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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向府便宴(下)

  向朗舉箸朝馬承點了點:「子固,動筷吧,不必拘禮。老夫這裡沒那麼多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聖人說『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那是祭祀的禮數,平日裡吃飯講究的是舒坦。來,先嘗嘗這臘羊肉,隴西的老法子醃的,你在一般可吃不著。」

  馬承確實不拘禮,夾了塊羊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臉上立刻變得十分的「滿足」,但心裡卻忍不住的直嘆氣。

  說真心話,這羊擱在後世,得用鐵板煎一下再撒把孜然,那才叫不辜負它這輩子做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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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代還沒有鐵鍋,沒有炒菜,調味料也就那麼幾樣,鹽和醬唱主角,蔥姜蒜都算稀罕物。調味去腥的方式更是少得可憐,烹飪技術和宋朝以後比起來差得太遠。

  這些或蒸或煮或烤的食物,穿越過來幾個月,馬承早就吃夠了。

  就這還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到的,尋常百姓連鹽都經常吃不上,所以千方百計地省鹽。

  所以這一時期菜的口味普遍淡得令人髮指,讓他這位喜歡濃油赤醬的重口味人士遺憾了好久,恨自己沒有穿越到宋朝,或者明朝。

  唉,

  不過這樣也好,少鹽少油,健康生活,遠離三高,從我做起嗎。

  馬承目前可沒興趣搞鐵鍋炒菜來豐富自己的口腹之慾。

  因為欲望這東西很奇怪,有了鍋就想要調料,調料天南海北的,弄來了還多半是原料,怎麼處理他一竅不通。

  山雨欲來的亂世之中,容不得他做靠鐵鍋炒菜發家致富的美夢。

  至於口腹之慾,還是容易解決的,等實在嘴裡淡出鳥了,就弄只雞抹上鹽,塞點姜蒜,泥巴一裹一烤,後世叫花雞嗎,簡單高效,也算對得起五臟廟了。

  正想著,馬承餘光瞥見向朗正滿眼期待望著自己,他心頭瞭然。

  漢代最重待客禮法,長輩設宴款待,無論滋味合不合胃口,都不能流露出半點嫌棄。

  他也只得勉強提起興致,臉上堆起笑意,又夾了一筷子蒸鱸魚。

  好在魚肉入口鮮嫩,薑絲的辛辣剛好提了鮮味,豆豉熬的湯汁咸中帶甜,淋在魚肉上既不搶味又不寡淡,不像軍中廚子做的蒸魚,腥得能讓人懷疑那魚是不是剛從泥塘里撈上來的。

  馬承感動極了,終於找到勉強能吃的了,想想也是,別的肉想要好吃總得依靠各種調料去提味。

  魚卻不一樣,只要足夠新鮮,就算佐料不多,味道也不會太差。

  難怪史書里陳登痴迷魚膾,時常享用;羊續在南陽做官,手下特意給他獻上鮮魚;曹操也曾感嘆宴席之上缺少吳江鱸魚。


  道理就在這裡,鮮魚本身自帶鮮味,不用繁雜調味,也能算得上美味。

  馬承趕緊又夾了一筷子,決定今天就主要向這盤魚發起進攻了。

  「子固,怎麼樣?」

  向朗端著酒碗,笑眯眯地看著他。

  馬承放下筷子,抱了抱拳:「巨達公這廚子,確實是不簡單。這蒸魚的手藝,小子還是頭一回吃到。」

  向朗目光落在案上那碟已經吃掉大半的蒸魚上,沉默了一瞬,再開口時語速變慢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牽住了話頭:

  「那是自然,子固,老夫說了,這廚子,是老夫當年從荊州帶出來的。那時候幼常還在,你父親也愛吃魚。我們幾個荊州出來的,每隔一陣子就要湊在一起吃頓魚,有時候在老夫府上,有時候在幼常府上。你父親那會兒最挑,魚不新鮮不吃,蒸老了也不吃,嫌魚肉柴。後來……」

  他頓了頓,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擱下酒碗的時候動作比平時重了些,

  「後來就湊不齊了。」

  他靠在胡床背上,望著窗外那片在午後風裡輕輕搖曳的竹子,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詩》雲『維桑與梓,必恭敬止』。桑梓之地,故土難離啊。」

  他輕輕嘆了口氣,

  「這隴右的魚,終究不如荊州的鮮活。荊州的魚從雲夢澤里撈上來,出水的時候還在跳。隴右這地方,水冷魚瘦,養不出荊州那般肥美。

  只可惜,先帝當年在夷陵……唉……那一仗打完,荊州就……老夫這把老骨頭,大概也等不到回去的那一天了。」

  向朗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他趕緊端起酒碗,裝作又抿了一口,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著,目光卻始終沒有從窗外那片竹子上移開。

  席間一時間忽然靜了下來,只聽得竹葉在午後風裡沙沙作響。

  李葛在旁邊一直安靜地聽著,聽到這裡忽然放下筷子,

  「向公,晚輩以為,天命在漢,人心思漢。當年世祖光武皇帝中興大漢,亦是起於草莽,歷經艱難,終成帝業。今日蜀中有丞相運籌帷幄,隴右有向公坐鎮屯田,前線有趙將軍、吳將軍等一干名將奮勇爭先。天下英才濟濟一堂,漢室復興,並非遙不可及。」

  他朝向朗拱了拱手,接著目光轉向馬承,語氣依舊恭敬,

  「便如先生這般,年紀輕輕便能在隴右推行屯田,創製百物,此等才具,便是天命在漢的明證。向公雖年高,然姜太公八十遇文王,向公比起太公,尚是壯年。《孟子》曰『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晚輩斗膽,以為向公不必傷感,荊州故土,未必就回不去。」


  馬承正在喝湯,聽到李葛把話題忽然扯到自己身上,差點被湯嗆了一下。他放下勺子,朝向朗連連擺手,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尷尬:

  「好你個李木魚,你怎麼說著說著就拐到我身上來了。我不過是畫了幾張圖紙、填了幾張表格,哪敢跟什麼天命扯上關係。小子不過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多看了幾步,算不上什麼俊傑。」

  說完他突然愣了一下,慕紆……木魚,這個諧音外號還挺朗朗上口?

  「哈哈哈,」

  向朗已經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了,他看著眼前這兩個年輕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推讓,捻著鬍鬚笑了一聲,臉上的落寞淡了幾分。

  他靠在胡床背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你們這些後輩啊,倒是一個比一個會說話。老夫一把年紀了,也不知道還能再活幾年。即便天下重歸一統、漢祚重光,大概也是你們這些後輩才能看到的事了。」

  他頓了頓,把目光轉向李葛,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不過,慕紆啊,你方才說年輕俊傑有馬子固,其實你漏了一個人。」

  李葛微微一愣,抬起頭來看著向朗,似乎沒反應過來。

  「你漏了你自己。」

  向朗把酒碗擱在案上,拿筷子指了指李葛,,

  「你這孩子,老夫雖然只見過幾面,但早就聽孔明提起過。他從漢中道觀出來之後,在丞相府待了一段時日,孔明說他讀書駁雜,什麼《考工記》、《泛勝之書》都翻過,連杜詩的水排圖紙都找來研究過。《禮記》雲『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你我別看這孩子年紀小,等再過幾年,見識一多,恐怕也不在子固之下啊。」

  「向公抬愛了……」

  李葛被誇得有些侷促,手裡的筷子擱也不是,不擱也不是,最後只是低著頭,耳根子悄悄燙了起來。

  馬承轉頭看了李葛一眼,笑著說:

  「那以後小子可得多仰仗你——木魚賢弟了,哈哈哈!」

  李葛抬起頭來,筷子還夾著一根蕨菜,懸在半空中沒放進嘴裡,表情有些困惑,但還是放下筷子,微微躬身道:

  「先生高興就好。」

  馬承愣了一下,然後一拍大腿,漢代根本沒有木魚啊,現在僧人做法事召集僧眾用的是一種叫犍椎的鈴鐺。

  這孩子恐怕還以為「木魚」只是一個發音跟「慕紆」很像的普通稱呼,壓根不知道背後藏著一個敲木魚的小和尚的比喻。

  不過這樣也好。他看著李葛那張一本正經的小臉,心裡偷偷樂了一下。這個一板一眼的小書佐,每天被他叫木魚,還認認真真地答應,那畫面想想就挺有意思的。等到哪天大漢拿下西域,木魚傳進中原了,他再跟李葛好好科普一下這個外號的真正含義。不過那時候李葛大概已經是個中年人了,他大概也是個中年人了。他忽然有點期待李葛知道真相那一刻的表情,那應該很有趣吧。


  行吧,就先這麼叫著吧,反正他也不反對。

  「以後別叫先生了。」

  馬承端起酒杯朝他舉了一下,

  「私下裡就叫子固兄。我稱你為木魚,公平。」

  李葛沉默了一瞬,然後微微低頭:「是,子固兄。」他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菜,耳朵尖上卻悄悄泛起了一層極淡的紅暈,像是還沒習慣被人這樣親切地稱呼。

  「對了,」

  向朗拿巾帕拭了拭嘴角,動作很慢,像是在藉著這個動作整理接下來要說的話。

  「子固啊,老夫今日請你來,除了紡織廠,還有一件事,想當面跟你談談。」

  他把巾帕擱在案角,抬起眼睛看著馬承,嘴角微微上揚,

  「你今年也十七了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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