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李「木魚」
馬承正要接話,餘光忽然掃到廊下站著一個人。
還是門口那個少年,藍布包袱在他懷裡已經被摟得有些皺了,他正站在竹叢外幾步遠的地方,微微抿著嘴,拿一雙清亮的眼睛惡狠狠的瞪著他。
那表情說不上是惱怒還是委屈,倒更像是一個人在努力克制著不讓自己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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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承愣了一下,心想這孩子怎麼還抱著包袱站在那兒。
這都快有一炷香的工夫了,他就一直抱著?也不找個地方放下?
這脾氣倒是挺倔。
他正要開口,向朗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忽然笑了一聲。
「子固,你方才進來的時候,是不是把什麼東西塞給這孩子了?」
「門口遇見的,以為是巨達公府上的童子,順手讓他幫小子把東西拿進來。」
馬承如實交代。
向朗哈哈大笑,笑聲在竹叢間迴蕩了好一會兒才收住。
「子固啊子固,你可真行。孔明給你舉薦的書佐,第一天見面,你就讓人家給你拎包袱。」
他朝那少年招了招手,
「慕紆,過來吧。」
馬承愣了一下,腦子轉了一轉才想起來,諸葛亮要走張熙時好像確實提過一句,說晚點給他重新配個書佐,他隨口應了,轉頭就忘了,沒想到在這兒等著他。
少年已經走上前來了,把包袱擱在青石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顯然他是故意放了手勁,讓這包袱替自己出一口氣。
他朝馬承行了一禮,
「在下李葛,字慕紆,奉丞相之命,今後隨先生左右,勤勉處事,不敢懈怠。」
馬承尷尬的摸了摸頭,又細細打量了他一眼。
這孩子看著不過十五六歲,麵皮白淨得像個姑娘,他的耳朵尖微微發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曬的。
壞菜了,他心裡咯噔一下,剛才進門的時候把人當門童使喚,以後這帳怕是不好算。
這小孩兒看著文文靜靜的,萬一記仇呢?
諸葛亮派來的人,頭一天就結下樑子可不好。
他向李葛拱了拱手,「剛才多有得罪,還請見諒。」
李葛垂目道了句「無妨」,語氣淡淡的,也聽不出是真無妨還是假無妨。
向朗在旁邊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人,捻著鬍鬚,眼裡含著笑:
「子固,慕紆原是漢中道觀里的道士,師從錦屏山玄靜道人李意期,在觀中修習了數年經籍。老夫頭一回見他,便覺得這孩子身上有股清氣,和尋常書生不一樣。」
馬承恍然大悟。
難怪他剛才覺得這少年哪裡跟平常人不太一樣。
原來不是裝束奇怪,是那種該死的氣質啊,這人站在那裡的姿態,說話的節奏,都帶著一種不經意的疏離感,像是隨時能從這紛擾的俗世里抽身而退似的。他想起自己前世去青城山旅遊時見過的那些年輕道士,走路輕飄飄的,說話慢悠悠的,跟這少年的氣質確實有幾分相似。只不過青城山的道士對遊客還算客氣,這位李「木魚」對自己,大概是不太客氣的。
「我說怎麼總覺得慕紆賢弟身上有股出塵之氣,原來是修道之人。」
馬承說這話時特意放軟了語氣,帶了幾分套近乎的意思。因為他突然冒出一個問題,丞相把這孩子派到我身邊來,是什麼意思?十五六歲,道士出身,這履歷說普通也普通,說不普通也不普通。諸葛亮用人向來不喜歡無緣無故,他身邊那麼多書佐椽吏,偏偏挑了個修道的小子塞過來。是覺得自己性子太急,需要個沉得住氣的人在旁邊?還是漢中道觀那邊有什麼關節,需要借這個少年牽一條線?
念頭轉了兩轉,他沒再往下想。丞相的心思,猜多了反而不好。反正人已經來了,先用著看吧。
李葛垂目答道:「修道之人談不上,不過在觀中讀了幾年書罷了。」
向朗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把話頭接了回去。
「楊威公前幾天來過了。他把你在葫蘆河邊那番話跟老夫說了一遍,威公那張嘴你是知道的,他跟我匯報的時候總是『子固說這樣可行』、『子固說那樣可行』,到底可不可行,老夫得親耳聽你說說。」
馬承點點頭,放下茶盞,正要從頭說起,向朗抬手止住了他。
「你先別急著跟我講那些道理。道理威公已經講過了,他講道理的水平不比你差。老夫只問你一件事。」他頓了頓,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張熙這個人,你覺得靠得住嗎?」
馬承略微一愣。他沒想到向朗不問帳目的盈虧,上來先問張熙。「張熙在丞相身邊歷練過,性子沉穩,做事踏實。」
向朗手指在胡床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子固,張熙前些日子剛娶了廣漢太守姚伷的女兒,這件事你知不知道?姚家是蜀中大姓,在益州的根基比荊州人在蜀中扎得還深。張熙娶了姚家的女兒,以後辦事是聽丞相的還是聽他丈人的?」
馬承沉默了一瞬。這個問題他其實早就想過,張熙成婚之前還特意來找他談過一次,問他對這樁婚事怎麼看。他還記得那天張熙來找他的樣子——大晚上的,燈籠里的蠟燭都快燒完了,張熙站在他房門口,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高興,又像是不安。他說這樁婚事是楊洪做的媒,他推不掉,但他讓馬承放心,說他分的清公和私。
馬承當時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我相信你」,張熙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放下了什麼很重的東西。
「巨達公問的這件事,小子知道。這件事情據說時蜀郡太守楊洪主動托人來說的,誠意擺在那裡,張兄自然無法拒絕。這個人的為人秉性,丞相最是知道,巨達公,丞相看人的眼光,您總信得過吧。」
他把最後這句反問扔出去的時候,心裡其實也沒什麼底,畢竟他不知道向朗對諸葛亮的信任有多深。
向朗果然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盞端到嘴邊,慢慢地呷了一口,那口茶含在嘴裡,似乎比平時多停了那麼一瞬。
「丞相看人的眼光——「
他把茶盞擱回青石上,看著自己,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自然是好的。」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可馬承總覺得他在自然那兩個字上停頓了一下,
話音剛落,旁邊一直安靜站著的李葛忽然開口了。
「向公,晚輩前日在丞相府整理文書時,曾見過張都尉經手的幾份屯田帳冊。其條目分列之細、核算之精,在丞相府吏員中亦屬上乘。張都尉為人謹細,非外戚所能左右。」
他頓了一下,「至於姚家那頭,向公所慮極是。不過晚輩以為,正因張都尉娶了姚家的女兒,他在紡織廠的帳目上反而會比旁人更謹慎。若有一分一毫說不清楚的地方,第一個被人翻出來做文章的,就是他丈人的政敵。這個道理,張都尉不會不明白。」
咦,
這孩子是在幫他說話還是只是就事論事?
馬承不由得多看了李葛一眼。
不管是哪種,他能在這種時候開口,說明至少不是個只會記仇的人。
不對,仔細一嚼李葛方才那幾句話,馬承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
向朗問張熙靠不靠得住,他拿「丞相看人准」來回應,其實是把問題繞過去了,因為向朗擔心的本來就不是丞相的眼光,而是姚家對張熙的影響。
李葛那幾句話正好打在了這個點上:
你說的那個風險不但存在,而且是張熙不敢亂來的原因。
這不只是在證明張熙的清白,這是在替他把向朗的顧慮給拆了。
他剛才說「丞相看人的眼光」的時候,向朗沒有立刻接話。現在想來,那沉默恐怕不是贊同,是覺得他馬承太輕巧了。如果李葛沒有開口,這個話題落在那裡,就是一個沒填平的坑。
這孩子,不只是在幫他說話。
這孩子的腦子好像比他快一步啊。
我靠,
他重新把目光落到李葛身上。少年已經把目光收回去了,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垂著眼,像是剛才那幾句話不過是隨口一提。可他怎麼看都像在忍著什麼——忍得意?還是忍一句沒好氣的話?
馬承在心裡罵了一句。
諸葛亮送來的這小子,以後得小心用。用好了是補鍋的,用不好就是給自己套了個轡頭。
他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看向向朗。
「巨達公,小子年輕,經驗淺,我提出讓張士和來擔任這個總管,也只是順手挑身邊熟悉的有才能的人。具體做事的時候其實離不開老一輩的人幫襯。巨達公手下如果有哪些得力的屯田校尉或是功曹差吏,等紡織廠的地皮批下來之後,具體怎麼調配人手,都還得仰仗巨達公替小子去額外挑人。」
把挑人的事推給向朗,馬承心裡打的是一套以退為進的算盤。
這招他是上輩子在談判桌上練出來的。
那時候他跟人談合同,從來不把所有環節都攥在自己手裡。攥太緊了,對方覺得沒得賺,桌子一推就走了。
你得故意留一個口子,讓對方的人進來,讓對方在這個專案里有了自己的投入——人一旦在什麼事情上花了心思、塞了自己的人,就捨不得讓它垮。不光不拆台,還得主動幫你掃障礙。
他記得當時有個老前輩跟他講過,這「參與感」,人對自己親手參與搭建的東西,天然有一種護犢子的心。
現在換到向朗身上,道理是一樣的。
他馬承一個毛頭小子,要錢沒錢,要人沒人,硬推紡織廠這塊大石頭,推不推得動先不說,萬一推起來了,蜀中派和東州派的人站在旁邊冷眼看著,隨時伸腳絆你一下,你連躲都來不及。
但向朗的人一進來,事情就不一樣了。
那些屯田校尉、功曹、差吏,都是向朗親手挑的,他們背後站著的是向朗這個荊州派的老資歷。
往後誰想動紡織廠,得先掂量掂量向朗的分量。
等向朗在這攤事裡有了自己的籌碼,他就不是幫忙了——他是護盤。
向朗聽到這裡,果然眉毛微微揚起,嘴角浮現出一絲壓不住的笑意。
他靠在藤椅背上,用茶盞蓋輕輕撥著茶湯麵上浮著的碎葉。
「子固,你知道老夫為什麼喜歡你嗎?你跟那些年輕人不一樣。你說的話,讓老夫覺得很舒服。如此便就依你吧,晚點我親自去找一趟這個張熙。」
他把茶盞擱在鵝卵石上,話鋒一轉:「對了,這次紡織廠的事,你應該只找了老夫,沒有去通知楊洪和吳懿吧?」
「這次只跟楊主簿提過,」
馬承笑了笑,
「巨達公,小子心裡有數,荊州派的事,先找荊州自己人。楊主簿跟小子說過一句話,說名聲這東西比帳本里的錢還難算——平時看不見,緊要關頭比什麼都沉。小子私心琢磨著,名聲這東西微妙得很。荊州派出人出力把紡織廠辦起來,往後蜀中派和東州派再想反對咱們的政策,就得先掂量掂量,荊州派連敵國的百姓都願意接濟,這仁政的旗幟舉起來了,誰還能說咱們不夠格當這個領袖?」
向朗聽完,捻著鬍鬚點點頭:
「楊威公這張嘴,總算說了句明白話。很好。這次的機會你先給了荊州自己人,說明你心裡還是知道輕重的。」
他頓了頓,把目光轉向馬承,語氣鄭重了幾分:「幼常生了個好兒子,子固,你不要忘記自己是一個荊州人啊。」說完他聲音忽然低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麼舊事。竹影在月白袍子上晃了兩晃,他很快又端起了茶盞。
馬承笑了笑。
「巨達公放心,小子沒有忘。這不,今天就是帶著一件新東西來孝敬巨達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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