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我爹叫趙雲(上)
第73章 我爹叫趙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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箕谷大營。
晨霧還沒散盡,白蒙蒙地鋪在河谷里,把曹真大營的輪廓泡得模糊不清。營柵上凝了一夜的露水正順著木紋往下淌,滴在趙雲腳邊的泥地里,已經聚了一小窪水。
他站在營柵邊上,右手按著劍柄,正往北邊曹真大營的方向望著。
趙雲的鬍子和頭盔下的鬢髮都白了,但腰杆挺得很直,從背後看過去,誰也猜不出他的年紀。
鄧芝從帳中走出來,手裡攥著一卷剛拆開的軍報。
帳簾掀開時帶起一陣風,把帳角的幾卷竹簡吹得嘩啦一響。晨光從簾縫裡漏進來,正好落在他手裡的帛書上。
他走到趙雲身側,把軍報遞給趙雲。
帛書上的字跡是諸葛亮的,筆鋒很穩,末尾附了一句話:「若曹真已動,疑兵即可擇機撤回,不必戀戰。」
趙雲看完把軍報折好收進懷裡,又往曹真大營的方向看了一眼。
今天凌晨曹真拔寨的速度比平時快了至少兩個時辰,天還沒亮就開始撤障拆營,照這個速度,不到午後他的人馬就能全部撤出他是往西去了。
「曹真已經動了。」
趙雲轉過身來,看著鄧芝說。
鄧芝點了點頭,兩人對視一眼,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趙雲把鄧芝和副將們都叫進了中軍帳。
帳中光線昏暗,只有案角那盞油燈還在跳著火苗,火苗被簾縫裡漏進來的晨風吹得一明一暗,把地圖上的山脊線照得忽隱忽現。
帳中攤著一張斜谷道周邊的地形圖,他把軍報的內容簡要說了,然後抬頭看了一圈帳中諸人。
「曹真已經往隴右方向去了,丞相在街亭的局已經布好,不需要我們在這裡再給他當疑兵了,我們撤。」
鄧芝坐在案側,趙雲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伯苗,你帶著大軍先走,走斜谷道退回赤崖,糧草輜重全部帶上,我留下來斷後。
「」
鄧芝的眉頭蹙了一下。「子龍,你帶多少人?」
「三千輕騎夠了。我不是真要跟曹真的後隊打硬仗,只要讓他覺得我還在,他就不敢回頭來追。」
鄧芝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大軍的指揮交給統兒。他穩重,又有你伯苗在邊上看著,不會出亂子的。」
趙雲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從鄧芝身上移到了自己的長子臉上。趙統正站在帳門邊上,一手扶著劍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鄧芝看了趙統一眼,趙統也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鄧芝便不再多說。
帳簾被掀開了一道縫,趙廣探進半個腦袋,臉上帶著點期待的神色:「父親,我呢?」
趙雲看著自己這個小兒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跟著我。」
趙廣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使勁把那半個腦袋縮回去,差點撞到帳簾旁邊的木架子。
鄧良站在父親身後,手裡還攥著卷卷糧草清單。他看著趙廣縮回去的那個背影,喉嚨動了一下。
他把清單往父親的案角放好,退後兩步,走到鄧芝身側,壓低聲音叫了一聲:「父親。」
鄧芝正在看地圖上的行軍路線,頭也沒抬。「說。」
「我也想去。」
鄧芝的手指在地圖上停住了。他抬起頭看了鄧良一眼,目光從他臉上掃到他腰間的刀上。
鄧良平時在營里管文書,腰間這把刀是他去年過生日時自己送的,刀柄上纏的麻繩還是嶄新的。
「你?」
鄧芝的語氣倒不像是嘲笑,更像是在確認,「你連刀都提不利索,跟著趙將軍去追曹真?」
鄧良把手按在刀柄上,臉漲得有點紅,但聲音沒有抖。
「我最近跟著趙大哥學了,能提利索了。前兩天他還教我劈了兩個草靶,一刀一個。」
鄧芝看了他片刻,把目光收回去:「求我是沒用的,這事兒是趙將軍定的。」
鄧良看了一眼趙雲,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鄧芝在旁邊看著自己兒子這副模樣,終於把手裡那支筆擱在硯台上。
「趙將軍,」他說,「我這兒有個小子,也想跟著去。」
趙雲轉過身來,看了鄧良一眼。鄧良趕緊站直了,手從刀柄上移開,垂在身側。趙雲的目光從他臉上掃到他腰間那把嶄新的刀上,停了一瞬。
「你會用刀?」
「會。」鄧良說。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最近學的。趙廣大哥教了我劈靶,一刀一個。」
趙雲又看了他一眼,然後往帳外喊了一聲:「叔明!」
趙廣立刻從帳門口探進頭來。「在!」
「鄧家小子跟你一起去。你帶著他。」
趙雲想了想,又轉向鄧芝:「鄧啟賢侄在不在營里?讓他也過來。他年紀比他們倆都要大幾歲,在戰場上也能有個照應。」
鄧芝點了點頭,轉身讓人去叫鄧啟。
鄧啟剛從校場上回來,甲冑沒來得及卸,他腰間掛著刀,左手夾著頭盔,進門先朝趙雲和鄧芝各行了一禮,然後站到鄧良身邊。
他是鄧芝從族兄那裡過繼來的兒子,本來要承嗣的,後來鄧芝自己生了鄧良,他便不再是嗣子了,但鄧芝待他跟親生的沒什麼兩樣。
他在軍中已經待了好幾年,積了一些不大不小的軍功,為人卻從不拿架子,見了誰都笑嘻嘻的。
鄧良從小就喜歡跟在他屁股後面跑,管他叫大哥,叫得比誰都親。
「趙將軍,」鄧啟朝趙雲抱了抱拳,又朝趙廣擠了擠眼睛,「聽說今天要追曹真?」
趙廣還沒來得及接話,鄧啟已經伸手把他歪了一邊的頭盔帶子給正了正。
「你這頭盔戴歪了,上了陣容易擋視線。」
趙廣把他的手撥開,臉上有點臊。
「知道了知道了。鄧啟哥,你今天跟著我們?」
「跟著你們。」鄧啟笑了笑,轉頭看了鄧良一眼,「良弟第一次上陣,我不跟著誰跟著?」
鄧良站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鄧啟。
鄧啟第一次跟著鄧芝出征回來,給他帶了一把繳獲的魏軍匕首,刀鞘上刻著魏軍的徽記,鄧良把那把匕首放在枕頭底下放了整整一年。
後來鄧啟積功升了隊率,鄧良比自己升了官還高興,拉著趙廣在營里喝了一晚上的酒。
鄧良從來不說什麼敬佩他的話,但他每次看到鄧啟從校場上走下來、卸了甲冑朝他走過來的時候,眼睛裡都有一種只有他身邊的人才看得出來的光。
趙雲走到營門口,往山道上又看了一眼。
山道上的碎石被晨露打得濕漉漉的,馬蹄踩上去沒有平時那麼脆,聲音悶悶的,像踩在一層浸了水的粗布上。
曹真的後隊正在通過遠處那道狹窄的山口,旗幟在風裡飄著,輜重車的影子在晨霧裡一明一暗地晃。
天空陰沉沉的,風從西北邊灌過來,帶著一股塵土和松脂的味道。
遠處那道山口的巨石上,一隻鷹正在盤旋,翅膀迎著風張開,看著地面上這些螞蟻般動來動去的人。
身後傳來腳步聲,副將夏侯規從帳中追了出來,他手裡搭著一件舊,他走到趙雲身後,將氅衣抖開,搭在趙雲肩上。
氅衣落了肩,他退後一步,沒有出聲。趙雲沒有回頭,副將夏侯規,字伯矩,是他故友夏侯蘭的遺孤,夏侯蘭病逝後,自己便把他養在身邊,視若子侄。
他又站了一會兒,這才轉身看著趙統:「統兒,赤崖那邊的棧道,過了全軍之後就燒掉。別讓曹真追過來。」
趙統點了點頭。
「去吧。」
帳中的人散了,鄧芝回去調撥人馬,趙統去安排大軍的撤退序列,走出帳門的時候在門口絆了一下,趙廣跟在他後面,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哥,你走穩點。」他衝著趙統做了個鬼臉。
趙統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把他拽袖子的手輕輕撥開,繼續往前走。
趙廣看著趙統的背影消失在營寨柵門後面,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這才轉身往自己的馬廄走去。
鄧良策馬從後面趕上來,和趙廣並排停住,鄧啟跟在鄧良身後,手裡牽著韁繩,馬背上掛著一面藤牌,邊緣已經磨損了不少。
他在馬上坐得很穩,和平時在校場上一樣,沒什麼緊張的神色。趙廣回頭看了他一眼,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
鄧啟就是這樣的人,不說話的時候讓人覺得這事沒什麼大不了,說話的時候又讓人覺得這事他能扛。
「廣哥,你父親————」鄧良開口。
趙廣正了正頭盔:「叫我趙叔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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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趙叔明,」他改口道,「你父親以前追曹軍,也是這麼追的嗎?」
「那可不。」
趙廣上了馬,把刀從腰間拔出來,在半空中虛劈了一下,「當年長坂坡,我父親是往回沖,我現在是往前追。曹真那老東西跑得比兔子還快。」
他回頭看了看營門口,壓低了聲音,「我爹說了,當年他抱著陛下,一個人砍翻了幾十個曹兵。今天我好歹也讓我爹看看,他兒子不是只會在營里舞槍,今天曹真的車仗要是讓我看見了,看我不衝上去把他拽下來!」
鄧啟在後面騎著馬,不緊不慢地跟上來,聽到趙廣這番話,嘴角彎了一下。
「叔明,曹真的車仗沒那麼好找。他這個人謹慎得很,留著好幾輛一模一樣的車馬。
你要是真追上了,先別急著往上撲,看清楚是不是真車再說。」
「那你還跟來?」趙廣回頭看了他一眼。
「跟來就是為了讓你別撲錯車。」
鄧啟說,語氣裡帶著笑,像是在跟弟弟說一句早就準備好了的話。
趙雲站在山脊上,看著曹真後隊的尾煙漸漸消失在遠處的隘口。
他的三千騎兵在山谷里列好了隊,馬蹄在原地輕輕踏動著碎石,發出細密的咔嚓聲。
鄧芝的大軍已經按計劃往後撤了,大軍的旌旗在遠處那片低矮的山樑上排成一列,正緩緩往赤崖方向移動。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一排年輕的騎兵,趙廣騎在馬上,腰杆挺得筆直,一隻手攥著韁繩,另一隻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鄧啟默默跟在鄧良身後,朝趙雲微微點了點頭,神色沉穩。
天色已經開始放亮了,曹真大營上空的炊煙被晨風吹散成了幾縷淡藍色的絲,飄過山脊線就不見了。
趙雲終於把目光收回來,緩緩看向了曹營,舉起了手。
「進!」
三千騎兵從山谷里次第涌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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