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鹽簿案(二)

  馬承聽著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猜,沒有接話。

  因為他也是一個頭兩個大,

  門口那些穿玄色官袍的吏員個個面色凝重,交頭接耳的聲音壓得極低,偶爾有人從側門擠出來,跟外面的人低聲交談幾句,又匆匆鑽回去,連個正眼都不給圍觀的人。

  他搖了搖頭。

  「不知道,我們去看看。」

  言罷,馬承開始側著身子,用手肘撥開前面的人牆。

  黃襲和趙石跟在後面,黃襲順手把前面一個擋路的文吏往旁邊撥了撥。

  那文吏回頭瞪了他一眼,嘴巴張開剛想喝斥,看見黃襲腰間掛著的軍刀刀鞘上刻著丞相府的雲紋標誌,他又把嘴閉上了,主動往旁邊讓了半步。

  擠到人群前排的時候,馬承終於看清了站在鹽署門口的那幾個人。

  最前面的是一個年過半百的老者。

  

  他站在鹽署大門的正前方,雙腳分開與肩同寬,站得很穩。

  他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官袍,右肩的位置有一塊補丁,針腳細密,補得工工整整。

  他腰間的銅印擦得鋥亮,黑綬帶也是新換的,垂在袍側,一絲褶皺都沒有。

  這個中年人正皺著眉頭,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捻著鬍鬚,目光盯著鹽署緊閉的大門,像是在等什麼東西。

  馬承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高顴骨,深眼窩,鼻樑挺直,下頜方正,鬍鬚花白但很濃密,從耳根一直連到下巴。

  他完全不認識。

  「木魚。」他偏過頭,壓低了聲音,「這人是誰?看著有點眼熟。」

  李葛轉過頭來,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那眼神裡帶著一絲意外。

  「你居然不認識他?」

  馬承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他在心裡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自己一個穿越者,上哪兒認識去?後世的史書翻了再多,那上面又不配畫像。

  知道名字,也不知道對方長啥樣啊!

  不過馬承也不想在這個小屁孩面前認慫。

  他清了清嗓子,把腰板挺直了些,兩隻手背到身後,故作高深莫測的笑了笑,

  「這不是考考你嗎?木魚賢弟,剛才在席上巨達公可是狠狠誇了你一通,說你博聞強記、見聞廣博。我這當兄長的,總得找個機會檢驗一下吧。」

  李葛輕輕哼了一聲。那一聲極輕,像是從鼻腔里擠出來的,他的嘴角往下壓了壓,沒有拆穿馬承,而把目光重新投向鹽署門口那幾個人,下巴微微揚起。


  「那個站在最前面捻鬍鬚的,是宗預,宗德艷。」

  他說完這個名字,側過頭看了馬承一眼,像是在等馬承的反應。

  宗預?

  額……好像有點耳熟,但不多……

  馬承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江夏人。」

  李葛把目光移回宗預身上,「祖籍南陽。他父親做過江夏郡功曹。」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少時以孝廉舉,後來隨張允入蜀。先帝在時,他做過主簿。」

  馬承聽著,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宗預。

  那個中年人還在捻鬍鬚,手指停在下巴上,一動不動地看著鹽署的大門。

  「建興二年轉丞相府主簿。」李葛的聲音不疾不徐,

  「丞相出兵隴右之後,把隴右新附的各城重新規劃了一遍。原先隴右是郡縣制,安定、南安、天水,廣魏四個郡,每郡設太守,郡下設縣,每縣設縣令或縣長。現在收歸子固兄想出來的那個什麼生產建設兵團後,丞相就把郡一級全部裁掉了。每城只設一個令,直屬丞相府管轄。上邽、冀城、西縣、略陽、臨渭、臨涇,六城六令。宗預現在就是上邽令。」

  「他下面有五個曹。」李葛繼續說,

  「賊曹管治安緝捕,戶曹管戶籍賦稅,倉曹管糧草倉儲,鹽鐵曹管鹽鐵專賣,還有一個功曹管吏員考課。各曹有掾屬,直接對上邽令負責。鹽署歸鹽鐵曹管,但鹽署本身是丞相府直屬的。」

  李葛說到這裡,下巴又微微揚起了一點。

  「司鹽校尉的品秩是比六百石,和上邽令平級。所以出了事,宗預應該是來協調的,不是來管事的。」

  馬承聽到這裡,腦子裡忽然跳出一個詞來。

  市長。

  後世的市長管一座城,上邽令也管一座城。

  說來慚愧,自己當初給丞相遞《平隴策》的時候,只在裡頭寫了個大框架——在隴右設生產建設兵團,軍政合一,不要再設流官,免得政出多門、互相掣肘。

  他從效率出發的,覺得兵團直管最省事。

  但丞相顯然沒全盤照搬,而是採用了一種「蜀漢適用版」的折中辦法,兵團管軍屯和軍事,城令管民政和賦稅,兩套系統各有邊界,但都直屬丞相府。權力從郡守手裡收上來,沒有全部交給兵團,而是在中間墊了一層城令,讓行政和軍事互相支撐又互相制衡。

  這確實比自己原來設想的那種單一兵團直屬的模式,穩妥得多。

  他想起諸葛亮說「子固之言,亮當思之」時那個表情。當時只覺得是客氣,現在回過頭來看,丞相根本不是客氣。丞相是在告訴他:你說的我認真想了,但你的方案有漏洞,我幫你改了一版更適合蜀漢的。


  諸葛亮這個人太妖孽了,根本不需要別人替他操心啊。

  馬承把這些念頭擱在一邊,重新把注意力放到宗預這個名字上。

  宗預,宗德艷。

  他在心裡把這個名字翻來覆去念了幾遍。總覺得在哪兒見過,但一時想不起來。出名的那批人他都能對上號,但宗預這個名字不在那批最出名的人里。

  他眯著眼又看了看那個捻鬍鬚的老者。

  老頭,晚年成名,

  這個詞忽然觸發了馬承的記憶。

  宗預。

  原來是那個硬辯孫權的老頭。

  這個人,在歷史上出名出得太晚了。

  一直要到諸葛亮死後,東吳在巴丘增兵一萬,蜀漢在白帝城加強守備。孫權派人來詰問,宗預才第一次登場

  當時這個老頭帥氣的懟了孫十萬一句:你東吳既然增巴丘兵力,我蜀漢為什麼不能加固白帝防備?你我皆是形勢使然,何須互相責問?

  孫權不但沒發火,反而很欣賞他。

  後來鄧芝調侃他六十歲不該領兵,他當場回懟:你七十尚且不肯卸甲,我六十憑什麼不能帶兵。

  再後來他晚年出使吳國,孫權拉著他的手流淚,說:「君每銜命結二國之好。今君年長,孤亦衰老,恐不復相見!」

  然後送了宗預一斛珍珠。

  能讓孫權那種人說出這種話的,整個蜀漢找不出幾個。

  眾所周知,孫十萬兩面三刀,翻臉比翻書還快,對蜀漢的使者向來是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晾在一邊。那是本事。宗預在晚年才冒頭的情況下能得他禮遇,說明這個人肯定不是一般的會說話,他是真的有風骨,有分量。

  馬承想到這裡,心裡忽然覺得有些可惜,又有些慶幸。

  可惜的是這樣一個人,在原來的歷史上熬到白髮蒼蒼才被人看見。

  慶幸的是眼下不一樣了,以前這個中年人應該還不到五十,腰板筆直,站在上邽令的位置上,管著一座城。

  諸葛亮顯然已經注意到了他,把他從丞相府主簿的案牘堆里拎出來,放到了一座實打實的城令位子上。

  是金子總會發光,但金子埋在土裡太久了,發光的時候人都老了,那才叫遺憾。

  現在這粒金子被提前翻了出來,對蜀漢來說,就是多了一種可能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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