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詐城之策

  武都郡,下辨城。

  趙統站在城外一處低矮的山樑上,手按著腰間劍柄,望著遠處那座依山而建的城池。下辨城三面環水,北面靠著陡峭的黃土塬,城牆雖不甚高大,卻勝在險要。

  此刻城頭上插著的旗幟不是魏軍的黑底白紋旗,而是幾面氐人部落慣用的胡亂拼湊的雜色旗。城門口的吊橋高高懸起,幾個氐人模樣的守卒正蹲在城垛後面曬太陽,長矛歪歪斜斜地靠在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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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群氐人,占了我大漢的城池,連守城都守得如此懈怠。」吳班啐了一口,轉頭看向身旁的高翔,

  「高將軍,你跟隨那個馬子固打過街亭,那一仗打得漂亮。你說說,這城該怎麼打?」

  高翔性子內斂,平日裡議事時總是坐在角落裡聽別人說,很少主動開口。他是寒門出身,從士卒一步步做到將軍,深知自己不是那種能在帳中高談闊論的人。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眯著眼望著城頭上那些懶洋洋的氐兵,看了好一會兒。

  「強攻不是不可以,但氐人占了城牆,居高臨下,我們仰攻傷亡不會小。圍城也可以,氐人耐性差,圍上十天半個月,城內多半會生變。不過最省力的法子,還是把他們引出來或者我們想辦法混進去。這群氐人不熟悉我們漢人的衣冠禮節,守城也守得鬆散,可趁之機不少。」

  他頓了頓,轉頭看了吳班一眼,

  「吳將軍怎麼看?」

  吳班咧嘴一笑,粗糙的臉上擠出幾道褶子。他在漢中待了多年,跟羌氐部落打過不少交道,對這些異族的脾性比誰都清楚,

  「高將軍,我知道圍城有圍城的道理,但我性子急,等不了十天半個月。這群氐人連站崗都站得東倒西歪,要我說,不如今晚就摸上去,直接奪門。只要能搶下吊橋絞盤,後面的事就好辦了。」

  「奪門需要騎兵速度快,城門一開就得衝進去,不能給氐人反應的時間。」高翔沉吟了一下,把目光轉向趙統,「趙小將軍,你的騎兵能做到嗎?」

  趙統站在山樑最前沿,從頭到尾沒有參與討論。他不善言辭,議事時總是站得筆直,像個聽令的校尉。

  此刻高翔問到他,他想了想:「應該能。」

  身後傳來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伴隨著竹杖點地的篤篤聲響。眾人回頭一看,鄧芝拄著竹杖,從山樑下走了上來。

  他快五旬了,明明鬚髮已經斑白,走山路卻比年輕人還穩當些。文書官樊建跟在他身後,懷裡抱著一卷輿圖,腳步緊趕慢趕才跟上鄧芝。

  「鄧將軍。」

  眾人紛紛見禮。鄧芝走到山樑邊沿,拄著竹杖望向下辨城。


  「元雄(吳班)方才說要奪門,高(子翱)說氐人耐性差可以圍城,趙(伯基)說他的騎兵能衝進去。三位說的都有道理。可老夫都不喜歡。」

  他把竹杖往地上一頓,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樊建身上,「長元啊,老夫讓你做的事,辦妥了嗎?」

  樊建上前半步,微微躬身。

  「回將軍,已按將軍的吩咐辦妥了。仇池山通往下辨的各條小道已全部封鎖,這幾日截獲了十幾撥從山上下來給城內送信、送糧食的氐人,都關在大營里。其中有幾個願意歸順的,下官已單獨安置,許了他們賞錢。他們的衣裳、牛羊也都留下了。」

  鄧芝點了點頭,轉向眾人,竹杖在地上輕輕點了一下。

  「諸位,氐人占了下辨,但他們不習城戰。城頭上那幾個兵,連站崗都站得東倒西歪。他們最大的弱點不在糧,不在兵,而在眼。他們根本分不清漢人的衣冠。我們抓的那些送糧食的氐人,都是本地裝束,牛羊也是本地品種。這些東西,城頭上的守卒天天見,最熟悉不過。」

  吳班眼睛一亮,往前邁了半步:「鄧將軍的意思是——換上氐人的衣裳,趕著牛羊去叫門?這套路我熟!當年呂蒙取荊州,也是白衣渡江——」

  「元雄。」

  鄧芝抬起竹杖,在吳班面前輕輕一橫,打斷了他的話。

  他沉默了片刻,竹杖在地上頓了頓,開口時聲音比剛才沉了半截,

  「此計確是當年呂子明白衣渡江之策。老夫用此計,心中並不好受。呂蒙那一手,騙的是關雲長,和我大漢子民。老夫當年聽聞此事,曾扼腕長嘆。今日老夫將此計用在氐人身上,不過是因為這些塞外胡族,不識我大漢衣冠,不沐我王化。若城中的是漢家百姓,老夫斷不忍用此詐術。」

  他把竹杖往地上一頓,語氣忽然變得冷硬,

  「但城內那個曹魏太守,身為漢人,衣冠士族,卻勾結氐虜楊駒,挾持百姓,占我大漢城池。這種人,已不配以漢家之禮相待。老夫以詐術破城,正是要讓那些胡人看清楚,他們以為能依附的漢家衣冠,到頭來不過是引頸就戮之徒罷了。」

  吳班收起了臉上的笑容,正色抱拳。「末將明白。」

  眾人也紛紛點頭,再不敢提白衣渡江這四個字了。

  鄧芝把竹杖往輿圖上的仇池山位置輕輕點了一下,神色恢復如常。

  「眼下已萬事俱備。叫門的人選老夫已挑好了,是仇池山上楊千萬的遠房族人,叫楊什,願意歸順。叫門的時候由他在前面開口,氐人的口音、用詞,我們漢兵學不來,有他領路,城頭上的守卒不會起疑。」

  他頓了頓,把目光轉向趙統,神色嚴肅了幾分,


  「等到城門一開,便是伯基你的事了。你需在最短時間內率騎兵衝到城門口,搶下吊橋絞盤,守住城門,不能讓他們把吊橋收回去。只要城門在手,後續步卒壓上去,此城便是囊中之物。」

  趙統把手從劍柄上放下來,抱拳行禮,只說了兩個字。

  「領命。」

  「子翱。」鄧芝轉向高翔,「城內楊駒手下的氐兵少說也有兩千餘人。伯基的騎兵衝進去之後,後續步卒若跟不上,恐怕會陷入苦戰。你率步卒緊隨他之後,一旦城門得手,立刻入城支援。」

  高翔抱拳應諾,沒有多餘的言語。

  鄧芝又看向吳班。

  「元雄,你的人擅長山地戰。城北那片黃土塬,坡陡路窄,騎兵上不去,步卒也難展開。但若城破之後有氐兵從北面翻牆逃竄,那裡便是必經之路。你帶本部繞到城北黃土塬上設伏,不必進城,只要守住塬上的隘口,截住潰兵即可。」

  吳班抱拳應了一聲,咧嘴一笑。「鄧將軍放心,守隘口這種事末將最在行,一個都不會放跑。」

  鄧芝把竹杖往地上一頓,站直了身子。「那就這麼定了。今夜子時,依計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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