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諸葛亮,不過如此(上)
第75章 諸葛亮,不過如此(上)
街亭。
暮色壓了下來,天邊最後的光從雲層的裂縫裡漏出來,把那片山巒染成鐵鏽色。
郭淮登上了街亭南面最後一道山樑,他在馬背上勒住韁繩。
他身後,大軍還在山道上蜿蜒而行,甲片碰撞聲混成一片。
sto9🍋.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郭淮沒有理會身後的嘈雜,他的目光正越過山樑,向北邊望去。
北邊有煙塵,張郃在那邊。
南邊一點的是街亭城,落日最後的餘暉正打在城牆的輪廓上,把斑駁的牆面鍍成一層暗紅色。
郭淮凝住了目光,他在看城頭上那幾面旗幟。
那幾面旗被晚風吹得亂晃,歪歪斜斜地插在城樓上,但顏色和形制錯不了紅的底子,黑的字,隔著老遠也能認出來。
怎麼是蜀軍的旗幟?
郭淮的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他想起兩天前清晨在清水河畔看到街亭這邊滾滾的黑煙,火光把整片北邊的天都被燒紅了。
張郃出事了。
他的念頭不是沒來由的,按照之前的情報,張郃應該已經拿下了街亭,然後繼續往南推進。
可張郃的大軍自從拿下街亭就再沒有動過,郭淮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停在那裡十多天不挪窩。
後來好不容易來了一個張郃營中的軍侯李默,帶來了一份張郃的信,自己讓兒子把糧食送過去了,然後對方就遲遲沒有下文了。
押送糧食的王敢,這幾日天天在自己的耳邊說這個李默有問題,這讓看到大火的他不得不變得憂心忡忡起來。
不只是對張鄰,更是對自己的兒子。
於是他就開始,嘗試攻擊列柳城,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須想辦法立刻把這條通往街亭的輔道給拿在手上。
然後他就看到了第二場大火。
就在那天清晨大火之後一天,街亭方面又冒出滾滾濃煙了。
那日的大火邪性,從中午一直燒到晚上,濃黑的煙柱粗大而猛烈,隔著幾十里都能看見,火舌更是躥得比山頭還高,直到後來黃昏時的大雨,才給澆滅。
魏軍營中的老兵說,燒成這個顏色,一定是油料,普通的木料燒不出這麼厚的黑煙的。
郭淮當時正站在清水河畔組織敢死隊攻擊列柳城,第一個竄進他腦子裡的念頭就是張郃又被襲擊了。
蜀軍的殘兵可能沒有撤乾淨,或者諸葛亮派了援軍從小路繞到了街亭,趁張鄰在谷道中行軍時給了他一下。
他需要我。
這是郭淮緊接著冒出來的第二個念頭。
張郃肯定遇到了麻煩,停在街亭北面的山谷里出不來,急需南面來一支軍隊替他解圍0
所以郭淮催動大軍加快了攻城速度一他必須儘快趕到街亭,搞清楚張郃到底出了什麼事,然後從南面撕開蜀軍的防線,把張郃接出來。
可是現在,他站在街亭南面的山樑上,看到城頭插的居然是蜀軍的旗,這讓他一時間愣了一下。
他盯著那幾面在晚風中搖晃的旗幟,腦子裡已經翻過了好幾個來回。
如果城頭是蜀軍的旗,那街亭城就不在張鄰手裡。
要麼張郃從來沒有拿下過街亭但這絕對不可能,張郃自己寫軍報說街亭城已經入手,以他的行事風格,他不會在這種事上虛報。
要麼————
要麼張郃拿下街亭城之後又丟了。
郭淮把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兩圈。蜀軍趁張郃停駐在谷道中的時候,繞小路摸到街亭城下,打掉了張郃留在城裡的守軍,重新把街亭搶了回去。然後蜀軍插上自己的旗幟,關上城門,截斷了張郃往南行的路。
張郃被堵在了街亭以北的山谷里,進不得。前幾日那幾次大火,可能就是張郃試圖強行突圍,或者是蜀軍在燒他留在城內的輜重。
這樣一來,所有線索都對上了。
街亭城頭是蜀軍旗幟—因為街亭被蜀軍奪回去了。
城北有大量煙塵—因為張郃正在谷道中跟蜀軍交戰,或者至少有大軍在運動。
而張郃長時間沒有從谷道中出來—是因為蜀軍反攻街亭之後,他出不來了。
郭淮在心裡把這個推斷從頭到尾捋了一遍,確認每一步都沒有硬傷。
他知道自己有可能猜錯,戰場上的情報從來都是拼圖缺角,但他沒有時間等所有拼圖都湊齊再做決定。
張郃正在北面某處被蜀軍圍攻,堵在谷道中動彈不得,他郭淮每多猶豫一刻,張郃就多一分危險。
他必須儘快拿下街亭,從南面打進去,把張郃接出來。
郭淮眯起眼睛,在暮色中盯著那幾面旗看了很久。
就在這時,王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將軍,對面山下有蜀軍。」
郭淮收回目光,順著王贇手指的方向望過去,街亭城東南方向隱隱綽綽有人影和馬四的輪廓,旗幟歪歪扭扭地插在山腰,約莫有千人的規模。
隔著這片開闊地,那支蜀軍就停在山坡上,不往前壓,也不往後退,就那麼遙遙地與魏軍對峙著。
郭淮眯起眼睛。
對方打的是高字旗號,高翔,他從列柳城一路追著高翔的尾巴趕,現在高翔居然就停在街亭城南面擺出一副要跟他對峙的架勢?
「他什麼意思?」
王贇皺著眉,「不跑了?想在這兒跟我們打?」
郭淮沒有馬上回答,他盯著山坡上那支蜀軍,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敲了兩下。
高翔這一路跑得飛快,從列柳城到街亭,沿途幾乎沒有停下來過,他明明可以繼續往北跑,直接穿過街亭城去跟北面的蜀軍會合,但他偏偏在街亭南面的山坡上停了下來。
為什麼?要麼是高翔跑不動了,要麼是有人命令他在這裡停下來。
如果諸葛亮命令高翔在街亭南面停下來跟他對峙,那就意味著街亭城裡的蜀軍正在爭取時間做某件事。
無非是加固城防、布置埋伏、或者加緊對北面張郃的攻勢,不管是哪一件,他都不應該給蜀軍這個時間。
郭淮抬起手,朝山坡方向揮了一下。
「前鋒三千,壓上去。」
他的聲音很平靜,「不用猛衝,放慢節奏推過去,保存實力。」
王贊領命而去,號角聲在山樑上響起,三千前鋒步卒開始從大隊中分離出來,排成鬆散的進攻陣型,緩緩朝對面山坡推進。
盾牌手在前,長矛手緊隨其後,弓弩手在兩翼拉開了距離。
郭淮沒有跟著前鋒往前壓,他勒馬立在原地,目光越過正在推進的步兵陣列,盯著對面那支蜀軍,他在等高翔的反應。
高翔的反應來得很快,蜀軍很快開始騷動了。先是前排的士卒開始往後退,然後後退變成了轉身,轉身變成了跑。
有人在大喊,有人在推搡,旗幟倒了也沒人去扶,整支隊伍像被風吹散的螞蟻窩一樣,呼啦啦地從山坡上往下涌,方向不是往南迎戰,而是往北。
他們往街亭城的方向涌去了。
高翔的將旗也在往北跑,跑得比誰都快。
郭淮看著那面白底紅字的將旗在潰兵中歪歪扭扭地往北移動,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果然,高翔根本沒打算跟他打,對峙只是做做樣子。
這進一步印證了他的判斷,蜀軍在街亭南面沒有主力,高翔只是一支偏師,他的任務就是在這裡擺個架勢,能拖多久拖多久。
「將軍,追不追?」
傳令兵策馬回來了。
「不追。」郭淮說,「讓他跑,反正他跑的方向是我們也要去的方向。」
他目送著高翔的潰兵像潮水一樣卷進了街亭城南的緩坡地帶,然後他慢慢從懷中摸出了幾封帛書。
這些是在列柳城大營中繳獲的,他用帛書重新撰抄了。
那些木牘上的內容五花八門,互相矛盾。第一件事,寫的是蜀軍主力正從祁山方向而來,讓高翔立刻出城接應,丞相即將反攻上邽。
第二件事寫的是:魏延在番須口彈盡糧絕,請丞相速援。
寫第三件事的木牘被水浸透了,墨跡洇開大半,寫字的人也寫得潦潦草草,似乎很焦急,能認出的只有「化整為零」「分頭撤回漢中」幾個字。
這是個迷魂陣,郭淮當時看完就生出一個念頭—這不是高翔能布的局。
高翔沒這個腦子,也沒這個膽量。高翔身後還有人,這個人故意撒了一大把真假難辨的情報,目的只有一個:拖時間。
這個人需要他郭淮花時間來分辨每一條的真假,他多猶豫一炷香,高翔就多跑一里地0
這個人只會是諸葛亮。
而那些假情報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替高翔的撤離爭取時間。
一念及此,郭淮在心裡把整件事捋了一遍,順便把眼前的事情也加了進去。
高翔撤得堅決,沿途防線一觸即潰,這都不是因為蜀軍廢物,而是因為他們接到的命令就是撤。
諸葛亮在南面根本沒有主力,他真正的重兵一定在北面,他在對付張郃。
那麼,高翔撤到街亭之後,諸葛亮的下一步棋會是什麼?
郭淮的思緒在這裡停了一瞬,正巧,王贊的聲音也在耳邊響起:「將軍,斥候回來了。」
郭淮轉過頭,不遠處斥候正翻身下馬,甲冑上全是塵土:「報!前方十里,街亭城南,發現蜀軍一支,約千餘人,正在布置拒馬、挖掘壕溝。觀其旗幟,還是高翔所部!」
郭淮的眉峰微微一動,果然,高翔在街亭城南開始布防了。
剛從列柳城撤出來,氣都沒喘勻,就開始在街亭南面挖壕溝、擺拒馬。這說明什麼?
說明諸葛亮給他的命令不僅僅是撤退,還有一項—撤到街亭之後,立刻在南面建立防線,阻擋魏軍北上。
郭淮在心裡把這個推斷又過了一遍,確認邏輯上沒有漏洞。
然後他好像有點懂了。
諸葛亮布的局應該是這樣的:先用那些真真假假的木牘拖住他大軍的追擊速度,讓高翔徐徐從列柳城撤到街亭。
高翔到了街亭,則立刻在南面構築防線,擺出一副「死守街亭南門」的架勢。
如果他被那些木牘耽誤了足夠久,高翔的防線就有時間修得牢固一些,守得久一些。
高翔守得越久,諸葛亮在北面對付張郃的時間就越充裕。
念及此處,他不禁暗自慶幸。
這個計劃不算差,唯一的問題是—自己追得太快了。那些情報確實讓他花了些時間去分辨,但他沒有花太多。他很快就判斷出這堆文書是故意撒出來的迷魂陣,然後立刻做出了繼續北追的決斷。
所以高翔撤到街亭城南的時候,他也到了。
「可惜,他來不及了。」郭淮自言自語了一句。
王贇不解:「將軍說什麼?」
「我說高翔來不及。」
郭淮抬起馬鞭,指向北邊街亭城的方向,「他在城南修防線,但他剛到,拒馬還沒埋深,壕溝也還沒挖完。諸葛亮給他留了半天時間,他實際只有半個時辰。」
他把馬鞭放下,語氣里多了一絲冷意,「諸葛亮算得不錯,但他沒算到我們來得這麼快。」
郭淮兩腿一夾馬肚,策馬下了山樑。他的騎姿穩健,呼吸平緩,神色間沒有半分猶豫0
他已經完全想明白了。高翔不過是一枚棄子,諸葛亮把他丟在街亭南面,能拖多久拖多久。
但現在自己來得太快,高翔還沒準備好,這枚棄子連拖的功能都發揮不出來。
擊穿他,拿下街亭,然後往北跟張郃會合,這就是他現在所要做的。
大軍開始從山樑上往下移動,馬蹄滾滾,步兵扛著兵器魚貫而下,隊形在山道的擠壓下拉得細長。
郭淮走在隊伍中間偏前的位置,戰馬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碎石頭,他的身體隨之微微搖晃,但目光始終盯著北邊那片越來越近的煙塵。
走了一刻鐘,前方的地勢逐漸開闊。街亭城南是一片緩坡,坡上零零散散長著些矮灌木。郭淮一眼就看到了那支蜀軍,千把人的規模,正在坡地上忙亂地布置防線,拒馬擺得歪歪扭扭,有幾處還沒埋進土裡,只是草草地擱在地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