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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向府便宴(上)

  幾人又說了些閒話,日頭不知不覺已經爬到正頭頂了,光從竹葉縫隙里直直地漏下來,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碎金似的光斑。幾隻不知名的鳥從假山石那邊飛過來,落在竹枝上,壓得竹竿輕輕晃了兩晃,又撲稜稜地飛走了。

  向朗正說到他在荊州種過的一株紫竹,那株紫竹是從九嶷山移來的,種了三年才發新筍,後來被一場大水沖了根,再也沒救回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很淡的惋惜,但臉上始終掛著笑。

  馬承聽在耳中,卻覺得向朗惋惜的恐怕不只是那株竹子,他記得九嶷山在零陵郡,也就是荊州南境,如今早已成了東吳的地界。

  一株從故土移來的竹子在他鄉枯了,便再也補不回來了。

  

  「哎呀,」

  向朗說到這裡停住了話頭,抬頭看了看天色:「《詩》雲『日之方中,在前上處』,不知不覺都這個時辰了。」

  他把茶盞往旁邊推了推,雙手撐著膝蓋從胡床上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竹葉碎屑:

  「子固,今日便留下來用飯吧。老夫讓廚房多備幾樣菜,你我邊吃邊聊。」

  馬承連忙站起來,拱了拱手:

  「巨達公太客氣了,小子叨擾了半日,已經過意不去了,怎麼好意思再留下來用飯。」

  「有什麼過意不去的。」

  向朗擺了擺手,彎腰把鵝卵石上的茶壺和茶盞一一收進托盤裡,

  「你從城東走到城西,走了大半個上邽,總不能讓你空著肚子回去。再說了,老夫這廚房的廚子是當年從荊州帶過來的,做得一手好蒸魚,你在隴右可吃不著。坐下坐下,別跟老夫客氣。」

  馬承見推辭不掉,便也不再堅持,又行了一禮:「那小子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只是小子今日還帶了兩個隨從,現在都還在門外等著……」

  「這有何難。」

  向朗朝廊下喊了一聲,

  「來人,去門口把那兩位請進來,在偏房另擺一席,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廊下的管事應了一聲,小跑著去了。

  馬承急忙朝向朗抱拳道:「多謝巨達公,給巨達公添麻煩了。」

  「添什麼麻煩,多擺一副碗筷的事。」

  向朗重新坐回胡床上,拿手指點了點李葛,

  「慕紆也一起坐吧。你在丞相府待了這些日子,老夫還沒好好跟你吃頓飯。」

  李葛躬身行了一禮,在下首的席位上坐下。


  他坐下去的時候腰背挺得筆直,但眼神里透著一絲拘謹,目光在案上掃了一圈,似乎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最後猶豫片刻,只好落回自己面前那副筷箸上。

  馬承看了他一眼,心裡覺得好笑,這孩子平時在廊下站著倒是自在,一上了飯桌怎麼反倒像個新媳婦了?

  向朗吩咐布宴的工夫,廚房那邊的下人已經魚貫而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年長的管事,手裡端著一方漆木托盤,托盤上擱著一碟臘羊肉。

  那碟子是青瓷的,釉色溫潤,碟邊沒有半點磕碰的痕跡。臘羊肉切得薄如蟬翼,一片一片疊放在碟中,肉紋紅白相間,在正午的日光下透出琥珀色的光澤,旁邊配了一小碟蒜泥和一小碟細鹽,蒜泥磨得極細,盛在巴掌大的青瓷小盞里,盞沿上搭著一隻竹製的小勺。

  第二個進來的丫鬟端著一碟蒸鱸魚。

  魚身上斜斜劃了三道花刀,刀口裡嵌著薑絲和蔥白,蒸得魚肉微微捲起,露出雪白的肉瓣。

  蒸魚的湯汁是單獨調的,湯色清亮,咸香裡帶著一絲甜。

  丫鬟把魚碟放下的時候,碟底在案上磕出一聲脆響,向朗皺了皺眉,抬頭看了她一眼:「『毋噉羹,毋絮羹,毋刺齒,毋歠醢。』聖人之教,非止於祭祀大禮,便在日常飲食舉止之間。你這般毛手毛腳,碟碗相撞有聲,便是失儀了。」

  那丫鬟連忙躬身賠不是,向朗也沒再追究,只是擺了擺手讓她退下,臉上的神色卻還留著幾分不悅,看著對方輕手輕腳地退下去了。

  第三道是涼拌蕨菜。

  用的全是嫩尖,盛在一隻白瓷碟子裡,大概是開水焯過之後立刻用井水過了一遍,所以顏色還是翠綠的,只用鹽和醋略略拌過,頂上居然還撒了幾粒炒過的白芝麻!

  當然,漢代的時候它好像還不叫芝麻,應該叫「脂麻」或「胡麻」。

  這些胡麻不知道用的是那裡的,粒粒飽滿,被窗欞間漏進來的日光一照,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他伸手輕輕捻起一粒擱在舌尖上,嚼了兩下。

  怎麼說呢,味道比後世的芝麻要苦一點,但香味更濃,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這年頭,好像還沒人知道胡麻能榨油吧?

  馬承眯了眯眼睛,他記得史料上只提過漢人把胡麻撒在胡餅上烤,再多就是入藥,什麼胡麻丸、胡麻散的,據說可以治虛勞、補肝腎。

  說到補腎,他倒想起一個朋友來。

  上輩子他有個好兄弟姓周,跟他一起在土木院熬過好幾個通宵,那哥們畫圖畫得比他勤,熬夜熬得比他狠,熬到後來腰酸腿軟、頭暈耳鳴,天天捧個保溫杯灌枸杞水。


  後來他媳婦押著他去看了個老中醫,老中醫給開了個方子,裡頭就有胡麻。他記得那老中醫一邊寫方子一邊念叨,說這東西是張仲景傳下來的,專治虛勞,吃了半個月,老周的臉色還真紅潤了不少,也不知道是胡麻的功勞還是他媳婦天天燉湯的功勞。

  想到這裡,他心裡忽然一動。

  真是可惜了。

  自己前世在超市貨架上隨手就能拿一瓶芝麻油,拌個冷盤、調個蘸料那叫一個稀鬆平常。

  可在眼下這個時代居然沒人知道這幾粒小東西能致富!

  這就好比你家裡藏著一塊金磚,你天天拿它墊桌腳,還覺得挺順手。

  「子固!」

  向朗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不滿。

  馬承回過神來,看見向朗正皺著眉頭盯著自己那隻捻過胡麻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責備:

  「飲食有節,舉止有度,方為君子。此不過是庖廚陳設點綴之物,豈可隨意入口?你若要嘗,案上有臘羊肉、有蒸魚、有蕨菜,哪一樣不比這幾粒生麻強?」

  馬承把手收回來,朝向朗笑了笑,沒有辯解什麼,只是繼續在心裏面琢磨。

  他記得芝麻的出油率在所有油料作物里算是極高的,如果蜀漢能在益州找個地方試種一批,榨出油來,不管是軍用還是民用,應該都會是一筆划算的買賣。

  畢竟油這東西,亂世里絕對是硬通貨,炒菜香不香倒在其次,軍糧里若能添上一勺,士卒的體力便多一分保障。

  不過他轉念一想,蜀漢到底種不種芝麻,他還真沒了解過。益州那邊的氣候他倒是知道,溫暖濕潤,芝麻是喜溫作物,應該能種。但具體到哪個郡、哪個縣有種,種了多少,他完全沒譜。

  這事回頭得找人打聽一下,楊儀應該知道,他那本帳冊上什麼都有。

  要是益州本地就有種植,那就更好辦了,直接擴大種植面積就行。

  要是沒有,還得先從西域那邊引種,那周期就有點長了。

  想到這裡,馬承把勺子擱在碗沿上,抬頭看了一眼對面,

  向朗正拿筷子點了點那碟涼拌蕨菜,跟李葛講這蕨菜怎麼掐最嫩:

  「《詩》雲『采蕨採薇,薇亦作止』,古人是以此充飢的,到了咱們這兒倒成了時鮮了。你記住,掐的時候要用指甲從莖的第三節往下掐,掐深了帶老筋,掐淺了不夠脆。焯水的時候水裡要擱一小撮鹽,焯完立刻過冷水,不過冷水顏色就黃了,黃了就不好看了。」

  他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拿筷子夾了根蕨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今天的火候就剛好。」

  李葛那小子聽得認真,還點了點頭,像是在記筆記。

  唉,怎麼聊到吃,你向老頭比剛才講《春秋》的時候還精神幾分?

  馬承看著這一幕,頓感無語,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來。

  袁枚。

  前清那位隨園老人,這也是個在吃上面講究到骨子裡的主。

  但人家講究歸講究,但講究完了會動筆。

  他家裡養著十幾個廚子,有的專做豆腐,有的專做魚翅,每逢新菜上桌,他便執筆細錄,反覆試味,直到把一道菜的訣竅摸透了才肯罷休。一道菜怎麼選料、怎麼切配、怎麼掌握火候,他全寫下來,最後編成一本《隨園食單》,把個人口舌之欲變成了一門能傳之後世的學問了。

  這種把「吃」當成一門手藝來鑽研的精神,向朗沒有。

  向朗也講究,也精緻,也知道蕨菜焯水要加鹽、過冷水要快,但他從來不會把這些寫下來。

  他只是享受,享受完了就完了。

  這老頭他要是肯花點心思琢磨一下胡麻除了撒在湯麵上還能幹什麼,沒準現在已經搞出個胡麻油作坊來了。可惜他沒有。他就只是吃,吃完在滿足的夸上一句有的沒的。

  馬承在心裡嘆了口氣,這好像確實也不能全怪向朗。

  漢末亂世,袁枚那種把「吃」當成一門正經學問來對待的人大概還沒生出來,也生不出來。

  連年戰亂,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活著的人連下一頓在哪裡都不知道,餓極了易子而食的慘事也不是什麼新鮮傳聞。十戶人家裡能剩下一戶還有活人,就算是不錯的村子了。

  在這樣的世道里,活著尚且要拼盡全力,誰又還有閒心和餘裕去琢磨一道菜的火候幾分、刀法幾寸?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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