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表格
馬承走到青石前,解開那個藍布包袱,從裡頭抽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麻紙。
紙張粗黃,邊緣裁得不算齊整,但壓得平整,上面用墨線畫了幾道橫豎交錯的格子,每一列的頂端都寫了字。
馬承低頭看了自己這張「傑作」一眼,心裡嘆了口氣:就這品相,擱在後世連擦手紙都嫌糙,但在三國,這已經是能拿得出手的尖端產品了。
他把紙朝向朗遞了過去。
「小子今日來,還有一樣好東西想請巨達公過目。」
向朗接過來,手指在紙面上輕輕蹭了一下,觸感粗糲,不像縑帛那般柔滑,倒像是曬乾了的葦葉,帶著一股子麻頭漚過的淡淡草木氣。他把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來,目光落在那些橫豎交錯的墨線上,眉頭微微皺起。
「子固,你這是麻紙吧。」
「是。」
「蔡敬仲造紙,至今百有餘年矣。」
向朗把紙擱在膝蓋上,抬眼望了望廊外的日頭,那眼神像是要追到百年前去似的,
「當年蔡侯剛把這紙造出來,獻到宮裡,孝和皇帝龍顏大悅,天下士人聞風而動,一時洛陽紙貴。但凡是個讀書人,都要買幾張蔡侯紙來試試。可這股風颳了沒幾年,那些真正做學問的人就發現不對勁了。紙這東西,輕飄飄的,竹簡沉甸甸的;紙上的墨跡,水一泡就花了,竹簡上的刀痕,放幾十年照樣清清楚楚。紙遇水就爛,蟲蛀鼠咬,不出三年就得化成灰。寫在紙上的東西,終究是靠不住的。蔡侯紙傳到今天,市面上還在用的,無非是商賈記帳圖個便宜輕便罷了。真要做學問,還得是用竹簡。」
他頓了頓,手指在膝蓋上那張麻紙上不輕不重地點了兩下,
「所以老夫慣用竹簡。子固,你我讀書之人,著書立說,所求者何?無非是傳之後世,留名汗青。《春秋》之義,君子之言,當書於竹帛,傳之後世。這紙嘛,記個流水帳尚可,真要用來寫字做學問,分量還是不夠。」
馬承聽著向朗這番話,心裡倒沒有太多波瀾。
這就跟後世那些用慣了鋼筆的老先生死活看不上原子筆一個道理。
哼,等再過一百多年,有個叫左思的人寫一篇《三都賦》,天下人爭著傳抄,抄到洛陽的紙價漲了好幾倍,那時候就沒人再提什麼「竹簡沉甸甸」的了。
不過這話他不能說出口,
畢竟漢代士大夫對紙的排斥,他其實從各種史料里讀到過的。
崔瑗在《與葛元甫書》里寫過一句「貧不及素,但以紙耳」,連崔瑗那樣的名士,用紙寫信都要特意跟人解釋一句,說是家裡窮買不起縑帛,不得已才用紙。
可見在世人眼裡,紙的檔次不僅低於竹簡,還低於縑帛,算是最次級的記錄載體了。
向朗用了一輩子竹簡,對紙有偏見再正常不過了。
李葛站在廊下,位置正好在廊柱旁邊,半張臉被柱子的陰影遮著,看不清表情。他一直安靜地聽著,聽到這裡忽然往前走了兩步,朝向朗拱了拱手。
「巨達公,晚輩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
「哦,」
向朗偏過頭,微微一笑,像是早就知道他要開口似的,
「但講無妨。」
李葛直起身來,目光落在向朗膝蓋上那張麻紙上。
「向公所言竹簡耐久、紙張易朽,確是實情。然晚輩在漢中道觀時,曾見山中道士以麻紙抄寫道經。道士雲遊四方,居無定所,隨身攜帶的經卷若是用竹簡,一車簡冊也裝不下幾部經書,換成麻紙,一個布囊便綽綽有餘了。晚輩起初也覺得紙不如竹簡,後來在觀中住了些時日,正逢雨季,溪水漫進藏經閣,浸濕了幾卷竹簡。待天晴後晾乾,竹簡上的墨跡竟浮了大半,倒是那些麻紙上的字跡,雖被水泡過,晾乾之後卻還認得清。晚輩問過觀里的老道士,他說麻紙粗糙,墨汁滲進去之後反而吃得住,不像竹簡表面光滑,墨跡浮在上頭,遇水便散。朝廷公文往來,用的是竹簡,官家著史立說,用的也是竹簡。但若單論輕便易攜、遇水不易洇散這兩條,麻紙未必不如竹簡。」
向朗手指在鬍鬚末梢上慢慢捻了兩圈,目光在李葛臉上停了一會兒,那目光不像之前那麼鬆弛了,多了一層掂量的意思。
良久,他才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
「慕紆,你在道觀里見的那些道士畢竟是方外之人,朝廷官府往來文書,有幾樣是用紙的?紙雖遇水不易洇散,可這東西同樣不耐久存,這是天下共識。」
李葛嘴唇動了動,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朝廷公文、郡縣檔案、學宮典籍,確實想不出幾處官府用紙的例項來,又搜腸刮肚了一番,也只想到幾個邊郡的軍報偶爾會用紙,但那也是因為紙輕便,不是因為紙耐久,說出來反倒幫了向朗的忙。
他在那兒,手指在道袍的袖口上輕輕捻了兩下,沒有再開口。
馬承在旁邊看了李葛一眼,適時把話頭接了過去。
「巨達公,麻紙也好,竹簡也好,各有各的用處,爭這個爭不出名堂來。小子想請巨達公看的,其實是這紙上畫的東西。」
向朗把目光從李葛身上收回來,重新拿起那張麻紙,藉著日光仔細看了看紙面上那些橫豎交錯的墨線。
地名,畝收、田獲、屯田客、租賦。
字跡只有米粒大小,卻寫得清清楚楚。他把紙湊近了些,藉著日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不自覺地念出聲來。
「地名……畝收……田獲……屯田客……租賦。等等,這墨線……」
他念完之後頓了一下,把紙舉到和眼睛平齊的高度,歪著頭,讓光線從側面打過來,墨線在日光照耀下泛出淡淡的青光,他抬起眼睛看著馬承,
「這格子畫得甚是工整。每一道線都像是量過的,深淺也一致,不像是拿筆畫出來的。子固,你在上面畫這些橫橫豎豎的格子,是要做什麼用?」
「小子給這東西起了個名字,叫表格。」
馬承走到向朗身側,彎下腰,伸出手指在紙面上比劃著名,語氣裡帶著幾分推銷新產品的熱情,
「巨達公請看,最上面這一行,小子管它叫欄頭,就是每一列的名目。欄頭下面這一行一行的空格,便是填入數字的地方——橫著看,每一行對應一個屯田片區。豎著看,每一列便是一類帳目。譬如說這一列寫畝收,這一列寫田獲,這一列寫屯田客,這一列寫租賦。
您可以把每個片區的數字填在對應的格子裡,渭濱那片畝收多少,就填進渭濱那一行的畝收格里;清水原的田獲多少,就填進對應那一行的田獲格里。一行一行填下來,橫豎交叉,哪個數字在哪個位置,便一清二楚,絕不會竄行。所有數字填完之後,在最右側單列一欄『總計』,從頭到尾加一遍,總數就出來了。」
向朗低頭看著那些格子,手指在紙面上緩緩移動,從「畝收」那一列劃到「租賦」那一列,又劃到最右側空著的「總計」格子。
他的手指在「總計」格子上停住了,停了好一會兒,嘴唇無聲地翕動著。
這小老頭顯然已經在自己腦子裡填起了數字,正在心算。
「竹簡上記帳,要橫著看豎著看,還得一卷一捲來回翻。」
馬承沒有打斷他,繼續說道,
「巨達公,這個表格,一張紙上就能把一個片區的帳目全部列齊。到年底核帳的時候,把這些表格攤在案上同時對比,哪個片區增產了,哪個片區減產了,一眼就看出來了。」
「有趣,」
向朗很快就算完了,他又把紙拿起來端詳了一遍。這一次,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挑剔,而是多了幾分審視新工具的鄭重。他靠在胡床背上,雙手交疊在肚子上,長長地呼了口氣,然後伸出手指在那張表格上點了兩下:
「這法子倒是巧妙。《管子》有言:『不明於計數,而欲舉大事,猶無舟楫而欲經於水險也。』老夫管了這些年屯田,最頭疼的就是核帳。幾十卷竹簡搬來搬去,翻得人頭昏眼花,還容易出錯。你這個表格一張紙上就能看全,確實省了不少功夫。老夫剛才試著在心裡把渭濱的數字往裡填了填,果然清爽。不過子固,老夫倒是好奇,你這些格子畫得深淺一致,每一道線都像是量過的,不像是拿筆畫出來的。你用了什麼法子?」
「因為,」
馬承轉過身,從石桌上的藍布包袱里取出一板厚木板雙手捧到向朗面前。
「小子用到了此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