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鹽簿案(三)

  馬承正想著這些,忽然感覺到有人在面前晃了晃手。

  他回過神來,看見李葛正舉著一隻手在自己眼前擺來擺去。

  那隻手不大,手指細長,虎口處有一小塊墨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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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葛的臉上帶著幾分得意,嘴角微微翹著,眼睛裡閃著一絲促狹的光。

  「嘿,子固兄,你在想什麼呢?」

  馬承嘿嘿笑了兩聲。

  「沒什麼,就是忽然想起了一些舊事。」

  李葛把手收回去,偏著頭看著他,嘴角那絲促狹的笑意更深了。

  「那你知道另外那幾個人是誰嗎?」

  馬承被他這一問,又愣了一下。

  他剛才光顧著看宗預,確實沒仔細看站在宗預身後的那幾個人。

  他眯起眼睛往鹽署門口又看了看,發現宗預身後站著兩個中年人,都穿著玄色官袍,頭戴惠文冠。

  惠文冠是漢代文官的標配。冠體用竹篾編成骨架,外面裹一層黑紗,冠前有帽簷,微微上翹,冠頂有一道橫脊,兩側各有一根黑色的冠纓垂下來,在頷下打一個結。

  品秩越高,冠纓越粗,冠上的橫脊也越高。

  這兩個人的惠文冠比周圍那些吏員的高出一截,冠纓也明顯更粗。

  袍子的料子是絹織的,質地細密,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啞光。

  腰間的銅印也比宗預的大了一圈,印紐上系的綬帶是墨綠色的。

  馬承盯著那兩頂惠文冠和玄衣看了好一會兒。

  他記得之前跟著楊儀跑東跑西的時候,好像在丞相府的某個衙門裡見過類似打扮的人。

  是什麼來著,馬承腦子裡忽然轉了個彎。

  鹽署出了事,來的肯定是管鹽的人。

  而能站在宗預身後,說明品秩在半級上下,大機率就是司鹽校尉。

  他在心裡掂了掂,決定賭一把。

  「那些人。」

  馬承眯了眯眼睛,目光還停留在宗預身後那兩個戴惠文冠的中年人身上,

  「看著像是鹽鐵官署的司鹽校尉。」

  李葛聞言,下巴微微一揚,輕輕咳了一聲,抬起手,指向宗預身後那兩個人:

  「算你有點見識,為首那個,也就是年紀稍長一些的。」

  他指向站在宗預身後右側的那個中年人。


  「正是司鹽校尉岑述,字元儉。」

  李葛把手指微微收了收。

  「犍為武陽人。祖上三代都是鹽商,對鹽務極為精通。建興二年被丞相從犍為郡徵辟入府。先在丞相府做鹽鐵曹的掾屬。後來王連病重,他接替王連掌管鹽鐵事務。」

  李葛的語速不快,每一個短句之間都留著氣口,

  「丞相出兵隴右之後,把他從漢中調過來,專管隴右鹽務專賣。品秩比六百石,和宗預平級。」

  猜對了,

  馬承聽著,心裡把這個名字過了一遍。

  岑述。

  這個人他真知道,

  歷史上諸葛亮對他極為信任,北伐的軍費有很大一部分就是靠鹽府的財賦撐起來的。

  但這個人的毛病也很明顯,性子剛硬,做事較真,跟人相處不太會拐彎。

  後來他跟留府長史張裔結了怨,兩人互相恨得不行,諸葛亮還專門寫了封信勸張裔。

  丞相把他從漢中調過來管鹽鐵官營,馬承一點也不意外。

  「鹽署下面有三個曹。」李葛繼續說,「採鹽曹管鹽池開採,運鹽曹管運輸排程,榷鹽曹管專賣和徵稅。三曹加起來六七十人,都歸岑述統管。」

  他停了停,手指微微偏了偏,指向岑述身旁那個人。

  「典曹都尉杜祺,字景和。」

  「南陽人。之前在成都做尚書郎,丞相出兵隴右之後調過來做岑述的副手。品秩四百石,管鹽庫的倉儲和調運。」

  李葛把手放下來,袖口垂回身側:「所有鹽池產出的鹽,進專賣之前先入鹽庫。杜都尉負責記錄入庫數量、出庫數量、庫存餘量,每個月向丞相府呈報一次帳目。」

  杜祺嗎?這個名字馬承有點印象,但實在想不起來具體的事跡了。大概就是史書上幾句話帶過的那種。

  「木魚。」

  他突然有點好奇,為什麼自己這個書佐知道的這麼詳細啊。

  李葛轉過頭來:「嗯?」

  「你為什麼知道得這麼詳細。怎麼連人家祖上是幹什麼的都這麼清楚?」

  李葛被他這一夸,耳根微微紅了一下。

  他把下巴收了收,目光垂下去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故作淡然地說:

  「丞相府的人事簿冊,我幫丞相整理過兩個月。」

  馬承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他再看向鹽署門口那幾個人的時候,目光里多了幾分肅然。


  「子固兄。」李葛忽然拽了一下他的袖口。

  馬承低頭看去,李葛正仰著臉看著他,眼睛裡那絲促狹的笑意已經消失了。

  「你還要不要過去?」

  馬承回過神來,又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大門。朱紅色的門板在夕陽下反著光,門上的銅釘排列得整整齊齊,門楣上那塊「鹽署」的匾額被落日染成了暗金色。

  門口那兩個皂衣小吏還站在那裡,表情僵硬,一言不發。

  宗預捻鬍鬚的手終於動了起來。他把手從鬍鬚上拿開,背在身後,邁開步子,朝鹽署大門走去。

  他身後的岑述和杜祺也同時動了起來,三個人排成一列,正腳步沉穩地走向那扇緊閉的門。

  馬承深深吸了一口氣。

  說實話,他確實想過去看看。

  一來是好奇,男人致死是少年嘛,他倒想知道究竟是什麼事能讓這麼多人如臨大敵。

  二來,他對蜀漢的鹽鐵官營確實不怎麼了解。

  史書這方面的記載本來就少,無非是「王連司鹽鐵」「岑述繼之」幾句話帶過,裡頭怎麼運作的、有什麼問題,書上根本不寫。

  馬承倒是在網上見過不少人吵,有人說鹽鐵官營是古代版的國家壟斷,效率低、腐敗多,也有人說以小國之力養大軍,不官營根本撐不住。

  兩邊吵得唾沫橫飛,他也分不清誰對誰錯。

  現在鹽署就在眼前,裡頭的人進進出出,帳目文書堆了一屋子,可比史書上那幾行字實在多了。

  反正來都來了,不如趁機進去摸一摸底,看看蜀漢這套鹽鐵專賣到底是怎麼轉的。

  要真有什麼問題,自己這個穿越者好歹多了一千多年的見識,說不定能看出點名堂來,提點建議也好。

  就算看不出什麼,也權當長見識了。

  「行。過去看看唄。」

  馬承聳聳肩,走了過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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