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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魏國的戰略怎麼調整了?

  下辨城太守府。

  正堂里,趙統站在廳中,手裡的長槍還沾著血。

  戰鬥早就結束了,

  他腳下是一面被砍斷的雜色幡旗,旗面已經被靴子踩得稀爛,金線繡的魏國官紋被碾進了磚縫的泥土裡,只剩幾根殘絲在火光中閃了一下。

  堂內堂外的蜀軍士卒正在清理戰場,有人在搬屍體,有人在撲滅火苗,有人在清點繳獲的兵器和糧草。趙統把長槍往地上一頓,抬起眼睛望著門外。

  門外的天還沒亮。火光把院中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照壁上,樹影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鄧芝正拄著竹杖從門外走進來。

  「伯基,那個武都太守呢?」

  趙統把長槍往堂後方向偏了偏,聲音沒什麼起伏。

  「後面。上吊了。」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自己掛上去的。沒等我們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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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鄧芝沉默了片刻,拄著竹杖往後堂走去。

  後堂的門虛掩著,他伸手推開,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摩擦聲。堂中房樑上掛著一根腰帶,腰帶上吊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漢人太守的官袍,袖口繡著魏國的官紋。

  他的臉已經青紫了,舌頭伸在外面,腳下一張踢翻的案几上還攤著一卷沒寫完的字,墨跡被踢翻的茶水洇糊了大半。

  鄧芝低頭掃了一眼,殘墨間勉強能辨出幾行字來,是寫給魏國雍州刺史的求援信,寫到一半,墨盡了,命也盡了。

  他站在那具屍體下面,仰頭看了很久。

  後堂里很靜,靜得能聽見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來的聲音。火把的光從門外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屍體下方的地面上,

  然後他把竹杖往地上一頓,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身為漢家衣冠,勾結氐虜,引狼入室,今日懸樑於此,非我蜀軍殺你,是你自己殺了自己。你以為一死了之便是乾淨?這卷沒寫完的信,比你吊在這兒的屍首,更能說明你是什麼人。你死之後,史筆如鐵,不會給你留半分顏面的。」

  他把竹杖往地上一頓,轉過身朝門外喊了一聲,

  「來人,把他放下來。畢竟是漢家太守,給他留個體面。把屍首收殮了,葬到城外山上去。」

  幾個士卒應聲進來,把屍體從房樑上解下來,用一張草蓆裹了。草蓆很短,裹不住全身,屍體的腳露在外面,腳上的靴子不知什麼時候掉了一隻,露出一隻穿著灰布襪子的腳,襪子上破了一個洞,露出兩根青白的腳趾。一個士卒伸手把那兩隻腳往草蓆里掖了掖,加快了腳步。


  走到門口時,那士卒忽然低聲嘀咕了一句:「當這麼大的官,臨了連雙整襪子都沒有。」旁邊的老兵拽了他一把,他便閉了嘴,腳步更快了。

  鄧芝走出後堂,重新回到正廳。

  樊建跟在鄧芝身後,手裡捧著筆墨和竹簡,他的筆走得很快,正低頭將方才鄧芝處置武都太守後事的幾句話一一記下。

  他記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擱在硯台上,抬起頭來。

  「將軍,這武都太守的求援信,要不要一併錄存?」

  鄧芝擺了擺手:「不必。死人的東西,留著是替他傳名。燒了。」樊建應了一聲,在竹簡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太守某,畏罪自縊,余物皆焚。

  趙統還站在原地,長槍頓在地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粗豪的笑聲。那笑聲來得突然,像一面破鑼從半空中砸下來,正堂里肅穆的氣氛被這笑聲一衝,頓時碎了一地。

  趙統的眉頭又皺了皺,但嘴角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吳班大步跨進門檻,手裡拽著一根麻繩,麻繩另一端綁著五花大綁的楊千萬。

  「鄧將軍!末將在城北隘口蹲了半夜,逮到兩條大魚!老東西被我砍了一隻手,這小子倒是乖得很,跪在地上就喊投降,漢話說得比我還利索!哎,對了,你們剛才在說什麼?我聽見後頭有人嘆氣,隔著兩條廊都聽見了。」

  吳班把麻繩往前一拽,楊千萬踉踉蹌蹌地跌進廳中,膝蓋又磕在青石磚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他抬起頭,滿臉是淚,嘴唇還在發抖,用夾生的漢語結結巴巴地說:

  「投降……我投降……別殺我……」他聲音越說越小,最後一個字幾乎要吞進了喉嚨里。

  說完又覺得不夠,拿額頭咚咚咚地往磚上磕,

  鄧芝拄著竹杖走到他面前。

  這個年輕的氐人渾身發抖,狼皮袍子上沾滿了泥和血,臉上掛著眼淚和鼻涕,看上去狼狽不堪。

  楊千萬跪在地上,感覺到頭頂那道目光沉甸甸地壓下來,渾身抖得更厲害了,連嘴唇都快咬不住了,牙齒咯咯地直響。

  鄧芝把竹杖往地上一頓,開口時聲音比剛才和緩了些。

  「抬起頭來吧。」

  楊千萬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對上了鄧芝那雙深陷在皺紋里的眼睛。

  「你今年多大了?」

  「十……十九。」楊千萬的聲音還在發抖。

  鄧芝點了點頭,竹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

  「十九歲,比老夫的兒子大不了幾歲。你這般年紀,本該在山裡牧牛放羊,跟著族人學學騎射。你父親把你帶進這座城裡,教你拿刀守城,卻沒教你怎麼分辨是非。」


  他頓了頓,把竹杖往楊千萬肩膀上輕輕點了一下,楊千萬的肩猛地一縮,像是被烙鐵燙了

  「你是氐人,老夫是大漢的將軍。你我之間,本隔著千山萬水。但你既然會說漢話,便該知道,這天底下除了仇池山和下辨城,還有更大的世道。你今日跪在這裡求降,老夫不殺你。但你得記住,你的命是老夫留的。日後你若再與大漢為敵,這把竹杖就不會只是點在你肩膀上了。」

  楊千萬磕頭如搗蒜,再抬頭時腦門上已經紅了一片。鄧芝把竹杖收回來,看著他磕完了頭,才緩緩開口。

  「老夫問你幾件事,你如實回答。」

  他頓了頓,竹杖往西邊方向指了指,

  「武都境內,除了你們楊家,還有沒有其他氐人部落?都去了哪裡?」

  楊千萬跪在地上,結結巴巴地說:

  「有……有雷定那一支。以前跟過馬超的,馬超被打散了之後,他們在山裡躲了好多年了,不打仗,也不出來,就守著自己的草場和羊群。魏國的人來收過他們好幾次,他們都不怎麼搭理。最近我們楊家也在試著收服他們,但他們……他們不怎麼聽管教,雷定手下的老人說,他們不願意跟大漢的軍隊打交道,就帶著全族往西邊走了,退到陰平郡去了。」

  「退到陰平郡。」

  鄧芝轉過身,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自言自語,「陰平山高路窄,打進去本就難。若那些氐人在陰平縣據城而守,就更不好辦了。」

  楊千萬跪在地上,搖了搖頭,用夾生的漢語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

  「不是……不是守陰平。我聽我阿爹說,雷定他們只是路過陰平,不去守陰平城,他們要去隴西郡。聽說,魏國把隴西郡南邊的城池全部讓出來了,讓……讓所有的羌人氐人都進去。不止雷定他們,陰平那邊的氐人首領強端,也已經帶著人往北走了。」

  鄧芝的手指在竹杖上停住了。他轉過身,看著楊千萬。

  「你說什麼?魏國把隴西郡南邊讓給了羌氐?」

  楊千萬被他的眼神嚇得往後縮了縮,肩膀縮成一團。

  「我……我也是聽我阿爹跟部族裡的老人開會時說的。他們開會的時候我在邊上倒酒,聽到了一些。他們……他們前幾天還在商量,要不要也跟著雷定他們一起去隴西,還是留下來幫魏國守下辨。後來我阿爹說再等等。等來的就是你們。」

  「那些去隴西的羌人,都是從哪裡過去的?」

  鄧芝的目光緊緊盯著楊千萬的臉,眼睛微微眯起來,眼角的皺紋擠得更深了,

  「好像從……從北邊,枹罕那邊過來的。那邊的羌人也接到了魏國的邀請,正在往南邊趕。我阿爹說,魏國要把整片隴西南邊都讓出來,給我們羌氐人住。以後那片地方就是羌人氐人的了,漢人不管了。但我阿爹說,漢人不管的地方,未必就是好地方。所以他猶豫了。」


  「荒唐!」

  鄧芝把竹杖往地上一頓,轉身朝樊建沉聲道:

  「長元,拿輿圖來。」

  樊建已經從那武都太守的書房裡翻出了一卷隴西輿圖,正抱在懷裡。他將輿圖在案上鋪開,四角用石鎮壓好。

  輿圖上標註著隴西郡的山川城池,南邊的幾座縣城被墨線圈了出來,北邊的襄武、首陽、臨洮、狄道四座城旁邊還留著魏軍校尉的硃批。

  鄧芝俯下身子,竹杖在輿圖上緩緩划過,從陰平一路往北劃到隴西,又從隴西南邊劃到枹罕方向。他的眉頭越皺越緊,竹杖最後停在隴西郡南邊的卓尼和臨洮之間,他皺起了眉頭。

  「游楚想要幹什麼。他把南部的卓尼、臨洮全部放棄,讓給羌胡。兵力和防線全都收縮排北邊四座大城。這不是守隴西,這是把隴西南邊當成阻擋我們的緩衝地帶。倒真是好算盤。這群羌氐進了隴西,我們打,打的不是魏軍,是羌人氐人的老幼婦孺;不打,便只能眼睜睜看著曹魏在北邊四城安安穩穩地囤糧練兵。」

  他把竹杖往輿圖上一擱,直起腰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這種方略,不是游楚一個隴西太守敢定的。此事必然出自曹魏中樞!」

  「鄧將軍,那這得趕緊報告給丞相!丞相此刻正在上邽一帶部署下一步攻勢,若不知曉隴西局面已變,恐怕會誤判敵情!」

  吳班收起了臉上的嬉笑,難得面色凝重地介面道。他說完又補了一句:「這他娘的魏國人,心眼兒比篩子還多。」

  鄧芝點了點頭,轉向樊建。「長元,筆墨借老夫一用。」

  樊建早已將筆墨準備好了,他快速將竹簡在案上鋪開,筆蘸飽了墨,遞到鄧芝手中。

  鄧芝提筆,筆尖懸在竹簡上方,停了一息,然後落筆。他的字端正而急促,信寫完後他擱下筆,將竹簡卷好,用火漆封了口。

  「即刻送往祁山,面呈丞相,不得有誤。」他把信遞給樊建,轉過身,朝門外揮了揮手,

  「把楊千萬帶下去吧,好生看管,不可折辱。」

  「諾!」

  楊千萬被兩個士卒從地上拽起來,他踉踉蹌蹌地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鄧芝。

  鄧芝正站在輿圖前面,竹杖點著隴西郡南邊的位置,低聲跟吳班和趙統說著什麼。

  楊千萬轉過頭,被押出了門。

  他的腳步還有些踉蹌,但肩膀已經不抖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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