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破局(下)
第69章 破局(下)
帳中一陣譁然,吳懿猛地轉過頭來,楊洪直起身子,向朗的手停在袖口上。
幾個參軍同時開口,聲音疊在一起聽不清誰在說什麼。
「丟了?」楊洪的聲音從嘈雜中拔出來,「郭淮開始攻城了?什麼時候的事?」
「高翔呢?」
吳懿緊跟著問。
「肅靜。」
諸葛亮的聲音不大,但帳中所有的聲音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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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陳式,手指在地圖上輕輕點了一下。
「聽他說。」
陳式跪在地上,被這麼多雙眼睛盯著,喉結動了一下。然後他說:「不是————不是丟了。是高將軍主動棄的城。」
帳中又一陣低語。
主動棄城。
這幾個字可比「丟了」更讓人聽不懂了。楊洪的眉頭擰了起來,吳懿和董允交換了一個眼神,向朗把手從袖口抽出來擱在膝蓋上。
「主動棄城?」
楊洪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高翔在列柳城守了那麼久,為什麼現在主動棄城?」
陳式從懷裡又掏出一封文書,雙手遞上。
「這是馬少公子的作戰計劃,高將軍讓末將轉呈丞相。列柳城是他故意讓給郭淮的,馬少公子已經布置了一個新局,請丞相過目。」
諸葛亮接過文書,展開。
帳中的目光都落在他手上那捲帛書上。
陳式跪在案前,喘著粗氣,甲片上的泥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帳中的氈墊上。
費禕回頭看了他一眼,把自己案上的茶碗往帳邊推了推,擱在了陳式伸手能夠到的地方。
諸葛亮把帛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一半的時候,他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向朗坐在案側,一直盯著諸葛亮的臉,看到那一下蹙眉,他的手在膝蓋上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
楊洪也注意到了,他和吳懿交換了一個眼神,吳懿微微搖了搖頭。
諸葛亮繼續往下看,他的手指在帛書的邊緣輕輕摩挲著,摩挲到某一行字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帳中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個停頓。
帳外,遠處的旌旗在風裡發出沉悶的「嘭」一聲,像是某種低沉的鼓點,隨即又歸於寂靜。
諸葛亮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把那一頁翻了過去,繼續往下看。
他的手指在帛書邊緣又摩挲了兩下,動作很輕。
終於,諸葛亮看到了最後幾行,他嘴角動了一下,然後把帛書放在案上,沉默了一會兒。
「馬幼常死了。」
帳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帳簾的縫隙里,又一絲風鑽進來,將案上那盞油燈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火光在諸葛亮的臉上跳了一跳,又穩住了。
「丞相————」
向朗剛要開口說什麼,諸葛亮抬起手,輕輕揮了一下,像是在把什麼東西推回去。
帳中沒有人再出聲了。
諸葛亮把帛書重新拿起來,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這一遍他的眉頭沒有蹙,看到後面的時候他的嘴角又動了一下。
然後他放下帛書,拿起了硃砂筆,在地圖上找到番須口的位置,用筆尖在上面點了一下,然後又找到街亭的位置,在街亭的南邊和西邊各畫了兩條線。
兩條線在街亭交匯,他的筆在街亭這個點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在那兩條線的內側又畫了一個弧線,弧線從街亭往南延伸,繞過關隴道,最後落在街亭城的位置上。
「妙。」
他說這個字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帳中所有人都聽見了,但他們不知道諸葛亮為什麼在說馬謖死了之後,忽然又說妙妙什麼?
妙在馬謖死了?還是妙在別的什麼?
他們的目光落在諸葛亮臉上,又從他的臉上移到他手上那捲帛書。
諸葛亮沒有解釋。他把帛書往案角一遞,遞到向朗面前。
「你們自己看。」
向朗接過帛書。他低頭看了片刻,眉頭先是擰在一起,然後慢慢舒展開,然後又擰起來。
楊儀站在他身後,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帛書上,看著看著,嘴唇又動了一下,這次不是無聲的嘆息,倒像是在掐著手指算什麼東西。
蔣琬放下手裡的文書,站起身,走到向朗身邊,低頭看了一眼帛書。他沒有說話,只是看完之後把迅速目光從帛書上移開。
他看了看地圖上諸葛亮剛畫的那幾條線,手指也在那道從番須口往東延伸的線上輕輕點了一下。
見右側的非荊州籍的幾人仍是面面相覷,向朗嘴角微動,轉過身,把帛書往楊洪面前推了推。
楊洪接過去,低頭看了片刻,然後他傳給吳懿。吳懿看完,傳給董允。帛書在帳中轉了一圈,每個人看完之後的表情都不太一樣。
楊洪看完之後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沒有再提撤軍的事。吳懿看完之後,把他剛才挪到「來年」那個位置的水碗又挪了回來,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再說話。
馬岱坐在靠後的位置上,手指壓在膝蓋上。
他看著那捲帛書從諸葛亮手裡遞到向朗手裡,從向朗手裡又被蔣琬低頭去看。
他沒有資格去看,他不知道那上面寫了什麼,但他發現所有看過的人的表情都先是沉思,然後變得很精彩。
他忽然想起了馬謖,馬謖在南山上對所有人說居高臨下,勢如破竹,說得所有人熱血沸騰,然後他把那座山丟了。
現在他的兒子也在南山,沒有說任何一句熱血沸騰的話,只是寫了一封信。
這封信在帳中轉了一圈,就把所有的爭吵都變成了沉默。
他父親用一場演講讓所有人熱血沸騰,他兒子用一封信讓所有人閉嘴,這就是區別。
向朗把帛書放在案上,抬起頭:「這個計劃,是子固寫的?」
諸葛亮點了點頭。
向朗沉默了片刻,把帛書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一行字,眉頭又擰了起來。
「他親自去番須口說服魏延?他一個人去的?」
「有人跟著。」諸葛亮說,「鄉侯跟在他一起。」
馬岱抬頭往這邊看了一眼,頭又低下去了。
向朗把帛書放下,沒有再問。他剛才擰起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了,不知道是放心了還是覺得問了也沒用。
諸葛亮把硃砂筆拿起來,筆尖點在街亭的位置上。
「這個計劃有三處妙手。
第一,高翔棄城不是敗退,是誘餌。列柳城裡留的假文書,不是讓郭淮相信什麼,是讓他什麼都不信。
郭淮這個人多疑,他會把每一條假線索都驗證一遍,驗證一條需要半天,驗證三條就是一天。
他坐在高翔的中軍帳里對著滿桌破紙琢磨的時候,高翔已經在南山小道上走出三十里了,這一天就是我們最缺的時間。」
「第二,魏延放棄番須口,放張郃回關中。
張郃走了,郭淮就再也沒有援兵了。張郃一旦發現關口沒人守,會直接撤回關中,不會在隴右多待一天。郭淮走到街亭的時候,還以為張郃在等他。」
「第三,」他把筆尖點在街亭城的位置上,「街亭城被子固燒過一次,沒有糧,也沒有守城器械,城牆四處豁口。
即使郭淮縮進去,也不過是給自己找了個體面的地方等死。魏延從關隴道東進,我們走輔道封住他的退路,他無路可走。」
他把筆擱在硯台上,抬起頭看著帳中眾人。
「既然街亭已經有了這個局,我們就不必再糾結兩天能不能趕到列柳城了。大軍明日按原計劃北進,不必急行軍,也不必跟李恂糾纏。
到了列柳城,郭淮已經走了,城裡最多留了個副將。
圍住列柳城,然後走輔道往街亭方向壓。郭淮進的是街亭,我們封的是他的退路。」
馬岱終於動了,丞相剛才講馬子固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名字一馬紹先,他的侄兒。
自從之前馬紹先去郭淮處送信起,他就沒有他的消息了,承兒還活著,不僅活著,還跟著馬子固一起翻山越嶺去了番須口。
他的拇指在刀柄上上摩挲了兩下,然後他站起來。
「丞相。」
他的聲音不大,但帳中所有人都轉頭看他。
諸葛亮抬起了頭。
「李恂的騎兵還在外圍,明天大軍北進,他會繼續騷擾。
末將請命,再帶三百騎兵出去一趟。這次不追他,我就把他趕遠一點,讓大軍明天能按時出發。」
諸葛亮看了他一眼,很短,但很深,然後他點了點頭。
「去吧。」
馬岱抱了抱拳,轉身大步走出帳外。掀開帳簾的時候,晨光從門口湧進來,照在他背上。他在營門口翻身上馬,往東邊看了一眼。
東邊是隴山,晨霧已經從山脊上散去了,露出山體鐵青色的骨架。隴山那邊是街亭,街亭那邊是番須口。
他的侄兒就在那個方向。
然後他又往西北看了一眼。
西北是涼州,天際線盡頭什麼也看不到,只有一層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一條沒有盡頭的線。
那是馬家祖祖輩輩放馬的地方,他看了很久,然後撥轉馬頭,往營門外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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