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鹽簿案(一)

  拐過兩條街,街上的行人和商販卻不見少。

  漢末戰亂以來,各城的坊市管制早就鬆弛了大半。

  魏國那邊管得嚴些,鄴城和洛陽至今還守著漢時的舊規矩,市門日出而啟、日入而閉,街巷裡不准隨意設鋪,巡街的執金吾一夜要巡三趟。

  蜀漢和東吳這邊則一向寬鬆得多。

  馬承穿越之前讀過左思的《蜀都賦》:「亞以少城,接乎其西。市廛所會,萬商之淵。列隧百重,羅肆巨千。賄貨山積,纖麗星繁。」就是寫的是成都商業的市井氣象。

  少城主要是商賈雲集的地方,白日裡人聲鼎沸,到了黃昏,市橋南邊的江邊碼頭上還有零星攤販不肯收攤。蜀漢的商人比魏國自在得多,只要不在大城裡的官署門口擺攤,市吏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上邽這邊,丞相府基本把益州那套治理的路數搬了過來,沒有到點就關的市門,攏共就一條宵禁管著全城。

  

  眼下離掌燈還有半個時辰,滿街的人都在趕最後一趟買賣。

  賣菜的想趕在收攤前把剩下的半筐蘿蔔出手,買菜的女人蹲在筐前挑挑揀揀,把蘿蔔葉子一根根摘乾淨了再過秤,旁邊等著的人不耐煩,嘴裡嘟囔著隴右土話催她快點。賣草鞋的老頭把最後三雙鞋拎在手裡,鞋底對著鞋底拍得啪啪響,扯著嗓子喊「麻鞋麻鞋,三文一雙,天黑就收」。

  各種吆喝聲攪在一起,比午後那會兒還要熱鬧幾分。

  路邊有個賣胡餅的老頭,正把新出爐的餅碼在竹筐里。那老頭頭上裹著一塊洗得發灰的布巾,鬍子花白,手臂上的肌肉卻還很結實。他端著一塊木板,木板上整整齊齊地碼著七八個胡餅,那餅上撒了一層胡麻,烤得焦黃,芝麻粒在夕陽下泛著油亮亮的光。

  焦香味順著風飄過來,混著胡麻特有的油脂香氣,把不少行人的腳步都拽住了。

  趙石的目光也黏在那筐胡餅上,腳步不自覺地往那邊偏了偏,黃襲走在他旁上,正拿袖子扇風,一扭頭發現趙石偏離了方向,忙伸手一把拽住他後領,把人扯了回來。

  「怎麼,老趙,四碗粥還不夠?」黃襲壓低聲音,嘴裡還在念叨:「你他娘的,剛才在向府你一個人幹掉四碗黃米粥,還多要了一勺肉湯,這才走了幾步路,又餓了?」

  「聞著香。」趙石說。

  「廢話,胡麻烤焦了誰聞著不香。」

  兩人正拌著嘴,馬承忽然注意到前方街角圍了一大群人。

  那個位置是上邽城東西大街和南北大街的交匯處,原本是一處廢棄的倉房,四月剛被丞相府徵用改成了官署。此刻,黑壓壓的人頭從巷口一直擠到了大街中間,把整條路堵得嚴嚴實實。


  一輛牛車被攔在人群外頭,拉車的黃牛甩著尾巴,趕車的老漢站在車轅上伸著脖子往前看,嘴裡罵罵咧咧的,也聽不清罵的是什麼。

  為首的那些人大多穿著吏員的玄色官袍。外圍則站著幾個持戟計程車卒,戟杆交叉擋在人群前面,表情木然,目光平視前方,紋絲不動。圍觀的老百姓被攔在外圍,有人踮著腳往裡看,有人扒著前面人的肩膀往上躥,還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一個賣菜的老嫗把扁擔橫在地上,站在扁擔上踮著腳張望,旁邊的人嫌她占了地方,推了她一把,她差點從扁擔上摔下來,回頭罵了一句隴右土話,聲音又尖又利。

  馬承走到人群外沿,踮起腳往裡看了看。人頭攢動,只看見一扇朱紅色的大門和門楣上黑底朱字的匾額。他收回腳跟,皺了皺眉。

  「前面什麼情況?」黃襲從後面擠上來,一隻手搭在馬承肩膀上,也踮著腳往裡瞧了一眼,「怎麼堵成這樣?出什麼事了?」

  「去看看。」馬承說。

  他側過身子,用手肘撥開前面的人牆,往人群前排擠。黃襲在前面開道,一隻大手撥一個,嘴裡還喊著「讓讓,讓讓」,趙石跟在最後面,不時回頭掃一眼身後的人群。

  擠到前排的時候,馬承終於看清了那處官署的全貌。

  大門是新漆的,朱紅色的漆面在夕陽下反著光,門上的銅釘擦得鋥亮,橫九豎九,一共八十一顆。門楣上掛著一塊新漆的匾額,黑底朱字,上面寫著「鹽署」兩個字。

  門正虛掩著,門口站著兩個皂衣小吏,一人站一邊,後背貼著門板,雙手交疊在身前。

  他們同樣穿著黑色的短衣,袖口紮緊,腰間系著皮帶,頭上戴著黑色的介幘。站姿很僵硬,肩膀微微聳著,目光直直地看著前方,不看任何人,也不回答任何人的問話。

  皂衣是官署里最低一級的差役穿的服色,比那些穿玄色官袍的吏員還低了兩等。平日裡這種小吏在衙門口連句話都輪不上說,今天怎麼被推到大門外頭當門神,後面還不斷有玄衣吏員從側門進進出出了?

  他正要開口,忽然看見鹽署大門裡走出了幾個人。

  那幾個人同樣穿著玄色袍子,其中一個走在最前面的手裡捧著一卷竹簡。那人從大門側邊的一扇小門裡鑽出來,快步走到中年人面前,彎腰行了一禮。他雙手捧著竹簡舉到與眉齊平的位置,腰彎到四十五度,頭微微低下,然後直起身來,低聲說了句什麼。

  馬承聽不清他說了什麼,但他看到了對方的表情變化。中年人聽完那句話之後,捻鬍鬚的手指停在下巴上,好一會兒沒動。拇指和食指捏著的那幾根鬍鬚被定在半空中。然後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眉心那兩道豎紋幾乎擠到了一起。他偏過頭,跟身後的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又轉回去,對著那個捧竹簡的人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


  馬承的目光在那幾人身上停了片刻,又掃了一圈周圍——那些圍觀的老百姓正被持戟計程車卒攔在外圍,而擠在人群前排的全是穿玄色官袍的吏員,腰間掛著銅印,有的手裡還攥著文牘,神色匆匆,交頭接耳的聲音壓得很低,腦中靈光一閃,恍然大悟。

  這陣仗他見過。

  當然,肯定不是在這個時代見的,是在穿越前見過的。

  警匪片裡出了案子,先拉警戒線,制服和便衣混在一起,閒雜人等一律攔在黃線外面,線裡頭的人要麼在等,要麼在查,現場每個人的表情都緊張兮兮的。

  馬承沒想到漢代居然也是這個路數。

  不過想想也是,

  雖沒有警戒線,戟杆一橫,效果還真是一樣的。

  他看著那塊匾額,皺起了眉頭,

  鹽署。

  諸葛亮在蜀中早就設了鹽鐵官,最早的司鹽校尉叫王連,蜀中的鹽鐵專賣已經運轉了好幾年。

  丞相拿下隴右之後,果然頭一件事就是把鹽鐵官營的架子搭過來。

  只是不知道,鹽鐵官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深吸了一口氣,偏過頭,低聲對身後幾人說道:「鹽署估計出事了。」

  李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眉毛微微擰起來,

  黃襲從後頭湊上來半步,伸著脖子往人群裡頭張望了兩眼,嘴裡嘖了一聲。

  「又是刀筆吏又是持戟卒的,陣仗不小。」他把手搭在刀柄上,偏過頭看了馬承一眼,「少將軍,莫不是裡頭死了人了?」

  趙石站在黃襲旁邊,目光從戟杆上頭掃過去,在門口那兩個皂衣小吏身上停了一息,

  「不像。死了人不會只讓兩個皂衣守門,門口連個都伯都瞧不見。」他頓了頓,「怕是東西丟了。」

  黃襲扭頭看他:「東西丟了用得著圍這麼多人?」

  「鹽署里能丟什麼東西?」趙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是鹽就是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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