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陳倉城很慌張
第70章 陳倉城很慌張
陳倉城。
午後。
郝昭擲下木箸,湯餅的熱氣還在案上裊裊未散。他慵懶的打了一個飽嗝,下意識的想要去取酒碗。
就在這時,城外頭忽然一陣緊似一陣的銅鑼聲炸響,撕破了這午後的沉寂。
他霍地站起身,甲葉嘩啦一陣響,案上的陶碗被袖風帶得晃了兩晃,酒也潑出小半。
他尚未開口,對面那人已先一步撂下了碗。
王生比郝昭矮了半個頭,肩膀卻寬得出奇,坐在那兒像一截鐵塔。他今年四十出頭,兩鬢已見了霜色,一張臉被隴上的風沙磨得跟老榆樹皮似的,說話時嗓門壓得極低:「西南邊?」
郝昭已在披甲。他一面將胸前的皮絛繫緊,一面朝帳外揚了揚下巴:「西南邊。」
話音未落,一個滿臉土色的斥候幾乎是滾進轅門,膝頭磕在地上,聲音驚恐:「將軍!城西十里外,蜀軍大纛!鋪天蓋地,全是人啊!」
郝昭一把托住那斥候的胳膊:「看真切了?是誰的旗號?」
「魏延!是魏延的魏」字大旗!前軍已過我們在關隴道林子裡的哨點,正往城下壓過來,煙塵蔽日,少說也有萬餘人馬!
17
郝昭鬆了手,與王生對視一眼「文舒,」郝昭叫的是王生的字,「你怎麼看?」
王生已站起身,順手抄起倚在案邊的兜鍪,往頭上一扣。
他沒急著答話,先彎腰從靴筒里抽出一卷羊皮,在案上鋪開。
那是一張陳倉城的城防圖,四門、城壕、箭樓、武庫、水門,標得密密麻麻,邊角已被磨出了毛邊。他用粗短的手指在城西位置點了點,又在城北敲了敲。
「魏延打的是先鋒,不是主力。諸葛亮的本事你我都清楚,他不會把寶押在一個魏文長身上。」
王生的指頭沿著渭水北岸畫了一道弧線,「郿縣那邊,大將軍的援兵是咱們唯一的活路。報信的人,得派。」
「人已經安排了。」郝昭將方才寫好的木牘給他看了一眼,「北門出,走渭水北岸小路,不走官道,騎我那匹黃驃馬。」
王生接過木牘掃了一眼,點了點頭,將木牘還給郝昭時,又問了一句:「四座門怎麼樣?」
「四門己全閉。千斤閘全放下,吊橋絞起。」郝昭說,「擅開城門者,立斬。」
王生「嗯」了一聲,忽然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掰。
「頭一樁。魏延遠來,攻城器械帶不多,頭兩日必然是趕製雲梯、衝車。這兩天他打不了狠的,咱們也一樣,我們也缺東西。」
他掰下第二根,「猛火油,全城攏共十七瓮,我一瓮一瓮親自驗過,十三瓮能用,省著潑。頭三輪試探先別用,等他的雲梯搭上城牆,人擠成一疙瘩了,再澆。」
「第三。」
他掰下最後一根,抬頭看著郝昭,「城裡的民夫。我知道你要說人手不夠,但不能全聽咱們的。抽五十個機靈點的,一人發一面鼓,天黑以後沿著城牆根來回跑,東南角敲一刻鐘,跑到西北角再敲一刻鐘。魏延耳朵不聾,他聽見四角都有鼓聲,就摸不清咱們兵力虛實。」
郝昭聽到這裡,嘴角終於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拍了拍王生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恰好是兩個人一起扛了二十年邊關風沙之後才有的那種默契。
「跟我想到一塊去了。武庫我已經讓人開了,拍杆全部上城。床弩校弦,箭矢按垛口分堆碼好。」
他頓了頓,「西門城樓,你去守。」
王生眉頭微皺:「你呢?」
「我守西城牆中段,那裡最薄,城牆前年翻修時我就看出來了,夯土不實,外側青磚有裂紋。魏延若真有兩下子,一定會盯上那裡。」
郝昭一面說,一面從牆上取下自己的環首刀,那刀鞘磨得鋥亮,刀柄纏的麻繩已被汗水浸成了深褐色。
他將刀掛在腰間,抬頭看向王生,「城樓視野最好,我把所有旗鼓訊號都交給你。哪一段吃緊,你揮旗,我來堵。」
王生沉默了一瞬。他知道郝昭把最危險的位置留給了自己,也知道這人一旦拿定主意,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他只是問:「訊號怎麼定?」
「紅旗,南牆中段告急。黃旗,東牆。藍旗,西牆。三面旗一起揮,就是「,郝昭沒說完。
「就是城破了。」王生替他把話說完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息,窗外,第二通銅鑼已經炸響,緊接著是第三通。城牆方向傳來吱吱嘎嘎的絞盤聲,千斤閘正被放下來,鐵鏈摩擦石槽,發出刺耳的尖嘯,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困獸在磨牙。
郝昭率先邁開步子往帳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了王生一眼。這一眼裡似乎有什麼話,但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在王生肩甲上敲了兩下。
王生懂得那是什麼意思。他拎起自己的長柄戰斧,往肩上一扛,便大步跟在郝昭身後。
蜀軍到達時,城外的景象已全然變了模樣。
夕陽正在西沉,將西天的雲層燒成一片暗紅,像是被血浸透的棉絮。而在那片血色之下,蜀軍的先頭騎兵推進到了城壕外八百步的地方,騎槍上的纓子如同一片移動的血紅色矮樹林。
更遠處,步兵方陣揚起的塵土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灰黃。而在那塵土的正中央,一桿丈余高的大纛獵獵作響,黑底紅邊,正中繡著一個斗大的「魏」字。
城牆上,士卒們正在玩命地搬運守城器械。民夫兩人一組抬著沉重的木檑往上運,喘氣聲混在風聲里,聽上去像是整座城牆都在低吼。
靠內側的垛口旁,幾個老兵正在給床弩上弦,絞盤每轉動一圈,弓臂就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郝昭與王生並肩站在城垛後,望著那杆越來越近的大纛。
片刻之後,蜀軍陣中馳出數騎,直奔城下。打頭那人沒戴兜鍪,露出一張歡骨高聳的面孔,鬍鬚被風吹得朝一邊倒,正是魏延。
他把馬鞭朝城頭一指,聲音洪亮得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在吼:「城上的魏軍聽著!我乃大漢鎮北將軍魏延,今率十萬王師北伐中原,光復漢室!陳倉小城,彈丸之地,我大軍頃刻可下!爾等若識時務,速速開城納降,可免一死。如若負隅頑抗,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魏延頓了一頓,把馬鞭換到左手,右手按在胸口,語調陡然拔高,帶上一股近乎癲狂的熱忱:「我主陛下聰慧仁德,日夜思念故都。魏延此來,便是要踏破關中,回駕洛陽!
隴右諸郡已皆響應,曹魏大勢已去「這人廢話真多。」王生低聲咕噥了一句,他把戰斧的斧柄往地上一頓,夯土地面被砸出一個小坑。
郝昭沒接話。他雙手撐在冰涼的城垛青磚上,微微探出身去,等魏延的喊話在風裡徹底散去,才不疾不徐地開口。
他聲音不像魏延那樣聲嘶力竭,卻沉穩渾厚,順著風穩穩地送到城下每個人的耳朵里:「魏文長,你也是讀過兵書的人。十萬王師?你讓諸葛村夫把家底全掏給你,他也湊不出十萬。陳倉城就在這兒,你若有本事,便來拿,不必費這些口舌。」
城下魏延的臉色變了。隔著三丈高的城牆都能看見他握著馬鞭的那隻手攥緊了。
他冷笑一聲,不再答話,撥轉馬頭回了本陣。
王生看著那杆「魏」字大纛退回煙塵之中,忽然開口道:「他今晚不會攻。」
「不會。」郝昭說,「攻城器械還沒裝好。最快明天午後,最遲後天一早。」
「那今晚讓他睡不好。」王生轉頭朝城牆內側的甬道走去,一邊走一邊朝下面喊,「張伯!張伯!」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卒從甬道里探出頭來。王生蹲下身,交代了一番,老卒連連點頭,轉身便跑。
不多時,城牆東南角便響起了鼓聲。那鼓敲得不快不慢,咚咚咚,咚咚咚,在暮色里傳出老遠。蜀軍前哨營地里明顯起了一陣騷動,火把的光亮開始朝那個方向聚集。
而就在蜀軍的注意力被東南角吸引過去的時候,西北角又響起了另一面鼓,緊接著是東北角、西南角。鼓聲此起彼伏,像是城內有千軍萬馬在調防。
郝昭站在西城牆中段,聽著四面鼓聲,伸手摸了摸面前那塊青磚。
磚面上果然有一條細如髮絲的裂紋,從垛口底部一直延伸到城牆腰線。他的手指沿著裂紋慢慢滑下去,觸感冰涼而粗糙。
前年翻修時他就注意到了這道裂痕,當時上報請求重修,批覆遲遲未下,後來便擱置了。
如今魏延的衝車還沒推到城下,這道裂紋倒先讓他後脊樑有些發涼。
他沒有在這道裂紋前停留太久。他直起身,開始沿著城牆巡視。
走到南牆東段時,王生迎面過來了。他手裡端著一碗熱湯,往郝昭面前一遞。郝昭接過來喝了一大口,滾燙的湯水順著喉嚨滑下去。
「城裡的鼓點,我讓張伯敲到三更。三更以後停一個時辰,四更再敲一輪。」
王生說,「讓魏延那邊剛睡著就被吵醒,醒了又摸不清虛實,天亮時精神頭先折一半。」
郝昭端著碗,望著城外那片密密麻麻的篝火。蜀軍的營地像一條火龍,將陳倉城三面包裹,只留下西向一個缺口。
火光在水面上映出細碎的波紋,風一吹,像是無數把刀在暗處翻動。
「文舒,」他忽然開口,「你說諸葛亮本人現在在哪?」
王生沉默了一會兒,把戰斧換到另一側肩膀上,緩緩道:「斜谷。或者箕谷。反正不在陳倉。」
「等他把主力調過來,你我手裡這點人一,」
「守一天是一天。」王生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郿縣那邊,大將軍的援兵從接到信到整軍出發,最快四天。我們只要撐過這四天。」
郝昭沒再說話。他將碗裡的湯一飲而盡,把空碗遞給王生,然後轉過身,將目光投向腳下那道被凍硬的城壕,投向城壕外那片虎視眈眈的原野。
夜風從渭水上刮過來,吹得城頭的旗幡獵獵作響。
那一面面玄色大旗在火光中翻卷不止,旗角劈開夜風,發出沉悶的啪啪聲。王生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沒有走。兩個人一前一後,像兩根釘進城牆裡的鐵楔。
鼓聲還在響,咚咚咚,咚咚咚,從城東南一路敲到城西北,敲得整座陳倉城的夜色都在輕輕發顫。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