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我爹叫趙雲(下)
第74章 我爹叫趙雲(下)
他們很快追上了曹真的後隊尾巴。
起初真的一切如趙雲所言,只是一場示威式的追獵。
趙雲和夏候規在正面壓上,用密集的騎兵陣列衝擊曹真留下的殿後輕騎兵。
曹真顯然不想過多糾纏,殿後軍只草草抵擋一陣,便且戰且退,開始往西邊收縮,但就在這後隊撤退的間隙,趙廣的眼神卻變了。
他沖在最前面,身下白馬跑得很快,把身後的騎兵拉開了好幾個馬身的距離。
他看到前方不遠處的山道拐角處有一輛馬車,帷布在風裡一掀一掀地翻著,護車的騎兵正在慌亂地打馬。
「曹真的車仗!」
他回頭大喊了一聲,然後就策馬沖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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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啟在他身後喊了一聲:「別沖那麼猛!」
鄧啟也注意到了那輛車。他甚至比趙廣多看了兩眼一車帷太新了,護車的騎兵人數不對,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趙廣已經竄出去很遠了。
鄧啟咬了咬牙,催馬跟上,鄧良緊緊跟在他身側。
趙廣一刀劈翻了一個護在車仗旁邊的魏軍騎兵,血噴在他的胸甲上,他也不擦。但那輛馬車裡是空的,只有一個空空的坐墊和一堆雜亂的稻草。
他還沒來得及想明白,身後的騎兵已經跟上來喊了他一聲:「少將軍!不能再追了,我們跟中軍已經脫節了!」
他回頭一看,身後只剩下了鄧良、鄧啟和那五六個趙家的親衛,身後塵煙滾滾,哪裡還有大軍跟進的影子。
「不對,」一個親衛喘著氣說,「左翼的人沒跟上來。」
趙廣勒住馬,往左邊看了一眼。山坡下面,趙雲的主力正在和曹真的後隊纏鬥,兩股人馬攪在一起,在河谷里捲起一片濃厚的塵霧。
蜀軍的騎兵正在一邊打一邊往東撤。他父親也在退。
他這時才明白過來,趙雲說的追不是真的追,只是做個姿態。但他已經沖得太遠,大部隊在東邊,他們在西邊,中間隔著曹真後隊的騎兵。
「回頭,」他說,「快回頭。」
但他轉頭的時候,山道旁邊的樹林裡已經閃出了一列魏軍的輕騎。
他們是從側面繞過來的,趙廣揮刀格住迎面劈下來的一把馬刀,刀刃相撞震得他虎口發麻。
鄧良從他身邊拍馬掠過,一矛捅翻了一個魏軍騎兵,矛杆從那個騎兵的腋下捅進去,拔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血箭。
鄧啟擋在最前面。他的藤牌已經架起來了,刀背抵在盾牌內側,一個人攔在趙廣和鄧良的身前,然後他回頭朝鄧良看了一眼。
「良弟,你們走。」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和平常在校場上叮囑他們注意安全時沒什麼兩樣,甚至還帶著一點笑意。
鄧良瞪大了眼睛,正要開口反駁,鄧啟已經踢了馬肚子,迎著魏軍的輕騎沖了上去。
趙家的五個親衛也跟著他沖了上去。六個人朝著二十幾個魏軍騎兵發起了反衝鋒。
趙廣愣住了,鄧良一把拽住了他的馬銜。
「走啊!」
趙廣還想說什麼,被鄧良狠狠拽了一把馬韁,兩個人撥轉馬頭,往東邊山坡下面的一片松林里狂沖而去。
身後傳來短兵相接的金屬撞擊聲、馬嘶聲、人的慘叫聲。
趙廣在馬上回過頭去,透過松林的間隙,他看到鄧啟的藤牌已經被打落在地,他正站在兩具魏軍騎兵的屍體中間,刀插在一個魏軍騎兵的胸口裡,還沒來得及拔出來,身側已有一把長矛從斜地里刺來。
他沒有看到鄧啟倒下的那一刻,但他聽到了鄧良的一聲哭腔。
那是鄧良在今天的戰場上發出的最後一個聲音。
然後一切都歸於了沉寂。
趙廣邊跑邊在馬上回過頭去,風從山谷里灌出來,吹得那片草地翻著灰綠色的浪,一浪一浪地推過去,把什麼痕跡都快蓋住了。
鄧良騎在他並排的位置,沒有回頭,沒有說一個字,只是把馬韁越攥越緊。
趙雲站在斜谷道入口的山脊上,身後三千騎兵的馬蹄聲正沿著山道緩緩收攏。大軍的旌旗已經退到了赤崖附近的山壁下,鄧芝和趙統帶著主力撤得很穩。
他該做的已經做完了。曹真的後隊正在往西收縮,殿後的輕騎被他沖了兩陣之後也退了,現在撤,時機剛好。
他正要舉手下令,忽然勒住了馬。
山道上的騎兵正一隊一隊從他面前過去,旗號整齊,隊形不亂。他在那些面孔里找了一圈。
怎麼沒有趙廣。
他的目光在隊伍末尾又掃了一遍。殿後回來的騎兵正在依次歸隊,有人在馬上朝他抱拳復命,他點了點頭,視線卻沒有停在任何人臉上。
他在聽馬蹄聲。
趙廣騎的是匹新歲小白馬,踩在碎石上比別的馬更脆。他在等那個聲音。隊伍過了一隊又一隊,他沒有等到。
他把馬鞭換到左手,往右側偏了偏身子,往隊伍更深處又看了一遍。鄧啟不在。鄧良也不在。
他攥著馬鞭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趙叔父?」夏候規策馬靠近,順著他的目光往隊伍後面看了一眼。
趙雲沒有回答,他把韁繩往右帶了一把,馬頭剛偏過去,夏侯規伸手拽住了他的馬銜。
「趙叔父!大軍正在撤退,你是主將!」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趙雲的手腕僵在馬韁上。
他看著遠處那座山口,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然後他的手緩緩鬆開了。馬鞭從他指間滑下來,掛在腕上的皮繩上晃了兩下,他沒有再去撿。
「伯矩,收隊吧。」
他聲音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夏侯規鬆開了他的馬銜。趙雲撥轉馬頭,往東邊走了幾步,又停住了。
他回頭往山口那邊看了一眼,還是什麼也沒有。他收回目光,踢了踢馬肚子,沒有再回頭。
趙廣和鄧良躲在一處岩石縫裡,已經能聽到東邊遠處傳來隱隱的馬蹄聲。
曹真派出的那支小股部隊正沿著山道兩側往回巡弋,恰好堵住了他們回營的方向。他們不能往東走,也不能往西退。
趙廣靠著一塊山石,坐在地上,胸口還在劇烈起伏。他的白色戰袍上濺了血,手還在發抖。
他以前做夢的時候,自己都是坐在父親的白馬上,衝進敵陣,白袍銀槍,殺得曹軍四散奔逃。
可今天他第一次上陣,就看見親衛滿身是血地倒在他馬前,看見鄧啟在松林口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用藤牌擋住了兩把馬刀。
他一個人衝上去的時候,趙廣甚至沒來得及喊他一句。
他不是沒來得及,他是沒敢。
鄧良蹲在另一邊,背靠著山石,把臉埋在膝蓋上。
他最痛的不是在戰場上親眼看見了死人,而是他剛才連頭都沒敢回。
他從小就跟著鄧啟跑,鄧啟教他騎馬、教他射箭、教他喝第一碗酒。
他今天第一次上陣,鄧啟跟他說別怕,大哥在,現在大哥沒了,他連回頭看他最後一眼都沒做到。
「我們回不去了。」鄧良的聲音從膝間悶出來,沙啞。
山道上又傳來魏軍的口令聲,越來越近。
趙廣打了個手勢,兩個人屏住呼吸,把身體往岩縫深處縮了縮。腳步聲在岩石外面停了一陣,然後漸漸遠去。
趙廣蹲下來,在泥地上畫了幾條歪歪扭扭的線。
「我們現在大致的方位在這裡。曹真以為父親的追兵是真的,他正在往西邊撤,遲早會收攏部隊,我們往南走,繞過這條山脊,走小路往街亭方向去。」
「街亭?」
鄧良抬起頭,用袖子抹了一把臉,眼睛還是紅的。
「你記不記得前天晚上我被罰練刀?」
趙廣說,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那天我偷懶沒去校場,我爹罰我練一整夜的刀。
半夜我在營里練得手都快斷了,想溜回帳里歇一會兒,路過我爹大帳的時候,看見帳里燈還亮著。
我就湊過去看了一眼—我爹和鄧將軍正對著案上一封軍報在說什麼。我聽到我爹說馬謖兒子,馬承還在南山,還把張郃給拖住了。
然後他往軍報上指了一下,說馬承在街亭布了個局,準備要反圍郭淮。我怕被我爹發現,沒敢進去,就縮在帳外面聽了一段。
後來我爹咳嗽了一聲,我就跑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手裡的樹枝在泥地上戳了個淺坑。
「我爹要是知道我偷聽軍報,我另一條腿也得被打斷。」
鄧良看著泥地上那幾條歪歪扭扭的線,沒有說話。
「我們現在是失群的散兵,要歸隊就得往有蜀軍的地方去。
父親說街亭地勢複雜,魏軍和蜀軍犬牙交錯,一路上恐怕到處都是敵軍散兵,但這是我們最近的路。
鄧良扶著岩石站了起來,往岩縫外面看了一眼,岩石的邊緣有光透進來,照在他臉上,把他臉上的淚痕和泥污都照得清清楚楚。
「走,」他說,「我跟你去街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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