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竹與君子

  上邽。

  馬承領著趙石、黃襲二人往城東而去,日頭已攀至半空,黃土路被曬得熱氣蒸騰的。

  趙石單手拎著個藍布包袱,裡頭不知塞了什麼硬物,沉甸甸地往下墜,每走一程便換手,額角已沁出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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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趙,那包袱里裝的什麼玩意兒?還挺沉啊。」

  黃襲湊過來想扒拉一下,被趙石一巴掌拍開了手。

  「少打聽。公子給向公預備的東西,你問那麼多幹什麼。」

  趙石把包袱往懷裡攬了攬,又換了只手:

  「我說公子,向公那宅子您去過沒有?」

  馬承搖了搖頭。他只聽楊儀提過,向朗搬進了郭淮的舊宅,在上邽城東的半山坡上,具體什麼樣還沒見過。

  他在心裡把地圖鋪開想了想,上邽城東邊是片緩坡,地勢比城裡高出十幾丈,站在坡上能望見清水河拐彎的那道灣。

  郭淮當年選那塊地建宅子,大概是為了方便瞭望隴道的軍情。

  現在讓向朗住進去,也不知道算不算一種諷刺。

  黃襲嘿嘿笑了一聲,壓低了聲:「那您可得有心理準備,向公那個人講究得很。

  當年在荊州的時候,向家的宅子是全襄陽最氣派的幾處之一。門前有對石虎,每隻都有半人高,虎目圓睜,嘴裡銜著銅環,來客扣環的時候聲音能傳到後院裡去。院子裡還種了老大一大片湘妃竹,竹子伸進隔壁院子裡,被孩童折彎了,向公急得直跳腳,親自寫了一封信,硬是要討個說法。最後那家鄰居只好登門賠禮,還送了兩罈子襄陽黃酒才算了事。

  後來劉表敗了,向公跟著先主入蜀,那宅子就落在魏人手裡了。」

  「現在到了隴右,人家郭淮這宅子雖然比不上當年襄陽那座,但向公那人走到哪兒都要把日子過舒坦了。您是沒見著,搬進去不過三月,院裡便換了天地,大門口那對拴馬石他讓人挪到了牆角,原地放了兩口青瓷大缸,缸里養了睡蓮。兵器架全拆了,原地種了竹子。沙盤改成了假山石。連門前的石階縫裡長了野草,他都不讓拔,說野草比盆栽有生氣,每天早上都親手澆水呢。」

  黃襲說到這裡咂了咂嘴,

  「這隴右的風沙大得能把人吹跑了,他倒好,把邊塞之地住出了幾分荊州的雅致。」

  趙石嘟囔了一句:「種竹子有什麼用,又不能吃。」

  黃襲回頭瞪了他一眼:「你懂個屁。向公那叫雅致,你這種只知道蹲在路邊啃胡餅的人是不會懂的。」趙石被罵慣了,也不生氣,只翻了翻眼珠子,把包袱又換了一隻手。


  馬承聽著黃襲絮叨,心裡對向朗這個人又多了幾分認識。這個老頭子私底下居然這麼講究?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在博物館見過的那些漢代畫像磚,裡頭那些席地而坐、撫琴飲茶計程車大夫,跟黃襲嘴裡這個為了幾根竹子跟孩童急眼的老頭子,簡直判若兩人。

  一個古人,活得比現代人還精緻,這讓他多少有些意外的。

  他正想著,拐過一道彎,眼前忽然開闊起來。半山坡上一座青磚灰瓦的宅子安靜地蹲在日光里,灰瓦在烈日下泛著啞光,像一隻斂了翅的老鷂子伏在山坡上。門楣上釘了塊素麵桃木板,上頭用墨筆寫了「向宅」兩個字,字跡端正卻不張揚。

  門前的石階階縫裡果然長著幾叢野草,草葉子細細長長的,頂端抽出了幾根淡黃色的穗,馬承認不出那是什麼草,只覺得綠得很有精神。

  院牆裡探出幾竿竹子,青綠裡帶著一層薄薄的白粉,竹葉碎影落在青磚牆上晃來晃去,襯得這灰撲撲的黃土坡忽然有了幾分清涼。

  門口站著個少年,身量不高,穿了一身青色素袍,他頭上沒有戴冠,只用一根素色布帶束了發,額前露出幾縷碎發,在風裡輕輕晃著。

  馬承遠遠看了一眼,以為是向朗府里伺候筆墨的童子。

  畢竟向朗好風雅,府里養幾個讀書識字的童子再正常不過,說不定這孩子閒時還幫向朗研墨裁紙。

  他走到門口,順手把黃襲手裡的包袱接過來,往那少年懷裡一塞,笑眯眯地說了句:

  「有勞了,幫我把這個拿進去」。

  包袱沉甸甸地落入那少年臂彎里,他被墜得身形微微一晃,下意識地雙手兜住了。

  隨即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個藍布包袱,嘴唇動了動:

  「在下……」

  「行了行了,」

  馬承已經大步跨過門檻往裡走了,這種大戶人家的門童,回頭給幾個賞錢就是了,犯不著在這兒耽擱工夫。

  他一邊走一邊朝身後擺了擺手:

  「不管你是誰,先把東西拿進來再說。老黃,趙石,你倆也不用跟著了,在外頭等我。」

  黃襲和趙石對視一眼,門前石階被日頭曬了一天,燙屁股,兩人挪了挪,找了塊陰涼地兒。

  那少年抱著包袱站在門口,望著馬承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面,嘴唇抿了抿,

  邁步跟了進去,他走得很快,素色布帶在腦後一飄一飄的,一邊走一邊又開口:

  「公子請留步,在下還有話說——」

  馬承已經穿過前院,他一眼就看見了那片竹子。


  「不急不急,等我把正事談完了再說。」

  他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邁步就往竹叢那邊走。

  少年站在廊下,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被人往嘴裡塞了個沒剝皮的橘子,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竹子種在院牆西南角,大約有二三十竿,新竹舊竹交雜,高的已經越過牆頭,矮的不過齊腰,密密地挨在一處,投下一大片清涼的綠蔭。竹叢下面鋪了一層碎石子,石子間擺了兩塊天然的鵝卵石,一大一小。鵝卵石旁邊是一把胡床,扶手上的藤皮磨得發亮,顯然常有人坐著。

  向朗正蹲在竹叢邊上,手裡拿著一把銅剪,在修剪竹枝上幾片發黃的葉子。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細麻袍子,袖口用青布條扎了兩道,露出一截乾瘦的小臂,頭髮束得一絲不苟,鬍子也修得整整齊齊。他的動作不緊不慢,銅剪「咔嚓」一聲,一片黃葉打著旋兒飄落下來,他伸手接住,擱在腳邊一隻小竹籃里,籃子裡已經鋪了薄薄一層枯葉,看樣子他在這兒蹲了有一會兒了。

  馬承走到竹叢邊上站定,朝向朗行了一禮:「巨達公。」

  向朗回頭看了他一眼,把銅剪擱在青石邊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葉。

  「子固來了,坐。」

  他指了指那塊大的鵝卵石,自己走到旁邊的胡床上坐下,胡床的藤面被他坐得微微下陷,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舒舒服服地靠了上去。順手從旁邊一方青石上端起茶壺,給馬承倒了盞茶。

  馬承在鵝卵石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湯是淡綠色的,入口清潤,帶著一股類似蘭花的幽香,從舌尖一直滑到喉嚨里。他不太懂茶,但這一口下去,感覺剛才走那一路曬出來的燥熱被澆滅了大半,便忍不住贊了句好茶。

  向朗眯起眼睛,像是被人撓到了最舒服的地方,嘴角浮起一絲自得的笑意。

  他靠在胡床背上,望著那片竹子在風裡搖來晃去。

  「這宅子是郭淮的,」

  他端起自己的茶盞呷了一口,

  「郭伯濟大概做夢也想不到,他種沙盤的地方,如今種的是竹子。老夫搬進來的時候,什麼都換了。就剩這院子裡的土沒換,竹子的根扎在郭淮留的土裡,長出來的葉子卻是給我向巨達遮陰的。」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臉被竹葉的影子晃得明明暗暗,他自己渾然不覺,倒是享受得很。

  馬承本來打算一坐下來就談正事,但看著向朗那副在竹影里品茶的悠閒姿態,忽然覺得要是這時候開口談紡織廠和皮襖,就像端著一碗油潑麵坐在茶席上吃一樣,太煞風景了。

  這老頭子今天穿得比平時講究,頭髮梳得比平時仔細,甚至還特意在石墩上多備了一個茶盞,說明他今天心情好,想和自己聊聊天。


  馬承在人情世故上不是那種一點就透的人,但也不是完全不開竅,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順著長輩的意。

  於是他把到嘴邊的那句「楊主簿應該跟您說過紡織廠的事了」咽了回去,轉而誇了幾句這宅子清雅、這竹子精神,順帶問了一句這茶是不是新采的。

  馬承說這些話的時候特地放慢了語速,學著向朗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雖然學得不太像,但誠意到了。

  向朗果然心情極好,他靠在胡床上,慢悠悠地吟道:

  「子固,『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衛國人看見淇水邊上的竹子長得好,就想起了他們的賢大夫。你說,竹何以配君子?」

  馬承搖了搖頭,

  他當然知道《詩經》里的原句,但讓他跟一個活了六十多年的老文人討論君子和竹子的關係,他覺得自己多說多錯,不如老實聽著。

  向朗靠在胡床背上,目光從竹叢移到假山石上那幾叢青苔,語氣不緊不慢,

  「竹這物件,內空而外直。中空,才可容納;

  身直,才不會偏斜。」

  說到這裡,一陣風過,竹葉嘩啦啦響了一陣,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茶盞邊上。

  向朗伸手拈去葉片,這才又接下去,

  「昔日有子夏問孔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是何道理。孔子回道:繪事後素。

  連丹青著色都要先憑素地為根基,更何況人?

  子固啊,竹子心虛而枝幹挺拔,恰合這份樸素本心。君子取竹為喻,不單是賞它形貌,看重的是它內在品性。

  君子不自滿,不自滿才能裝得下學問,裝得下這天下!」

  他又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繼續往下說。

  「還有一樁好處,是老夫這些年才悟出來的:竹子有節。一節一節往上長,每長一節就停一停,歇一歇,把力氣攢夠了再往上沖。做人也是一樣,該進的時候進,該停的時候停,該歇的時候歇。只知道進不知道停,那是莽夫;只知道停不知道進,那是懦夫。君子知進退,知止足。」

  他把茶盞擱在鵝卵石上,捻著鬍鬚,目光裡帶了幾分自得。

  「所以老夫一生愛竹子。在荊州的時候種,在成都的時候種,到了隴右還是種。但凡是個宅子,院子裡沒有幾竿竹子,老夫就覺得少了點什麼。說起來,蔡伯喈也愛竹子。他寫過一篇《琴賦》,裡頭有一句:『良竹舉,孤生之獨治。』子固,你知道什麼叫『孤生之獨治』嗎?」

  蔡邕?

  馬承又搖了搖頭。他腦子裡快速搜颳了一下,發現自己除了「蔡文姬她爹叫蔡邕」之外對這個名字毫無概念。


  向朗也不惱,像是早就習慣了年輕人對這些典故一問三不知。

  「不附於林,不攀於叢,挺然特立,自全其性。伯喈以此竹製琴,謂其聲清。老夫以為,人若得此一節,也不枉活了一世。做琴如此,做人也如此。」

  馬承聽到這裡,覺得向朗這番話不像是在說竹子,倒像是在藉著竹子說自己。

  這小老頭兒在荊州時是劉表的人,入蜀後跟了劉備,劉備死了又跟了劉禪,輾轉半生,官兒做得不大不小,名聲不響不亮,偏偏活出了這麼一股子自得其樂的勁兒。他說「孤生之獨治」,說的恐怕不是竹子,是他自己這一輩子。

  他想了想,接了一句:

  「巨達公講的這些雅樂典故,小子懂得不多。不過小子倒是聽說過,『嶧陽孤桐,泗濱浮磬;東南竹箭,天下良材』,良材從來不在多,在精。此外,當年伏波將軍馬援南征交趾,軍中有士卒用竹子做了浮橋,輕便得很,比木橋架得快。還有人說竹子劈成篾條編成筐,裝糧運草比麻袋能裝。小子不懂雅樂,只知道除了銅兵鐵刃之外,竹子也能做不少好東西。這大概就是巨達公說的『空才能容物』吧。」

  馬承說完這話,心裡暗暗嘆了口氣:向朗講風骨,自己講筐和浮橋,自己穿越了也還是脫不了實用主義的底子。

  這大概就是跨越一千八百年的代溝吧。不過這話雖然是實用主義,倒也是實話,他是真覺得竹子做個浮橋比當風骨的象徵要有用得多。

  「哈哈哈,」

  向朗聽完,捻著鬍鬚笑了起來。他笑得很暢快,月白袍子隨著笑聲簌簌地顫,

  「好你個馬子固,老夫跟你談風骨,你跟老夫談浮橋。你這幾句話是你父親教你的吧。馬幼常那個人,最喜歡琢磨這些,不過你說得也不差。竹子這東西,既能做琴,也能做筐,既能清耳養君子之德,也能為物濟生民之用。你父親就是這樣的人。幼常當年在荊州跟老夫辯論的時候,從來只論軍國大事,不講風花雪月。你方才那番話,倒有幾分你父親的影子,只不過你比你父親會說話得多。」

  他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靠在胡床背上,望著那片竹子在風裡搖來晃去,沉默了一會兒,語氣里忽然多了幾分感慨。

  「唉,同樣一片竹子,你們宜城馬氏看得出天下大勢,想得道軍事韜略。老夫是個文人,不懂那些行軍布陣的門道,只懂這些竹子、琴瑟、詩賦。後生可畏,慚愧,慚愧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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