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夜雨
第64章 夜雨
長安行宮。
偏殿裡燭火通明,曹叡坐在案後,案上整整齊齊地碼著三份奏章。奏章是今天下午剛送到的,封套完好,火漆完整。
驛道雖然被暴雨沖斷了幾處,但從洛陽過來的這條路倒是一點沒耽誤。
他拿起第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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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農的奏章,寫的是今年春耕的田畝數。各州報上來的數字比去年多了兩成,措辭喜氣洋洋的,說這是陛下登基以來風調雨順、天下歸心的祥瑞。
曹叡看完,在腦子裡把兩成這個數字過了幾遍,多了兩成田畝,也就多了兩成的糧稅配額。
他父親曹丕在世的時候,田畝數是年年往上漲,但太倉里的穀子從來沒見多過,多出來的那些數字都變成了各地刺史表功的註腳。
他冷哼一聲,把奏章放到一邊。
第二份是少府的奏章,寫的是洛陽宮室的修繕進度。少府說工程按期推進,木料石料均已備齊,只等秋後開工。措辭同樣喜氣洋洋,說新殿落成之日,必為陛下增威。
曹叡看完,只在心裡閃過一個念頭:這些石頭從徐州運到洛陽,路上要過幾道關,每道關又要收幾成過路費。少府報的價錢是實價,但真正的花銷從來不在奏章上。
他父親教過他,看少府的帳不能看總數,要看腳註,可這一份沒有腳註。
他把第二份也放到一邊。
第三份是涼州刺史的奏章,卻不是軍報,是一份請安摺子,說涼州今年春雨充沛,牧草長勢喜人,羌胡各部安分守己。
涼州刺史用了八個字形容自己的轄區:境內無事,百姓樂業。
境內無事。
曹叡把奏章合上,放到一邊,眯起了眼睛。涼州刺史的駐地離街亭不過三百里,三百里外張郃的五萬大軍正在和諸葛亮對峙,涼州刺史居然還敢說境內無事。
他不是在報平安,他是在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因為知道了就得管,管了就可能出錯,出了錯就得擔責,境內無事四個字翻譯過來就是:出了事別找我。他又把奏章一扔,臉色冷了下來。
三份奏章整整齊齊地碼在案上,一份講種地,一份講蓋房子,一份講草原上的草長得很好,卻沒有一份提到他想知道的東西。
曹叡把目光從奏章上移開,落在案角那盞燭火上,他想要知道的東西不在這些奏章里0
張郃已經十天沒有發回任何軍報了。十天前他發回來一封,上面寫了「勿憂」兩個字,之後再無消息。
十天可以發生很多事,五萬步騎可以翻過隴山再退回來,糧道可以被人截斷三次又修復三次,甚至諸葛亮可以直撲他所在的行宮,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隴右的局勢越發的撲朔迷離了,連郭淮那邊也沒有消息。
曹叡輕輕的把手在奏章上敲著,照理說郭淮的駐地離張郃不遠,如果張郃出了事,郭淮應該是第一個知道的人。
但郭淮也沒有軍報發回來,就好像所有的隴右軍報都暴雨和泥石流堵在了某條山路上,然後泡爛在某個驛卒的油布包裡面一樣。
曹叡的手還在不停的敲著,他突然想到,這兩路的消息好像都要經過曹真。
曹真是大將軍,坐鎮長安調度整個隴右戰事,所有前方軍報全先送到他手裡,再由他轉呈。
張郃十天沒消息,郭淮也沒消息,可曹真,為什麼會也沒有消息————
他的眼睛又眯了起來。
「陛下,」侍從在殿門口低聲說,「大將軍有軍報送到。」
曹叡抬起眼,眼中一閃而過驚訝,但他很快收了起來。
「呈上來。」
侍從快步走進來,雙手呈上一封軍報,曹叡拆開封套,竹簡上的字跡是曹真的,筆劃剛硬,直來直去。
信上寫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平淡無奇:夏侯已接到調令,不日將離開長安返回洛陽。
曹叡對這個表叔沒什麼感情。夏侯督關中數年,搜刮的民脂民膏裝了數十車,軍營里的怨言早就傳到了洛陽,一直沒動他是因為還沒找到合適的人替,現在曹真親自頂上來,他自然該走。
第二件事是曹叡等待了十天、又害怕了十天的那件事。曹真的措辭很簡短,說街亭前線一切正常,張郃部依計劃推進,糧道暢通,諸葛亮主力應該已經在撤退了,請陛下無需擔憂。
無需擔憂。
曹叡看著這四個字,想起了十天前張郃軍報末尾的「勿憂」,又想起了涼州刺史的「境內無事」,還有洛陽宮裡少府奏章上那些沒有腳註的數字。
正在打仗的將軍說勿憂,坐鎮後方的大將軍說無需擔憂,三百里外的刺史說境內無事。所有人都在報告平安,但暴雨還在下。
他把這四個字在心裡轉了兩圈,沒有說什麼,繼續往下看。
第三件事讓他的目光停住了。
曹真在信里說,司馬懿給他寫了一封私信。信的內容曹真沒有全文轉述,只提了一句:司馬懿在信中問及隴右戰況,言辭關切,似乎對前線局勢頗為留意。
曹真還特意提了一個人的名字——王肅。
司馬懿的這封信不是通過官方驛道送來的,而是由王肅親自轉遞的。王肅時任散騎常侍,在洛陽宮中行走,他是司馬懿的同鄉,也是司馬懿在朝中最親近的舊識。
曹叡把這一段看了兩遍。
第一遍看的是司馬懿。一個屯兵宛城的方面大員,隔著伏牛山和秦嶺給坐鎮長安的大將軍寫私信問隴右戰況。隴右的事歸張郃管,關中的事歸曹真管,荊州的事歸他司馬懿管。
沒有人請他關心,他也不該關心。他問了,就說明他一直在看。他一直在看,就說明他在等。等一個結果,等一個能把他的手從宛城伸進隴右的機會。
第二遍看的是王肅。散騎常侍是天子近臣,在宮中行走,每天經手的奏章和詔書不計其數。司馬懿遠在宛城,要往長安送信,走官方驛道就是公事,公事就該用公文,公文就該存檔。
他不走驛道,他走王肅。這意味著他不想讓這封信被記錄在官方的文書往來里,不想讓朝廷知道他在關心隴右,只想私下探一探曹真的口風。而王肅居然願意替他轉這封信。
一個天子近臣,替一個方面大員私下傳遞書信,這本身就是在押注。王肅在押司馬懿會贏。或者說,王肅覺得司馬懿值得他押。
「好一個天子近臣。」
曹叡把竹簡放到案上,聲音不大,但侍從聽見了,把頭低得更低了。
他剛想說什麼,突然又想到了另一層。他好像明白是什麼東西把司馬懿和王肅串在一起了。
是司馬家和夏侯家的那門親事。這個王肅,不會以為司馬家要綁上宗室這輛大車了吧?
曹叡又是冷哼一聲。
司馬師要娶夏侯尚的女兒,這是他父親曹丕當年定下的。當時司馬懿剛入仕途,把他和夏侯家綁在一起,是曹丕拉攏河內司馬氏的手段。
現在這門親事還沒辦,兩家還在下聘禮的階段,聘禮下了,婚期還沒定————
沒定,就有變數。
曹叡不打算現在就動手,畢竟,隴右正在用兵,後方不宜生變。但這件事他需要找個人商議。
曹爽不在長安,那就找孫資,孫資不是宗室,不是姻親,沒有任何利益牽扯,他只對曹叡一個人負責。
「傳孫資。」他說。
孫資很快到了,他從殿外進來的時候身上沒沾多少雨,到了案前先看了一眼曹叡面前攤開的奏章,然後行禮。曹叡把曹真的軍報遞給他。
孫資接過去,看完,沒有立刻說話。
「大將軍說街亭一切正常,無需擔憂。」
曹叡說。「你怎麼看?」
孫資沉默了一會兒。
「陛下,大將軍既然說無需擔憂,那就是前線的軍報確實沒有告急。大將軍不是那種會把壞消息壓下來的人。」
曹叡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知道孫資說的是對的。
「司馬仲達給大將軍寫了一封私信。信是王肅從中轉遞的。」
孫資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他和司馬懿同朝為臣二十年,和王肅也認識十幾年了,知道這兩件事疊在一起意味著什麼。他等了片刻,然後開口。
「陛下,司馬懿這件事可以不處理。隴右正在用兵,不宜在後方生出枝節。但王肅是天子近臣,替外臣私下傳遞書信,這個口子不能開。」
「朕知道。」
曹叡說。「王肅貶出洛陽,去廣平當個太守。但朕找你來,可不是只為了王肅。」
他轉過身,看著孫資,語氣仍然很平靜。
「朕在想一門親事。司馬師和夏侯尚的女兒,先帝當年定下的。聘禮已經下了,但婚期還沒定。朕在想,這門親事還要不要繼續辦。」
孫資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曹叡不是在問他意見,是在問他怎麼操作。
「陛下,」他開口了,措辭很慢,像是在一邊說一邊稱量每個字的分量,「這門親事是先帝定下的,現在要退理由並不好找。但陛下也不必急著現在就退。
聘禮下了,婚期沒定,那就拖著。拖到隴右這一仗打完。
打贏了,陛下有的是時間慢慢理清司馬家和夏侯家之間的線。
打輸了,朝廷的局面會變,到時候退不退這門親事,就由不得司馬家說了算了。
曹叡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孫資,心裡把這個老中書令的話拆開又合上。
孫資說的是對的,現在不能退,理由不好找,時機也不對。但可以拖。
拖著,就是告訴司馬懿:朕在看你。朕還沒有決定要不要讓你司馬家的兒子娶夏侯家的女兒。你最好祈禱隴右這一仗打贏,打贏了朕高興了,這門親事就辦了。打輸了,你就該想想自己還有沒有資格攀這門親吧。
「擬詔。」曹叡說。
孫資鋪開竹簡,提筆。
曹叡開始說,語速不快,每一條都簡短。
張郃部繼續依計劃推進,郭淮部繼續往列柳城方向施壓,務必牽制諸葛亮主力。隴右糧道加派軍士護道,糧草不得再有損耗。
夏侯楙調令收回,暫留長安待命。散騎常侍王肅,調任廣平太守,即刻離京赴任,不必陛辭。
孫資寫到「廣平」兩個字的時候,筆下頓了一瞬。
廣平。那是司馬懿當年出任過的治所。他在那裡做過太守,也做過督軍,那地方上上下下的屬吏,多半都還記得他。
曹叡要把王肅貶到廣平,貶到司馬懿的舊治去,這個安排比貶謫本身更意味深長。
他看著那個地名,沒有抬頭看曹叡,只是穩穩地把剩下幾個字寫完,然後等曹叡的最後一句話。
「司馬驃騎多次無端揣測朝政,罰俸三月。」
曹叡停了片刻,然後補了一句:「司馬師和夏侯家的婚事,也不必寫在詔書上了,讓夏侯家的人自己琢磨。」
孫資應了一聲,擱下筆,捧著寫好的詔書退了出去。
殿裡只剩下曹叡一個人,暴雨砸在瓦片上,把他接下來的自言自語全蓋住了。
他說的是:司馬仲達,你到底想要什麼。
他現在能做的已經做了,張郃在隴右,諸葛亮在隴右,他派去的五萬大軍也在隴右。
隴右這一仗必須贏。
贏了,他就有時間慢慢理清司馬家和夏侯家之間的線。
輸了,所有被他壓下去的、按住不理的問題都會重新浮上來。
他現在只想要一個勝仗,而不是麻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