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出逃

  下辨城。

  楊千萬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仇池山的山頂上,山下是無邊無際的牛羊,白色的羊群撒在青灰色的草甸上,氂牛的黑角在陽光下泛著鈍光。天上的雲低得快要壓到頭頂啦,他趕緊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了一把滑膩的綢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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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邊上漢人女子綢緞肚兜,比氐人織的毛布軟了不知多少倍。他這幾夜抓了不知道多少回,閉著眼也能摸出經緯來。

  身邊的女子哼了一聲,翻了個身,光裸的肩膀從狼皮褥子裡露出來,上面還留著他昨夜咬出來的牙印。

  楊千萬從夢裡掙脫出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帳內還殘留著昨夜燒的牛油燈的氣味,和女人身上的脂粉香混在一起,甜膩得讓人反胃。

  「美……人,」

  他伸手去摸枕邊那個女人,手還沒碰到她的腰,房門就被人一腳踹開了。

  「砰」

  門閂飛出去砸在牆上,發出一聲脆響。冷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牛油燈跳了一下,差點滅了。楊千萬從褥子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去摸放在枕邊的彎刀,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敢踹他的房門。

  楊千萬嘴裡含含糊糊地罵了一句氐語的髒話,可手還沒碰到刀柄,一隻粗糙的大手先攥住了他的後頸,像拎羊羔一樣把他從褥子上拎了起來。楊千萬整個人懸在半空,兩條腿在空氣里蹬了兩下,喉嚨里擠出一聲含混的吼叫。那個被他折騰了大半夜的漢人女子尖叫了一聲,抱著褥子縮到了牆角,渾身發抖。

  「阿——阿爹?」

  楊千萬認出了那隻手。那隻手上有三道舊刀疤,是當年在仇池山上和另一個部落爭水源時被砍的,疤痕像三條蜈蚣趴在虎口上,他從小看到大。他歪過頭,看到父親楊駒正站在床邊,滿臉的皺紋在牛油燈的光里擠成一團,眼珠子瞪得像是要從眼眶裡掉出來。

  「穿上!快穿上!漢人打進來了!」

  楊駒鬆開他的後頸,一把扯過掛在床頭的狼皮袍子甩在他臉上,聲音又低又急,說的全是氐語,語速快得像山洪衝下來的碎石。楊千萬還沒完全醒透,抱著狼皮袍子發愣,用氐語含混地回了一句。「阿爹,你說什麼?什麼漢人?」

  楊駒一把攥住他的後脖頸子,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到窗台前面,把他的臉狠狠按在窗板上。窗板被撞開了,冷風夾雜著煙塵撲面而來,楊千萬被嗆得連聲咳嗽。

  他睜開被風吹得發酸的眼睛,看到了窗外那片火光。

  南門方向的天空燒得通紅,火光照得半座下辨城如同白晝。城樓上的那面雜色幡旗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赤紅色的蜀軍戰旗,在夜風裡獵獵作響。喊殺聲從南門方向一陣一陣地傳過來,夾雜著氐語的慘叫聲和漢語的吶喊聲。


  城內的巷道里亮起越來越多的火把,火把的光像一條一條的火蛇,正從南往北蔓延過來。有幾處民房已經燒起來了,火光里能看到人影在奔跑,有氐人,也有漢人,全都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楊千萬趴在窗台上,嘴巴張著,喉嚨里發出一聲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羊叫。

  「阿爹,他們,他們怎麼進來的?」

  「別問了!」楊駒一把將他從窗台上拽回來,把狼皮袍子往他身上胡亂裹了兩圈,又把自己腰間的彎刀塞進他手裡。「後門!快!」

  楊千萬接過彎刀,手還在抖。

  他回頭看了一眼縮在牆角的那個漢人女子,她的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不敢開口。楊千萬轉回頭,跟著楊駒從後門沖了出去。

  院子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幾個氐人士兵正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皮甲,有人在喊馬,有人在喊阿媽,有人在往北面跑。馬廄里剩下兩匹沒被牽走的馬,正焦躁地踢著蹄子,鼻子裡噴出一股一股的白氣。楊駒翻身上了其中一匹,楊千萬爬上另一匹,父子二人一前一後衝出院子,沿著小巷往北面逃。

  父子二人策馬穿過兩條小巷,剛拐到北面黃土塬下的隘口,楊駒猛地勒住了馬。馬的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長嘶,差點把楊千萬從馬背上甩下去。

  隘口兩側的山坡上亮起了一排火把,火把下面站著一排蜀軍弓弩手,弩機已經拉滿了弦,箭頭在火光里泛著冷光。

  一個身材粗壯的中年將領站在弓弩手前面,雙手叉腰,嘴裡叼著一根草莖,正咧嘴看著他們笑。

  他身後那面赤紅軍旗上繡著一個大大的「吳」字。

  吳班把草莖從嘴裡拿出來,往地上一扔,用靴底碾了碾。「老子在這兒蹲了半夜,總算是等到你們了。」他把刀拔出來,刀尖往楊駒的方向一指,「下馬!放下兵器!」

  楊駒沒有下馬。

  「去死吧!」他的臉上閃過一絲狠厲,右手攥緊了彎刀,左手扯了一下韁繩,馬往前邁了半步。吳班眯了一下眼睛,把刀換到左手,右手往身後打了個手勢,示意弓弩手先別放箭。

  楊駒忽然猛夾馬肚,整匹馬往前一竄,彎刀舉過頭頂,朝吳班的頭頂劈了下去。吳班側身讓過刀鋒,右手的刀從下往上撩,刀刃划過楊駒握著刀柄的右臂。

  那一下乾淨利落,楊駒的右臂從肘彎處齊齊斷開,斷手還攥著彎刀,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在泥地上,手指抽了兩下,不動了。

  「啊!」

  楊駒整個人從馬背上栽下來,摔在泥地上,斷臂處的血像噴泉一樣往外涌,他抱著斷臂在泥地上翻滾,喉嚨里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阿爹!」

  楊千萬騎在馬上,看著父親在泥地上翻滾慘叫,手裡的彎刀掉在了地上。

  他渾身發抖,兩條腿夾不住馬肚子,整個人從馬背上滑下來,膝蓋重重磕在泥地上。

  他舉起雙手,用夾生的漢語朝吳班大喊。

  「投降!我們投降!別殺我!別殺我阿爹!」

  吳班提著刀走過來,彎腰看了看楊千萬的臉。這張臉很年輕,嘴唇上剛長出淺淺的胡茬,此刻滿臉是淚,鼻涕糊了一嘴。

  吳班伸手在他臉上拍了拍,拍得楊千萬渾身一哆嗦。

  「你小子倒是比你老子懂事。」他直起腰,朝身後計程車卒揮了揮手,「綁了,押回去。那個老東西也綁了,把傷口扎一下,別讓他在路上流血流死了。」

  幾個蜀軍士卒一擁而上,把楊千萬五花大綁。楊駒被從地上拖起來,斷臂處的血已經把半邊身子染透了,他還在罵,用氐語罵,用漢語罵,罵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只剩下一口一口倒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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