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夜襲下辨
暮色四合,山樑上的風漸漸涼了下來。
大營里,樊建正帶著幾個士卒把截獲的氐人衣裳分發給挑選出來的漢兵。那些衣裳是粗麻織的,袖口寬大,領口敞著,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和漢軍慣穿的束袖短褐完全不同。一個年輕的漢兵把衣裳套上之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樣子,又扯了扯領口,滿臉不自在。他旁邊的同伴正在往腰裡藏短刀,藏了兩回都覺得不順手,最後把刀鞘綁在小腿上,站起來蹦了兩下,確認不會掉下來才放心。
楊什蹲在營門口,手裡攥著一根草莖,嘴裡念念有詞。樊建走過來,在他面前蹲下,把叫門時要說的話又跟他過了一遍。楊什一邊嚼著草莖一邊點頭。
夜色徹底沉下來之後,下辨城外的山道上亮起了一隊火把。火把的光在風裡明滅不定,從山樑上往下看,像一條緩緩移動的火蛇,正沿著山路往南門方向游去。走在最前面的是楊什,他趕著二十幾頭牛羊,牛羊脖子上掛著鈴鐺,走一步響一聲,在安靜的夜色里格外清脆。跟在他身後的是十幾個漢兵,全都換上了氐人的裝束,腰間藏著短刀,趕著牛羊,低著頭走路。
趙統帶著三百騎兵伏在山樑後面。馬蹄上裹了草蓆,馬嘴裡銜了枚銅錢,士兵們伏在馬背上,透過樹叢的縫隙望著山道上那隊火把慢慢往城門方向移動。趙統騎在最前面,一隻手攥著韁繩,另一隻手按在槍桿上。
楊什走到吊橋前,仰起頭朝城樓上扯了一嗓子。他的聲音粗糲沙啞,帶著氐人特有的口音,在夜風裡傳出去老遠。「開門!山上派下來的!送糧送牛!」
城樓上沉默了片刻,然後探出一個舉著火把的人影。
是個滿臉胡茬的氐兵,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扶著城垛,眯著眼往下面看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開口,口音濃重,語速慢得像牛車爬坡。「大半夜的,送什麼糧?白日裡怎麼不來?」
「山路塌了一段!白日裡修路,耽擱了!」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楊什朝城樓上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演得倒像真有那麼回事,
「快開門,牛走了一路都累了,再不歇明天全得躺下!」
城樓上那個氐兵把火把往旁邊遞了遞,跟身後一個同伴嘀咕了幾句。兩人說的是氐語,含糊不清,只能聽見幾個斷斷續續的音節。那個同伴也探出頭來往下看了看,目光在那群牛羊身上掃了一圈。
牛羊的鈴鐺還在響,幾頭牛走累了,趴在吊橋外的泥地上喘氣,尾巴一甩一甩的。
他縮回頭去,朝身後揮了揮手。
「開門!「
片刻之後,吊橋的絞盤發出一陣沉悶的嘎嘎聲,鐵鏈一節一節地往下墜。吊橋緩緩落下來,架在護城河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城門也從裡面被推開了,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門洞裡亮著幾支火把,火光跳動著,映出門洞兩側歪歪扭扭靠牆立著的長矛和木盾。
楊什趕著牛羊,一步一步走過吊橋。
牛羊蹄子踩在木板上,咚咚咚地響,鈴鐺聲和蹄聲混在一起,把門洞裡幾個氐兵的注意力全吸引了過去。
一個氐兵蹲下來摸了摸一頭牛的肚子,朝旁邊的同伴笑著喊了一句:「這山上這批牛養得肥,明天宰一頭來吃。」
旁邊的同伴也笑了,把手裡的長矛往牆上一靠,走過來一起看牛。第三個氐兵則是靠在城牆上,抱著胳膊打哈欠,眼皮耷拉著,一副剛從被窩裡被拽起來的樣子。
楊什穿過了門洞,身後的漢兵趕著牛羊魚貫而入。牛羊擠在門洞裡,堵得水泄不通,鈴鐺聲和蹄聲亂成一團。門洞裡那幾個氐兵被牛羊擠得東倒西歪,罵罵咧咧地往兩邊讓。有一個被一頭牛的角頂到了腰,疼得齜牙咧嘴,罵了一句氐語,旁邊的同伴笑得直拍大腿。
最後一個漢兵走過吊橋的時候,手裡的火把忽然滅了。火把頭上一縷青煙在夜色里裊裊升起,然後被風吹散。他沒有低頭去看,只是把滅了的火把往地上一扔,右手伸進腰間,攥住了藏在衣擺下面的刀柄。
門洞裡那幾個氐兵還在圍著牛羊說笑,完全沒有注意到吊橋對面那道山樑上正在發生什麼。
趙統從樹叢後面直起身子,把馬嘴裡的銅錢取出來,翻身上馬。他身後的三百騎兵幾乎在同一瞬間上馬,馬刀出鞘的聲音在夜色里此起彼伏,像一陣細密的風吹過竹林。
趙統把長槍往下一壓,槍尖在月光里亮了一下。
「殺!」
草蓆裹著的馬蹄踩在泥地上發出一片沉悶的聲響,像遠處打著悶雷。趙統一馬當先衝下山樑,身後的騎兵排成楔形陣,緊緊跟在他身後。吊橋已經在他們面前展開,城門大開,門洞裡的火把還在亮著。
城門口那個蹲著摸牛的氐兵最先聽見了馬蹄聲。
他站起來,轉過身,往吊橋方向望了一眼。他的嘴巴張開了,眼睛瞪得滾圓,手指著吊橋方向,不知道喊了一聲什麼,但他的聲音被牛羊的叫聲和鈴鐺聲蓋住了大半。趙統的長槍已經刺穿了他的胸口,將他整個人挑起來,甩進了護城河裡。
水花濺起來的時候,後面的騎兵已經接二連三地衝過了吊橋了。
「全體下馬,」
趙統在門洞裡勒住馬,長槍往兩側一指。
「搶絞盤!守住吊橋!守住城門!」
他身後的騎兵分成兩股,一股跟著他往城樓上沖,一股沿著城牆根往兩側展開。
城門口的氐兵幾乎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騎兵的馬刀砍翻在地。
吊橋絞盤旁邊守著幾個氐兵,原本正靠在絞盤上打盹,被馬蹄聲驚醒之後手忙腳亂地去抓鐵鏈,想把吊橋重新拉起來。
手剛碰到鐵鏈,一個蜀軍刀兵已經從側面衝上來,刀光一閃,劈在最前面那個氐兵的肩膀上,那人悶哼了一聲倒下去,手還死死攥著鐵鏈不放,鐵鏈從他掌心裡滑過去,把掌心割出一道深深的血口。
後面的蜀軍刀兵一擁而上,將絞盤旁邊的氐兵盡數砍倒。
趙統翻身下馬,提著長槍沿著城牆台階往上沖。台階又窄又陡,每一級石階都被夜露打濕了,靴底踩上去有些打滑。他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靴底在石階上踏出一聲聲悶響。城樓上的氐兵終於反應過來了,有人開始往下扔石塊,有人舉著長矛從台階上往下沖。
一塊石頭擦著趙統的肩膀飛過去,砸在他身後的城牆上,碎成好幾塊。
趙統沒有躲,長槍往上一挑,扎進迎面衝來的一個氐兵的大腿,那人慘叫著從台階上滾了下去,手裡的長矛脫手飛出去,砸在城垛上彈了兩下掉進了護城河裡。趙統身後的蜀軍士卒湧上了城牆,刀光在城垛之間閃來閃去,氐兵的慘叫聲、兵器碰撞聲、蜀軍士卒的吶喊聲混在一起,把整個南門城樓攪成了一鍋沸水。
城樓上的氐兵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最後一個氐兵被逼到了城垛邊緣,後背貼著垛口,手裡的刀已經被砍缺了刃,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護城河,咬了咬牙,翻身跳了下去。
慘叫聲從半空中划過,然後很快被水聲吞沒了。
趙統追到城樓最高處,一刀砍斷了城頭上那面雜色幡旗的繩索。旗幟從旗杆上飄下來,在夜風裡翻卷了幾下,落在城下的護城河裡,在水面上漂了片刻,然後慢慢沉了下去。他從腰間扯出蜀軍的赤紅軍旗,綁在旗杆上,用力往上一拉。赤紅軍旗在夜風裡猛地展開,獵獵作響,火光從城樓上照過來,把旗面上的顏色映得血紅。城下遠處的山樑上,鄧芝拄著竹杖站在夜色里,望見那面赤紅軍旗升起來,嘴角微微揚起。
「城破了。」
他把竹杖往地上一頓,偏過頭朝身後的傳令兵揮了揮手,「傳令高子翱,步卒全數壓上。」
傳令兵翻身上馬朝後方馳去。片刻之後,高翔率領的步卒從山樑後湧出來,舉著火把,喊殺聲震天,沿著吊橋和城門湧入下辨城。火光從城門洞裡透出來,把整條護城河映得通紅。
城北黃土塬上的吳班望見南門方向火光沖天,知道城已破了,把刀拔出來往隘口方向一指,朝身後計程車卒喊了一聲:「都給老子打起精神!氐兵逃出來一個抓一個!」他計程車卒們在塬上散開,占據了隘口兩側的制高點,等著潰兵撞上來。
趙統站在城樓上,望著自己那面赤紅軍旗在夜風裡翻飛。
城內的喊殺聲已經開始從南門往城中心蔓延,高翔的步卒正沿著主街往前推。
他轉過身,提起長槍,朝城樓下計程車卒們吼了一聲。
「隨我衝進去!」
他提槍衝下城樓,匯入湧入城中的洪流之中。赤紅的蜀軍旗幟沿著城牆往兩側蔓延,腳步聲和喊殺聲震動著整座城池的根基,一直往城中心壓過去。
城中傳來幾聲零星的慘叫,然後是更多的火光,更多的馬蹄聲,更多的蜀軍士卒舉著火把湧入每一條巷道。
下辨城在火光中徹底醒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