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鹽簿案(四)
門口那兩個皂衣小吏看見有人靠近,右邊的那個下意識伸手要攔。可手臂剛抬到一半,馬承已經在朝幾人的方向拱手了。
「岑校尉,德艷公,晚輩馬承,馬子固。」
他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台階上面的人聽清。
哦,馬承?
宗預正揹著手站在鹽署大門正前方,聽見有人叫自己的表字,緩緩轉過頭來。
最近馬承這個名字可是如雷貫耳,他們荊州的後起之秀嘛,再加上向朗跟自己熟絡,也時不時在自己耳邊提起,
只是自己還不曾有幸見過真人,聽到來人自稱馬承,宗預不免好奇起來,多看了眼前這個少年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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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述也轉過頭來。他正低頭跟杜祺說話,一隻手指著杜祺手裡攤開的竹簡,指尖點在上面某個位置。聽見「岑校尉」三個字,他把手指從竹簡上收回來,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台階下面的年輕人身上。
他的反應和宗預不一樣。眉頭先是微微皺了一下,額頭上擠出三道橫紋,然後那三道橫紋慢慢舒展開來,但不是因為認出了人,是因為想起了這個名字。
馬承。
寫《平隴策》的那個馬承?
楊儀每次來鹽署核帳,進門先不急著翻帳本,總要坐下來喝口水,喝完了把杯子往案上一擱,就開始念叨。說馬子固那小子腦子活絡得很,岑述每次聽著,也就是聽著。
楊儀那個人嘴碎,夸誰罵誰都當不得真,今天夸上天,明天就能因為一筆帳對不上把你罵得狗血淋頭。
岑述聽過就聽過了,從不接話,最多嗯一聲表示自己還沒睡著。
後來在丞相府述職時也聽諸葛亮提過一嘴,說馬子固是個人才,就是年輕,還得磨。諸葛亮說這話的時候,岑述站在書案前面等著領自己的批文,心裡暗自琢磨:
丞相說「還得磨」,那就是還沒磨出來。
沒磨出來的刀,再好的鋼口也不能拿來切肉。
岑述是益州人,從犍為郡被諸葛亮徵辟入府,在鹽署里只管鹽鐵排程,不管派系。
荊州人也好,益州人也罷,能把帳算明白的就是能用的,算不明白的就是不能用的。
楊儀滿天下的夸這個年輕人,岑述覺得那是他們荊州人自己的事,跟他沒關係。
所以他沒有動。
只是站在台階上面,朝馬承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小,下巴往下壓了不到一寸,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然後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到杜祺手裡的竹簡上。
宗預在旁邊皺了皺眉。岑述的冷淡他看在眼裡,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他是南陽人,荊州派的老人,跟向朗交情匪淺。
向朗在他面前誇過馬承不止一次,說這年輕人日後必成大器。
向朗那個人誇人從來不多用一個字,能讓他說出這四個字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宗預覺得,岑述這樣晾著人家,不太合適。
他邁開步子,走下台階,背在身後的那隻手拿到前面來,朝馬承招了招。
「子固賢侄,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馬承看見宗預從台階上走下來,愣了一下。他跟宗預素未謀面,今天是頭一回見。一個素未謀面的長輩,品秩不低,年紀不小,看見自己來了,親自走下台階來迎。這是什麼路數?他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想不出自己跟這位上邽令之間有什麼交情。
他正愣著,後腰被人輕輕推了一下。
是李葛。這孩子不知什麼時候貼到了他身後,手掌抵在他後腰上,用力不大,但推得很堅決。馬承回過頭,看見李葛微微踮起腳,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四個字。
「快去呀。他是向公的舊友。」
原來如此,
馬承心裡一下子有數了。
宗預和向朗是荊州舊識,大概在宗預面前提過自己。
他不再猶豫,連著邁了三級台階,快步迎上去,拱手行禮:「德艷公,晚輩路過此地,怎麼讓您親自下來迎我。」
宗預擺了擺手。那隻手枯瘦,指節突出,手背上青筋分明,皮膚上布滿了褐色的斑點,
「老夫今日在鹽署不過是顧閒職,幫岑元儉照看照看場面,談不上勞動。子固,今日怎麼到這兒來了?」
「晚輩今日是去拜訪巨達公的。從他府上出來,路過這裡,看見這麼多人圍著,又有士卒把守,想著大概是出事了,就過來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宗預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
「是該去看看巨達公。他在隴右這些日子,沒什麼人陪他說話,你去了他也高興。」
他頓了頓,目光往鹽署緊閉的大門方向偏了一下,那絲笑意就收了回去:「不過你來的不是時候。鹽署里出了些事,岑元儉和杜景和正在處置。」
馬承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朱紅色的大門。門上的銅釘在夕陽下反著暗沉的光,門口那兩個皂衣小吏還杵在那裡,表情僵硬。
「德艷公,鹽署里出了什麼事?」
宗預沒有直接回答。他轉過頭,朝台階上面的岑述看了一眼。這一眼的意思很明白是:
你來說還是我來說?
岑述站在台階上面,手裡還握著那捲竹簡,指尖在簡冊的邊緣上輕輕敲著。他看到了宗預遞過來的目光,也看到了馬承剛才對宗預行禮時的姿態。
這個年輕人對長輩是真心恭敬,不是做做樣子。
也罷。楊儀念叨了那麼多次的人,總不至於是個只會耍嘴皮子的。宗預都親自下去迎了,自己再端著就沒意思了。
他把竹簡遞給杜祺,揹著手走下台階。步子比宗預快,三步並作兩步,袍子的下擺在身後甩了一下。他走到馬承面前,站定,把馬承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先是看臉,然後看肩膀,看手的姿勢,看站立的步態,最後又回到臉上。目光裡帶著幾分審慎,幾分不加掩飾的打量。
「馬子固。」他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三個字之間都留著氣口。「你就是那個給丞相寫《平隴策》的馬承?」
「正是晚輩。」馬承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站得筆直。
岑述捻著鬍鬚,緩緩說道:「老夫在鹽署里聽到過不少關於你的事。你那個屯田策,楊威公每次來核帳都要念叨幾句,說你把屯田的帳目算得比他還清楚。」他頓了頓,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憶楊儀念叨時的語氣和表情。「後生可畏。」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不帶什麼感情色彩,平平淡淡的。他說完之後就沒有再往下接,沒有像一般的官場寒暄那樣再加一句「久仰久仰」或者「果然名不虛傳」。
馬承把兩隻手交疊在身前,微微欠了欠身。
「岑校尉過獎了。楊主簿是前輩,晚輩那些東西不過是紙上談兵,真要落到地面上,還得靠前輩們替晚輩把關。您管鹽鐵,是整個隴右軍餉的命脈,楊主簿管帳,將軍們管兵,小子不過是畫了幾張圖紙、寫了幾頁策論,哪敢跟各位前輩比。鹽鐵排程從不出紕漏,這才是真本事。」
岑述捻著鬍鬚,手指在鬍鬚末梢上停了,眼角和嘴角同時往上動了一點點,這番話拍的不是他岑述個人,拍的是整個鹽鐵系統。而且句句都說在了點子上。鹽鐵排程確實從沒出過紕漏,這是他最得意的事。他得意到每次丞相府來人查帳,他都要親自把鹽庫的出入口帳冊攤在桌上,一頁一頁翻給人家看。楊儀那麼挑剔的人,看了也只能說一句「岑校尉做事,沒得挑」。這個年輕人懂行。
他不是在客套,他是真的知道鹽鐵排程不出紕漏意味著什麼。
不過也就這樣了。
鹽鐵排程是他分內的事,做得好是本分,不是功勞。他不會因為一個年輕人說了幾句在點子上話,就一下子變得熱情起來。鐵面無私不是他給自己貼的標籤,是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一點一點磨出來的脾氣。
他把捻鬍鬚的手放下來,背在身後,語氣比剛才鬆了幾分,
「行了,別跟老夫來這套虛禮。鹽署這邊的事,確實也無甚不可說的。青天白日之下,老夫手底下一個官員被人殺死在官署之中,這成何體統?」
馬承愣了一下。
「什麼?」
不是裝出來的,他是真的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往院子裡看了一眼。正對著大門的是一排廂房,門都關著,只有最右邊那一扇半開著,從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院子裡有兩個玄衣吏員正站在廊下低聲交談,其中一個手裡拿著筆墨和木牘,大概在記錄什麼。
杜祺從岑述身後走了上來。他一直站在岑述背後半步的位置,手裡還捧著剛才岑述遞過來的那捲竹簡。他把竹簡卷好了,用麻繩紮緊,放在廊下的長條木案上,然後走到馬承面前,拱了拱手。
「馬公子,死者是鹽府掾王有德。」
杜祺說,「鹽府掾管的是鹽稅的徵收和鹽庫的出入帳目,在鹽署里經手所有帳冊。今日午後,有人發現他倒在後堂鹽倉里,,發現的時候已經沒氣了。」
鹽府掾,百石小吏,品秩不高,但位置很重要,
馬承眯了一下眼睛,鹽署里每一筆鹽的進出、每一筆稅的收入,都要經過這個人的手。
他死了,鹽署的帳目就斷了一環。
而且他死在鹽署里,這意味著兇手要麼是鹽署里的人,要麼是能自由進出鹽署的人。不管是哪一種,事情都小不了。
他正要開口問詳情,鹽署大門裡又走出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玄色官袍,頭戴惠文冠,走路的姿態很穩,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像是量過的。身後跟著兩個穿素白麻布短襦的隸臣,其中一個的小腿上沾著幾點暗紅色的印記,另一個面無表情地站在旁邊,袖口卷到肘彎,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很長的舊疤。
那人走到岑述和宗預面前,先朝兩人各行了一禮。然後轉向馬承,微微躬了躬身。
「在下劉干,忝居典曹都尉,與杜都尉共事。剛才各位的對話我都聽見了,這位想必是馬子固馬公子?久仰。」
馬承朝他拱了拱手,又讓李葛上前行禮。劉干朝李葛點了點頭,然後轉向岑述,聲音放低了些,但也沒有刻意迴避在場的人。
「岑校尉,宗令,屍體已經檢查完畢,隸臣已將現場清理乾淨。二位大人可以進去了。」
岑述點了點頭,抬起手朝鹽署大門做了個請的手勢。那個手勢做得隨意,不是官場上那種一絲不苟的「請」,而是手掌平伸,指尖朝向大門方向,手腕微微往上翻了一下,倒像是主人家請客人進門。不過「主人家」這三個字用在岑述身上不太準確——他不是那種喜歡招待客人的人。他做這個手勢,純粹是因為宗預已經點了頭,他也覺得這個年輕人不算外人。
「馬公子,既然來了,就一起進來看看吧。你腦子活絡,沒準能看出些我們看不出來的東西。」
馬承道了聲不敢,跟在岑述和宗預身後往鹽署大門走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