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空城計
第67章 空城計
列柳城。
城門正虛掩著。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露水從城門上那道裂縫裡滲出來,順著門板直往下淌,在門檻上積了一小窪水,水裡漂著幾片被踩碎的樹葉,已經泡得發黃了。
郭淮在城門外勒住馬,又抬頭看了看城牆。牆上面蜀軍的旗幟被雨水打濕了,正軟塌塌地貼在旗杆上,一動也不動。
他本來覺得今天還會有一場惡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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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昨天在列柳城,高翔守得太堅決了。
對方把有限的箭矢集中射向他沖在最前面的幾隊步兵,每輪齊射都打在進攻序列最脆弱的銜接處。
列柳城城牆上的滾木一直分批分段地往下砸,每次砸完蜀軍都故意留一段空隙,讓他的士兵以為這裡可以攀上去,可等雲梯架好往上爬的時候第二波滾木正好砸在頭頂。
這種打法消耗的守城器械比正常多一倍,但高翔好像完全不在乎。他在乎的似乎只是殺傷。
天快黑的時候,郭淮組織了最後一次衝鋒。他把三個校尉叫到陣前,指著列柳城北牆那處塌了一半的豁口說,誰第一個站上去,賞百金。
那一輪衝鋒差點打進去了,先登的死士已經爬上了豁口的碎石堆,後面的梯隊正往上涌。然後城牆上面忽然就潑下來一片火油,緊接著一支支火把扔下來,豁口瞬間變成一堵火牆。
爬上碎石堆的那幾個魏軍渾身是火地從牆上摔下來,慘叫聲讓後續部隊的前進步伐都變慢了。
火牆後面的城牆上,有一個人遠遠的站著,正是高翔。
他就站在豁口正上方的箭垛邊上,半邊臉己經被火光映得通紅,他手指著城下那片被燒黑的斜坡向城下喊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在火牆燃燒的啪聲里清楚地傳到了郭淮耳朵里。
「再來啊,魏狗。」
火牆的火焰被夜風捲起來,火星順著風勢竄上城牆,有幾顆落在他身後的箭垛上,在濕漉漉的石頭上滋滋響了兩聲就滅了。
城牆上的火把被風吹得忽明忽暗,高翔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石壁上,晃來晃去,像一面破旗。
郭淮也站在陣前,他看著那道火牆,又看了看火牆後面那個站在箭垛邊上的蜀軍守將,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把準備派上去的第二梯隊撤了下來。
他當時覺得高翔應該不會主動撤出列柳城了,至少在被徹底碾碎之前不會一這個人的守城意志比他預估的要硬得多了。
於是,當晚他在帳中對著地圖推演了半夜,把第二天要用上的攻城器械重新調配了一遍。
孫禮建議他把衝擊城門的次序從步騎混編改成盾兵先行、弩手壓陣、選鋒精兵集中突破一個點,他想了想,答應了。
可今天天明,他剛整軍列陣準備再攻,斥候卻來報:城牆上蜀軍的旗幟還在,但牆頭上已經空了。
高翔這樣的人為什麼會撤退呢?
郭淮盯著那面蜀軍旗幟,拈著自己稀疏的鬍子,陷入苦思。
牆上沒有傷兵,城頭的火把也都熄滅了————
也就是說,高翔是主動撤的,這個念頭讓郭淮心裡微微沉了一下。一個主動撤退的守將,要麼是接到了比他更高級別的命令,要麼是自己有更大的圖謀。
不管哪一樣,對他們來說都不是好消息。
「刺史大人,」孫禮拍馬到他身側,他一隻手按著刀柄,眼睛還在城牆上掃,「城裡也是一個人也沒有。」
郭淮微微的點了下頭,沒有答話,策馬進了城。
他一邊走一邊看:街邊的民房門窗緊閉,門檻上散著幾隻踩爛的竹筐,一塊撕破的麻布搭在窗欞上。
眼前的一切加劇了他的猜測。
這不是潰退。
街邊的屋檐還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地砸在門檻前的石板上,已經砸出了一排淺淺的小坑。
他看著那石板若有所思。
潰退郭淮見過太多次了,刀鞘、箭壺————總該丟下點什麼。可這條街上一件兵器都沒有,高翔把部隊整整齊齊地帶走了,像把一捲鋪蓋疊好放在床頭,然後不緊不慢地走了出去。
他邊走邊看,目光一直在街面、牆角、門框之間來回移動。
他注意到,地上車轍最深的地方在主街東頭拐彎處,方向是往東門去的。
東邊是————
他眯起了眼睛,下意識的往東邊看了看。
東邊是街亭。張郃也在街亭。
他下意識地往東走去。
「刺史大人,你又走岔了,大營在城北。」
孫禮跟在他身後,說了第三遍。他跟了郭淮快十年了,知道這時候催他是催不動的,這人就是這樣,越是所有人都催他的時候,他走得越慢,越慢,他看的東西越多。
郭淮如夢初醒,重新轉身向北走去。
到了大營門口,孫禮搶先一步進去,出來時他手裡攥著一把木牘,臉色不太好看。
「案上全是文書,散得到處都是。」
郭淮接過木牘,一塊一塊翻看。
上面一共講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寫的是蜀軍主力正從祁山方向而來,讓高翔立刻出城接應,丞相即將反攻上邽。
郭淮皺了皺眉頭,上邽這幾日來他一直讓人在加固城防,輕易是不可能易手的,諸葛亮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會輕易去打一座堅城吧。
這情報簡直就是無稽之談。
他冷哼一聲,把木牘丟下,去看第二件事情。
第二件事寫的是:魏延在番須口彈盡糧絕,請丞相速援。
魏延在番須口?
這一條倒是引起他的注意了。
之前曹真來報,說讓他查查長離水一帶沿途能否行軍。
郭淮並非庸才。
曹真的話他當時稍一琢磨就明白了潛台詞:他是在詢問自己蜀軍有沒有可能走那一帶北上。
他前些日子也派游騎去探了,那一片的羌人區,沒有老羌人指點,根本走不了大隊人馬。既然那裡走不了人,魏延又還能從哪裡北上呢?
這條看來也是無稽之談。
寫第三件事的木牘被水浸透了,墨跡洇開大半,寫字的人也寫得潦潦草草,似乎很焦急,能認出的只有「化整為零」「分頭撤回漢中」幾個字。
這些倒是有可能。
郭淮眯起了眼睛。
三份內容互相矛盾,不可能同時為真。如果高翔真想藏住真相,大可以把三份都寫得一模一樣,或者乾脆什麼也不留。
留三份互相矛盾的情報,且每一份都寫得認認真真,擺得端端正正,這不是怕他看出什麼,是怕他看都不看,扭頭就走。
這人不是想騙他,是想拖他。
他把木牘一塊一塊翻過來看完,不漏掉任何一行字,然後他把木牘放回案上,沒有立刻說話。
很顯身然,有人想讓他看到這些東西,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就像自己在棋盤上被對手多算了一步。
他突然想到了高翔。
昨天站在火牆後面那個中年人,他絕對不會做這種事。那個人不會在撤退之後還在案上給他留三份文書的。這肯定不是高翔的風格。
高翔說話從不拐彎,但他今天做的事,彎太多了。
是啊,郭淮眯起了眼睛,這座空城也不是高翔布置的,那個棋手比高翔更懂怎麼讓對手猶豫。
他拿起那塊寫了「化整為零」的木牘,翻過來,又扣在案上。
這個人花這麼多心思把他拖在這裡,是為什麼?
因為他不想讓他追。
是啊,他怕我追。
郭淮抬起眼看著孫禮,語氣不急不緩:「高翔不是自己要撤的,是有人讓他撤的,那個人怕我去追高翔。」
他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德達啊,他越怕,我們就越應該去追。」
「刺史大人。」
孫禮開口了,他說的很慢:「高翔退往了東邊,那裡前幾天剛剛發生了大火,會不會有埋伏?」
郭淮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孫禮的眉頭正擰著,一隻手還按在刀柄上,似乎有點不安。
「高翔往東跑,東邊是街亭。有人教他在城裡給我擺迷魂陣,是想拖住我,不讓我追。他越怕我追,越說明街亭那邊需要時間。」
他停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語:「街亭那邊需要時間幹嘛呢?」
半晌,他把木牘往案角一推,站起身來,「我想,不是布埋伏,就是轉移兵力,又或者兩樣都有。」
「那刺史您還去?」
「去。」
郭淮走到孫禮面前,站定了。
「德達,街亭可不光有高翔,還有張郃在。張郃手上有五萬人,我現在有近兩萬,加起來七萬人。」
他看著孫禮的眼睛,停了一拍。
「諸葛亮能調動的兵力只會比我少。街亭就算有埋伏,他能拿多少人來伏我們七萬人?我不怕他設伏,我怕的是他不敢來戰。」
他轉過身,想了想,又說道。
「德達,我走後就由你來守列柳城。馬岱這兩天一直沒動靜,你白天把斥候撒遠些晚上巡邏的路線每更一換,別讓他摸清你的城防規律。
李恂在西邊那路騎兵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他們要來人了就讓他們釘在原地。如有蜀軍來攻城,不管怎麼叫罵都不許出戰。
若諸葛亮親至,你就放烽火,我看到烽火,就知道列柳城出事了。」
他說完便往正廳外面走,孫禮在後面跟了兩步。
「刺史大人,街亭萬一真是圈套呢?」
郭淮在門口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如果街亭是圈套,那張郃就在圈套里。他是我的袍澤,是圈套我也得去。」
他大步走出營門,部隊已經在列隊了,火把一支接一支地點起來,照亮了整條主街。
郭淮翻身上馬,往東門方向看了一眼。街亭就在那個方向。
馬蹄在原地踏了兩下,踩碎了地面上半乾的車轍印。
列柳城的東門外是一片低矮的丘陵,黑黢的,看不清山脊的輪廓,只能隱約看到一條灰白色的土路從城門洞口延伸出去,彎彎曲曲地鑽進那片黑暗裡。
孫禮舉著火把追出來,喊了一聲:「刺史大人!」
郭淮勒住馬,回頭看去。
孫禮站在馬前,火把光照得他眯起了眼睛,嘴唇動了兩下,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了。
他最後只是把火把舉高了些,說了一句:「末將等刺史大人回來。」
郭淮看著孫禮那張被火把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臉,點了點頭,然後踢了踢馬肚子,策馬穿過了東門。
馬蹄踏上東門外那條土路的時候,一股焦糊味迎面撲過來,比剛才在城裡聞到的更濃、更近。
像是木頭和松脂燒過的氣味,混著一股說不清是什麼的甜腥味,郭淮在馬上直起腰,又往東邊那片黑暗裡望了一眼。
張儁義,你那裡到底怎麼了?
可街亭的方向,什麼都看不到。只有那股焦糊味,正從遠處的山口順著夜風,一陣一陣地灌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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