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破局(上)
第68章 破局(上)
新陽。
馬岱帶著三百騎兵追了一整夜。
李恂的影子在前方的山道上忽隱忽現的,每次馬岱以為快追上了,對方就拐進一條岔路,等他撥馬回過頭,李恂的騎兵又從他背後繞出來,一把火燒了步卒護在後面的糧車,然後呼嘯而去。
天亮時分,他在赤蒿水上游的一處淺灘上勒住馬河面寬闊而蒼涼,晨霧像一匹攤開的舊麻布,沉甸甸地壓在水面上。
對岸李恂的騎隊緩緩沒入霧中,馬蹄在淺灘上踩出一串濕漉漉的印子,渾濁的河水漫上來,很快就將那些印記舔平了,仿佛昨夜那場徒勞的追逐從未發生過一樣。
馬岱又氣又惱,自己追了一夜,居然連對方的影子都沒摸到。
回到大營時,天已經徹底亮了。
晨風吹得營外的旌旗獵獵作響,旗角抽在旗杆上,發出單調的「啪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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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岱甲片上糊了一層幹了的泥殼,眼睛裡全是血絲。他正了正衣冠,把韁繩扔給親兵,大步往中軍帳里走。
掀開帳簾走進去,一股燈油和粟米飯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諸葛亮正坐在師案後面,面前攤著那張隴右地形圖。
帳中已經坐滿了人;向朗坐在案側;楊儀站在他身後,吳懿坐在馬岱慣常坐的那個位置旁邊。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開門的光線轉向他。
馬岱沒有說話,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來。
坐在末位的一個蜀中出身的校尉往他這邊瞟了一眼,壓低聲音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什麼。
他聲音不大,卻剛好夠讓馬岱聽見:「之前天天說咱們的蜀馬矮小腿短,跑不過曹魏的騎兵。現在丞相讓人親自給他挑了上好的雍涼馬,一匹匹膘肥體壯的,換裝也換裝了,操練也操練了,怎麼還是追不上?他不照樣被人家耍得團團轉嘛。」
旁邊的人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那校尉便不說話了。
馬岱的手在刀柄上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他有很多話想說。
他想說騎兵的騎術不是靠馬高不高大就能追上的,李恂的騎兵在隴右跑了十幾年了,每一條小道他都爛熟於心,就算給他馬岱換上大宛馬也未必追得上,追不上是正常的,追上了才奇怪。
那些新換裝的雍涼馬是比川馬高出一頭,可那些新招募的川籍騎兵並不習慣,有些人上馬時連馬鞍都摸不著,他們訓練了幾天就被拉上戰場了,能不掉下來已經不錯了。
但這些話他一句也不會說出口,他是涼州來的降將,在荊州人和益州人面前沒有說這些話的資格,他自己降蜀以來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謹慎。有些話他只在心裡說,臉上從來不露。
諸葛亮抬起頭,看了那個校尉一眼。只是一眼,那校尉便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帳里安靜下來。
「岱山,」諸葛亮的語氣不急不緩,手指在地圖上輕輕點了一下,「坐吧。」
馬岱點了點頭,把手從刀柄上移開,平放在膝蓋上,諸葛亮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把硃砂筆拿起來,在地圖上從新陽往列柳城方向畫了一條直線,筆尖划過羊皮地圖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李恂的騎兵只有兩千人,他騷擾了我們一天,燒了幾隊輜重,拖慢了我們半天的行程。但他也只能做這些了,兩千騎兵擋不住我們的大軍,他只是在替郭淮爭取時間。」
諸葛亮掃了一眼帳內,繼續說道:「明天天亮之前,全軍輕裝疾行。輜重車只帶三天的口糧,其餘的全部留在營地。兩天之內,我們必須趕到列柳城。到了列柳城,郭淮就只有兩個選擇——要麼與我們大軍野戰,要麼緩緩撤退,即便他不撤,我們只需要圍住他,派一支大軍繞道街亭,就可以與番須口的魏延裡應外合。」
他停了一下,正準備說下一句,吳懿開口了。
「丞相,李恂的騎兵還在外圍兜著,我們就算從現在開始全力突進,也要兩天才能到列柳城。
就算到了列柳城,擊退郭淮也至少需要一天。
三天。魏延能不能再撐三天?如果撐不到,張郃拿下了番須口,那我們在列柳城纏住郭淮也沒有意義了。」
他停了一下,把聲音放得更低了些,「與其賭這三天,不如當機立斷。讓馬岱將軍再辛苦一趟,走長離水北上接應魏延將軍撤回來。全軍退回祁山,保存實力,來年再戰。」
他說完把案上的水碗往旁邊挪了半寸,又看了馬岱一眼。馬岱沒有回應他的目光,只是看著案上那張地圖,手指壓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楊洪坐在吳懿對面的位置上,一直沒開口,這時候他緩緩直起身來。
「丞相,吳將軍說的是實情。兩天到列柳城,再一天到街亭,這還是按沒有遇到任何抵抗算的。李恂那兩千騎兵擋不住大軍,但可以繼續拖啊。
他燒我們一隊輜重,我們就得停下來收攏散落的糧車;他殺我們幾個民夫,我們就得停下來重新征夫。兩天?能三天到就算快了。
三天之後魏延還在不在番須口,誰也不知道。如果他已經撤了,或者已經被張郃拿下了關口,那我們急匆匆趕到列柳城就是白跑一趟,還得在郭淮眼皮子底下掉頭往回走。到時候不是我們釘住郭淮,是郭淮來釘住我們。」
他停了一下,看了吳懿一眼,又看了向朗一眼。
「撤,未必是壞事啊,丞相。」
向朗坐在案側,一直把兩隻手攏在袖子裡,楊洪說話時他沒有打斷,聽到這裡才緩緩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放在膝蓋上。
「季休兄說得也不無道理,眼下的確不是戀戰的時候。」
他停了下來,盯住了楊洪。
「不過嘛,真要撤,也得先把南山那邊的人撤出來。馬子固少年英才,在南山堵了張郃十幾天,人困馬乏,他是馬幼常的兒子,是咱們荊州人,荊州人沒有丟下自己人的道理。」
他說「咱們荊州人」的時候,語氣很輕。楊儀站在他身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蔣琬坐在靠後的位置,手裡捧著那捲文書,他一直沒有抬頭,聽到向朗開口,他才把目光從文書的邊緣抬起來,看了看楊洪,又看了看吳懿,然後又落回到文書上。
費禕坐在蔣琬旁邊,手裡端著一碗茶。茶已經涼了,他一口沒喝,只是用碗蓋有一搭沒一搭地撇著浮沫。
帳外,風不知何時停了,連旌旗都耷拉下來,偌大的軍營陷入一種令人室息的沉寂,只聽得見遠處隱約的馬嘶,被厚重的空氣壓得變了調。
他把碗蓋拿起來,又放回去,碗蓋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在這片緊繃的靜默里,這顯得異常刺耳。
張裔靠在椅背上,手攏在袖子裡,他忽然也輕笑了一聲。
「向長史,高翔是南郡人,也是荊州人。他現在正在列柳城死死堅守,諸位荊州同胞為何不讓他先撤呢?」
他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在膝蓋上輕輕拍了一下。
「如果今天把撤的人排了先後,那以後誰第一個站出去?」
他說完把手攏回袖子裡,靠在椅背上,眼睛卻還盯著向朗,盯了兩息,他才把目光移開。
馬岱的手還放在膝蓋上,他幾次想要抬起又壓住了。
吳懿說撤,楊洪說撤是實情,向朗說先救荊州人再撤,張裔說如果撤排先後以後沒人站出去。
所有人都在說什麼時候撤,從哪個方向撤,誰先撤誰後撤,沒有一個人在說怎麼把這一仗繼續打下去。
只有那個叫馬承的小子還在南山。
那個少年在南山堵了張郃十幾天,糧盡了,箭矢耗光了,卻還在撐著。他撐了十天,可不是為了等這些人討論誰先撤誰後撤的。
他撐了十天,是因為他相信援軍會到,可援軍現在在討論什麼時候撤退。
馬岱依舊沒有開口。他是涼州人,沒有勢力,他的憤怒只在心裡翻湧,像一團被壓在石頭下面的火,燒得很旺,但外人看起來只是一塊沉默的石頭,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越按越緊。
突然,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一個人闖了進來,身上還帶著一路狂奔的塵土,甲片上糊了一層泥,臉上也髒得不成樣子。
眾人很快認出來了,高翔的副將,陳式。
他單膝跪地,雙手把那封軍報舉過頭頂。
「丞相,列柳城急報。」
帳中所有的目光都轉向他。
列柳城,上次談到列柳城,還是幾天前諸葛亮派人送信給高翔,讓他轉告南山那邊的馬承關於大軍行程的安排。
之後列柳城就沉默了,沒有任何消息從那個方向傳來。怎麼現在忽然來了急報?
諸葛亮把硃砂筆擱在硯台上,抬起頭。
「列柳城怎麼了?」他問。
「列柳城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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