算大,大概後世七八個KTV包間的大小。
正對面是一張木質屏風,屏風上的漆面已經舊了,朱紅色的底子上繪著海水紋和幾尾鯉魚,魚鱗的金粉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胎。
屏風前面應該原本擺著一張書案,但現在那張書案歪倒在地上,一條桌腿斷了半截,斷口處的木茬白森森地支棱著。書案上原本擱著的竹簡和筆墨散了一地,幾卷竹簡滾到牆角,麻繩斷了,簡片散開,上面踩滿了腳印。
靠牆那排貨架也遭了殃。那架子總共四層,原本應該是整整齊齊地碼著鹽署的帳冊和文牘,現在最上面兩層全被推倒了,木架子歪在牆上,第三層的隔板斷成兩截,一頭搭在第二層上,一頭垂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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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冊和文牘從架子上翻下來,散落得到處都是。
三四個穿著皂色短衣的鹽署吏員正蹲在地上收拾。一個年輕些的正把散落的竹簡一根一根撿起來,用麻繩重新編綴,動作很小心,每撿一根都要對著天光看一看簡片上的編號,然後放到對應的位置。另一個年紀大些的蹲在貨架旁邊,手裡拿著一把木尺,正在量那根斷了的隔板,嘴裡嘟囔著什麼,大概是在估算能不能修。還有一個抱著一摞還沒被弄亂的帳冊從後堂走出來,看見前廳這副模樣,愣在門口,半天沒動。
劉干走在最前面,繞過地上那攤散落的竹簡,抬起一隻手指向後堂方向。
「各位,前廳這邊還在收拾,一時半會兒理不清楚。我們不妨先去看看死者所在的地方,這邊等他們整理好了再回來細看也不遲。」
一行人便只好先往後堂走去。
前廳到後堂之間連著一條窄窄的走廊。
走廊不長,十來步的距離,但光線很暗。
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步掛著一盞油燈,燈芯都燒得只剩下短短一截焦黑的尾巴,火光跳動著,冒出來的煙在牆壁上熏出一道道豎向的黑色煙痕,從燈盞上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燒焦的燈油味,混著鹽特有的那種咸澀氣息,在鼻腔里攪成一團。
走廊的地面鋪的是青磚,磚縫裡滲進了多年的油污和灰塵,踩上去鞋底有種微微發黏的感覺。
牆上的人影被火光拉得忽長忽短,走在最前面的岑述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像一棵移動的老樹,佝僂著枝幹,一步一步往前挪。
馬承走在岑述身後,李葛跟在他右後方。
黃襲和趙石走在最後面,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靴底摩擦磚面的聲音和油燈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後堂的門已經被撬開了。
馬承走到門口,沒有急著進去。
他站在門檻外面,先把門板上的撬痕看了一遍。
木門,質地不算硬,門板表面刷過一層桐油,但因為年月久了,桐油已經發暗發黃,邊角處起了細密的裂紋。
撬痕在門閂的位置,從上往下一共三道,最深的一道把木茬都翻了出來,斷口是新鮮的,顏色發白,沒有沾灰。門框上的鐵環被撬得歪向一邊,鐵環和木頭接觸的地方有明顯的壓痕,木頭被擠壓得變了形,往內側凹陷進去一小塊。地上橫著一根斷成兩截的門閂,斷口參差不齊,中間有幾道深切的刀痕,刀刃在木頭上留下的痕跡很平滑,是鐵器撬動時留下的。
「這門我們撞了四五下撞不開,只好開撬了。」
劉干走在最前頭,回身指了指地上那根斷了的門閂:
「門從裡面閂得死死的。幾個皂吏輪流用肩膀撞,我親眼看著的,門閂撬斷的時候木屑飛出去老遠。」
他頓了頓,又指向右側的窗戶,
「窗戶也從裡面閂著。」
劉干說這話的時候眉頭皺得很緊,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困惑。
他在鹽署做了這麼久的典曹都尉,管的是採鹽和榷鹽那一攤,雖說不是天天跟命案打交道,但官署里進進出出的人多,爭爭吵吵的事也不少。
他見過鹽販子堵在門口罵人,見過吏員因為帳目對不上互相拍桌子,見過偷鹽的被抓到之後跪在地上磕頭求饒。
但一個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反鎖的房間裡,這種事他頭一回遇到。
馬承沒有馬上回應劉乾的話。
他站在門檻外面,目光從門口的斷門閂移到窗戶上。
窗戶是木格窗,窗框上糊著一層發黃的麻紙,麻紙上有幾個被蟲子蛀出的小洞,透進來幾縷夕陽光線,在地面上投下幾個綠豆大小的光斑。
窗閂是完整的,一根木條橫在窗框兩側的鐵環里,木條表面光滑,邊緣沒有撬過的痕跡。鐵環上有一層薄薄的鐵鏽,鏽跡完整,沒有被撬動過留下的刮痕。他看得很仔細,從左到右把窗閂、鐵環、窗框的每一個邊緣都掃了一遍。
門窗好像確實出不去。
然後他邁步跨過門檻,走進後堂。
後堂比前廳小了一圈。
房間裡的光線比走廊還要暗,只有一盞油燈點在牆角的高腳燈架上,燈芯是新換的,火焰很穩,不怎麼跳動。
四面牆壁前立著兩排木架,
架上整齊地碼放著鹽樣陶罐,那些罐口原本用麻布和繩封著,現在大部分都被打碎了。
陶片散了一地,大大小小的碎片從牆根一直鋪到屋子中間,有的還保持著罐腹的弧度,有的碎成了指甲蓋大小的碎渣。鹽從破罐里傾出來,在地上鋪成一片白,踩上去沙沙響,靴底碾過鹽粒的聲音像是踩在細沙上。
有幾隻陶罐僥倖沒碎,歪在牆角,罐口的封布鬆了,鹽從縫隙里漏出來,在地上堆成一個小小的白色錐體。
隴右氣候乾燥,但後堂的地面是夯土的,地下潮氣返上來,落在鹽上,把鹽粒融成了一層薄薄的鹽水,滲進土裡,在地上留下一圈一圈不規則的白色鹽漬。
空氣里瀰漫著鹽粒吸潮後散發出的那種特有的澀味。
那股味道很沖,像海風濃縮了一百倍。馬承的鼻腔里全是這個味道,他甚至覺得自己的嘴唇上也沾了一層細細的鹽霜。
房間正中是一張寬大的書案。書案是老物件,案面是一整塊刨平的榆木板,木紋粗獷,被常年的筆墨浸潤得發暗。案角擱著一方硯台,硯池裡的墨半干未乾,表面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墨膜,用指尖碰一下大概還能沾上墨跡。
硯台旁邊是一座銅製筆山,筆山呈五指峰狀,上面擱著一支毛筆,筆尖上的墨已經幹了,筆鋒黏在一起,翹起一個細細的小尖。
書案後面的地上,用白灰畫了一個人形的輪廓。
白灰畫得很仔細,從頭到腳把死者的姿態完整地描了出來。
那人形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頭部朝向書案,腳朝向門口,兩條腿一前一後地伸著,右臂張開,左臂壓在身下。
白灰旁邊是一灘已經乾涸的暗紅色血跡,血跡從頭部的位置往四周擴散,呈不規則的橢圓形,邊緣已經乾涸發黑,表面起了一層薄薄的血痂,中心還微微泛著暗紅。
血跡擴散的範圍不小,說明出血量很大。
白灰輪廓右手邊不到一尺的地方,安靜地躺著一把銅秤砣。
秤砣比成年男子的拳頭略大一圈,上頭小下頭大,底是平的,表面原本應該是黃銅色的,但現在大半都被暗紅色的血漬蓋住了。
血已經幹了,變成一層黏稠的黑紅色薄膜覆在銅面上,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點暗沉的光澤。
秤砣的稜角上粘著幾根頭髮,頭髮不長,大概一指長,髮根還帶著一小塊乾涸的頭皮組織,已經變成暗褐色,緊緊貼在銅面上。
秤砣就這麼安靜地躺在白灰輪廓旁邊,像一個沉默的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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