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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龜兔賽跑(上)

  第65章 龜兔賽跑(上)

  馬鹿鎮。

  費曜他們在馬鹿鎮才追上張郃的主力。

  馬鹿鎮是街亭與番須口之間的一處村落,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背靠一道低矮的山樑。

  張郃的中軍大帳就扎在村後山樑上的松林前面,地勢高,視野開闊,往南能望見清水河谷,往北能望見番須道的山口。

  

  此時正是黃昏,松林在晚風裡湧起一陣低沉的濤聲,山樑上一片蒼青色的影子正在被暮色一寸寸吞沒,只有帳前兩排火把在風裡明滅不定,照得營地里的人影忽長忽短。

  費曜在帳外把韁繩扔給親兵,掀開帳簾就走了進去。戴陵也跟在後面,進帳之前習慣性地在門口跺了跺靴子上的泥,這是他這兩天才養成的習慣。

  張郃正坐在案後,案上攤著那張地圖,見有人進來,他抬頭看了一眼,把手裡那根竹條擱在案上。

  「回來了?」張郃問到,他似乎並不意外。

  「回來了。」

  費曜在案前坐下,抓起水囊灌了一口,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我們折了兩千多,帶回來不到八千。輜重倒是保住大半。我倆被堵在谷口,差點出不來了。」

  「說說。」張郃點點頭。

  費曜三言兩語把谷口的事講了一遍:馬承親自扛著大纛帶步兵衝下來纏住騎兵,王平從山脊上滾松脂桶放火燒了樓櫓,退路被堵死,全靠戴陵的方陣穩住陣腳。

  然後天降祥瑞,暴雨把火澆滅了,他讓工兵劈開焦木清出通路,這才把隊伍拉出來。

  說到馬謖的時候費曜頓了一下,帳中的火把恰在此時「噼啪」爆了一聲,火星濺在案角的地圖上,張郃伸手輕輕拂掉了。

  費曜才繼續說,他說馬謖死了,被他讓人用弩箭射死了,死之前這人站在谷口喊了一聲什麼贖罪。

  張郃端著水碗的手停了片刻,然後把碗放到案上,放得很輕。

  帳外松林里的風忽然大了一陣,松濤聲湧進帳來,像遠處有河在流。他就那麼站著,背對著費曜和戴陵,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馬幼常死了。」他說,這句話不像是在問誰,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背對著兩人。外面的天已經快黑了,營地里到處點起了火把,輜重營的民夫正在把糧車往村子裡推。

  馬謖居然真死了?

  死在費曜的手令之下。

  那一箭把馬謖釘在碎石坡上的時候,同時釘死了一件東西—那樁棄軍逃亡的舊案。


  人死債消。

  無論馬謖在街亭犯了多大的罪,他死在戰場上,死在敵陣之中,死在替他兒子拖延時間的谷口,那樁舊案就算翻篇了。蜀漢的軍法不會追究一個死人,諸葛亮的文書也不會在陣亡名錄上寫「此人曾棄軍逃亡」。

  那就壞事了,張郃把目光從民夫的背影上收回來,轉回身,走回案後坐下。他端起那碗涼透的水又喝了一口,水在舌尖上停了一下才咽下去,那股微苦的味道從舌根漫到喉嚨,他忽然覺得嘴裡發乾,有些後悔了。

  張郃後悔當初在馬謖被俘之後,沒有把他扣在自己身邊。後悔讓費曜帶著馬謖去探谷口。後悔沒有回去改一下命令—人留著,活著帶回來。

  他之前讓人殺馬謖只是一時興起,後來他從谷口撤出來之後,在馬背上顛了三十里路,慢慢想明白這個馬幼常殺不得。

  一個烈士的兒子,在蜀漢能拿到什麼?免罪。撫恤。器重。父親的所有罪過一筆勾銷,功勞不用再分一半去填父親的窟窿了,諸葛亮會加倍看重這個年輕人,不僅因為他的才能,還因為他的父親用命替他鋪了路。

  蜀漢朝堂上那些原本盯著馬謖舊案的人,會把自光全部移到馬承身上。一個後繼有人、父死子繼的將門,對諸葛亮來說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可以放心地把兵權交過去,意味著可以把未來押上去。

  張郃的手指在案沿上慢慢敲著,變數發生時自己來不及改命令,在那種前有伏兵、後有大火的混亂里,他本以為費曜第一反應應該是抓著手裡最有價值的東西往外跑,而不是一刀砍了再跑。

  他本來以為費曜最多能把人帶出來,馬謖要麼跟著了,要麼被蜀軍搶回去了。沒想到他不僅把隊伍拉出來了,還把馬謖的屍首留在了谷口。這個結果,說實話,超出了張郃的預料。他和費曜給大魏製造了一個強勁而且會有不死不休的強敵啊!

  是該誇他刀快呢,還是該罵他腦子慢呢。

  張郃在心裡把這兩頭秤了一下,沒分出輕重。

  「費曜。」他嘆了一口氣,忽然開口道。

  費曜抬起了頭,張郃沒有看他,而是走到案前,彎腰把那張地圖的邊角撫平。他的手指按在谷口的位置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語氣不像平時下軍令那樣簡短乾脆,而是放緩了一些,像是在教一個跟了自己很多年的學生。

  「你今天殺馬謖,殺早了。」

  費曜愣了一下,剛要開口辯解,張郃抬手制止了他。

  「我不是說你殺錯了,馬謖是降人,降人反覆,殺他理所當然。但你殺他的時機不對,地方也不對。」

  張郃的手指在谷口的位置上敲了敲。

  「你當時還在谷口,前有伏兵,後有大火,你手裡的人不只是三千騎兵,還有一個馬謖。馬謖是馬承的父親。你把他押在陣前,馬承的弩手就不敢放箭了。你把他捆在馬背上帶著走,馬承的伏兵就不敢堵路。


  哪怕火已經燒起來了,只要你手裡還有馬謖,馬承就得派人來跟你談。他不敢拿他老子的命賭。」

  費曜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你不該在谷口動手。你應該把他押到安全的地方,再決定殺不殺。到了安全的地方,你想殺,一刀的事。但在谷口,你殺了他,除了泄憤,什麼都沒得到。反而幫馬承解了一道難題。」

  費曜皺起眉頭:「幫他?」

  「馬承在谷口布了伏兵,也放了火,但他最大的軟肋是什麼?是他老子在我軍手裡。

  馬謖在我軍手裡一天,馬承做任何決策都得先想一件事:這一刀下去會不會砍在他老子頭上。

  你在谷口把馬謖殺了,等於親手把他的軟肋摘掉了。從那一刻起,馬承心裡再也沒有顧忌了。他本來只是想把你們堵住,但你殺了他爹之後,他就不只是想堵住你們了。」

  張郃的語氣一直很平靜。

  「我打了一輩子仗,吃過最多的虧不是在戰場上,是在戰後。戰場上你面對的是敵人的刀,戰後你面對的是敵人的心。

  殺人很容易,什麼時候殺、在哪裡殺、殺了之後對方會怎麼做,這些東西比殺人本身難得多。

  你今天在谷口殺馬謖,殺得痛快,但你放出了一個沒有顧忌的馬承,接下來的仗,他不會再留任何後手了。」

  費曜沉默了很久。

  帳外的營地漸漸安靜下來,輻重營的民夫已經推完了最後一車糧,只偶爾有馬蹄刨地的悶響從遠處傳來。火把在帳壁上投下跳動的影子,戴陵站在旁邊一言不發,他知道自己沒腦子,索性也不多想,只是把雙手交握在身前摩挲著。

  「末將明白了。」

  費曜半天才開口,他沒有辯解,語氣也沒有什麼不服氣。他跟張郃打了這麼多年仗,知道張郃什麼時候是在罵人,什麼時候是在教人。

  張郃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再說這件事。

  他轉過身,重新看著地圖,手指從谷口移到番須口的位置上,停在那裡,然後他語氣緩了下來。

  「人帶出來了就行。」

  他若有所思的繼續說道:「折了兩千,那蜀軍傷亡應該也不小吧,你們先去歇著,傷口讓醫匠上上藥。」

  費曜站起來,走到帳門口又停住了:「將軍,還有一件事。馬承那個兔崽子在谷口留了後手,那些松脂桶是提前搬出來藏在山洞裡的,我們去之前他就布置好了。」

  張郃回過頭來,看了費曜一眼。

  「我知道了。」他說。

  費曜還想說什麼,看到張郃的神色又咽回去了,拱了拱手退了出去,戴陵也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時被張鄰叫住了。


  「盾牌手摺了多少?」

  「兩成多。」戴陵說。

  「從輜重營調新盾補上,傷亡撫恤按常例加兩成,從我中軍軍餉里出。

  戴陵愣了一下,憨憨地說了聲「謝將軍」,也出去了。

  帳里重新安靜下來。張郃繼續低頭看著那張地圖。

  馬承提前在谷口布置了火攻。這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做好的局。這個小子在下棋,每一步都想在前面。

  對面甚至只是一個17歲的少年,還有一個更可怕的對手,諸葛亮,正在不遠處等著他。

  張郃的手指又在番須口的位置上敲了一下。

  番須口是他回關中的必經之路,魏延在那裡守了一天一夜。如果馬承在谷口留了後手,那番須口會不會也有?不是死守,是別的什麼。

  他在街亭已經中過一次伏了,不能再中第二次。

  「傳令。」

  張郃抬起頭,猶豫了片刻,還是下令道:「前軍放慢速度,每日行軍不超過三十里,多派斥候,往番須口方向搜索前進,發現任何疑點即刻回報。

  另外去催後面的輜重隊,三天之內必須和主力會合。」

  帳里的偏將抱拳領命,轉身出了帳。松林里的風慢慢停了,帳外火把的光也不再搖晃,透過帳幕映進來,在地圖上鋪了一層昏黃的、沉靜的光。

  張郃重新坐下,端起案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水已經涼透了,微微發苦,他沒有皺眉,只是把碗輕鬆放回案上。

  馬幼常死在谷口,可他几子還在外面,這場角逐還沒打完。

  他眯起了眼睛。

  番須口。

  月亮沉到了山脊線後面,關口前的山路上橫七豎八地倒著魏軍丟下的器械,關口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地插著箭杆,尾羽被雨水泡爛了,貼在箭杆上,像死鳥的翅膀。

  馬承一行人終於緊趕慢趕的到了。

  關口靜悄悄的,但關上的蜀軍哨兵絲毫沒鬆懈,火把在關牆上排成一排,照得關前那片斜坡亮如白晝。

  馬承他們的馬蹄聲還在山道上響著,關牆上就有人喊了口令,喊了兩遍,聲音在石壁上彈了幾下才散開。

  馬紹先翻身下馬,走到關牆下面仰頭喊了一聲:「故前軍參軍之子,馬承,奉丞相之命來見魏將軍!」

  關牆上靜了一瞬,然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火把光里冒出幾個人影,為首一人,身量不高,但肩膀很寬,甲冑外面披著一件暗紅色的披風,下擺被火燒掉了一截,焦痕參差不齊地垂在膝蓋上方。

  他左手按著刀柄,大步走到關口,他們身後跟著三個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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