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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下)

  第63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下)

  他突然發現,自己跟他的便宜老爹的區別其實沒有他想的那麼大。

  馬謖在街亭山上等一場不會來的勝利,他在南山上等一場不會滅的火。他們都做了計劃,都畫了地圖,都寫了周密的作戰方案。

  然後現實把他們的計劃撕了。

  「馬忠。」他說。

  馬忠從旁邊站起來,渾身滴水。

  「去告訴王平,收兵吧,這仗打不下去了。」

  馬忠看著他,雨水在臉上嘩嘩地淌,眼眶紅了一下,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

  他咬了咬牙,轉身跑開了。

  馬承一個人站在山岩上,雨很冷,他的嘴唇在發抖,但他咬著牙,任由雨去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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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岩下面,魏軍的清障還在繼續。焦木堆上的缺口已經能容三人並行了。

  通道另一端,費曜的騎兵已經在列隊了,排成兩列縱隊等著通過。

  費曜騎在馬上,正往手腕上一圈一圈地纏著韁繩,他抬頭看了一眼山岩上的方向,隔著雨幕他看不清馬承的臉,但他知道那個蜀軍少公子就在上面。

  馬承也看到了他,兩個人隔著暴雨,隔著幾百步的距離,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瞬,然後各自移開了。

  就在這時候,馬承聽到了身後有馬蹄聲。

  馬蹄踩在泥水裡,聲音很悶,很急。他轉過頭去,透過頭盔上淌下來的水簾看到一個人影正沿著山脊線策馬狂奔。

  馬蹄在泥漿里打滑,騎手整個人伏在馬背上,一隻手死死攥著韁繩,另一隻手護著懷裡什麼東西。

  傳令兵衝到他面前,從馬上滾下來,單膝跪在泥水裡,雙手舉過頭頂,把一封軍報遞給馬承。

  軍報的油布封套上還在往下滴水。

  「少公子,列柳城急報!郭淮於一日前突然猛攻列柳城!高翔將軍快要撐不住了!」

  馬承接過軍報,走到樹下,打開匆匆掃了一眼,是高翔的親筆,筆畫潦草凌亂,有幾處墨跡被水漬洇開了,像是在極倉促的情況下寫成的:「列柳城急報。今日午後,我等與馬岱部合力巡哨,擒得魏軍斥候一名。

  據其供稱,郭淮本在清水河上游與我遙遙對峙,然拂曉剛過,郭淮望見街亭方向火光沖天,又有之前壓糧的王敢所說云云,郭淮遂幡然醒悟,料定張郃主力已困於街亭谷中。

  此刻郭淮已率步騎兩萬猛攻列柳城,自午時起已沖城三次。城中箭矢將盡,滾木擂石已去大半,北牆坍了一角,我等以死士填之,勉力守住。


  另,丞相大軍遭遇郭淮所布之游騎襲擾,路途受阻,恐還需三兩日方能抵達。

  馬岱將軍已率本部離開列柳城,前往接應丞相,清理沿途散騎。如今列柳城守軍不足三千,郭淮勢大,若無援軍,至多再撐兩日。高翔百拜。」

  軍報是一日前寫的,一日前天明開始,也就是他火燒街亭城的時候。

  馬承的腦子裡飛速轉動著,分析著這封信的內容:

  丞相還要三天才能到達指定位置,馬岱已經走了,列柳城只剩三千多人,郭淮有兩萬步騎。

  兩天,不,是一天。高翔只能再撐一天————

  也就是說,諸葛丞相的計劃基本上要全泡湯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山下那支正在通過缺口的魏軍,戴陵的方陣在最後面,盾牆還穩穩地插在泥里,等所有人都通過之後才撤。

  他耗費了兩個時辰,折了一個便宜老爹,還損失了小半個街亭守軍,依然困不住這支魏軍前隊。

  果然,想法跟現實之間有巨大的差異,連神機妙算的諸葛丞相也無法避免嗎?

  他嘆了一口氣,又往北邊看了看。

  難道就沒有什麼轉機了嗎?

  列柳城。郭淮。高翔。番須口。魏延。張郃。這些棋子散落在隴山東西兩側各打各的,中間缺少一根線把它們串起來,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當這根線。

  馬承開始分析起來。

  張郃已經急馳去攻擊番須口了,他企圖撤回關中————

  然後,郭淮不知道番須口已經丟了,還在猛攻列柳城。

  等等————

  郭淮不知道張鄰已經跑了。

  難道說,轉機在這裡?

  暴雨還在下,雨水順著他的頭盔邊緣淌下來,流過眼睛,又順著鼻樑淌到嘴角,他終於睜開眼。

  「紹先兄。」

  馬紹先從旁邊走過來,白馬跟在身後,馬蹄在泥水裡踩得噗唧噗唧響。他的白袍已經濕透了,沾著血和泥,腰間的長刀還在往下滴水。

  「把還能動的都收攏起來,傷兵留少量人看管,其餘的人跟我走北山樑道,馬上去番須口找魏延。」

  馬紹先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現在就走?我們能在張郃之前趕到那裡嗎?」

  「現在就走。」

  馬承若有所思的說。「我們這把火燒完,費曜和戴陵肯定也往番須口跑,張郃很快就會知道自己又中計了。一個多次中伏的統帥在退路上會變得特別謹慎,他會停下來重新評估番須口後面是不是還有更大的陷阱。


  這個窗口期不用多,半天就夠了。我們要在這半天裡說服魏延主動撤防,放張郃回關中。」

  馬紹先翻身上馬的動作頓了一下,一條腿還懸在半空,轉過頭看著馬承,雨水從他眉毛上滴下來,他也沒眨眼。

  「放他回去?魏延拿命堵了一整天,你現在去讓他拱手讓出來?你不怕他拿刀砍你?

  「」

  「我有辦法說服他。」馬承不僅不慢的說道。

  「張郃這隻鳥關了十天了,再關下去他會餓死在籠子裡,但他有三萬多人,餓死之前會把籠子拆了。我不想讓魏延陪著他一起拆,放他回關中吧,把籠子騰出來,我下一個關郭淮。」

  馬紹先盯著他看了片刻,似乎想看出什麼,然後放棄了。

  他把另一條腿翻過馬背,坐穩了,然後踢了一下馬肚子,白馬往前躥了幾步:「果然,我這腦子就不適合想這麼複雜的問題,老實說,我並沒有聽明白。」

  這時候趙石從山岩下面爬上來,渾身滴水,刀疤臉上糊滿了泥漿。

  他在雨里站了半天,等馬承給他派活,一直沒等到,他終於忍不住自己上來了。

  「少公子,那我呢?」

  馬承看了他一眼,抬起手做了個制止的手勢,然後他拽著趙石往後退了幾步,退到一棵歪脖松下面。樹冠擋住了大半的雨,樹幹上的雨水順著裂紋往下淌。

  趙石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等馬承開口。

  「你不要跟我走,你現在帶幾個人,立刻去列柳城,趁高將軍還活著,告訴他四件事第一件事,就是快棄城。」

  趙石的眉頭擰了起來,刀疤被雨水泡得發白髮脹,他張了張嘴:「棄城?高將軍守了那麼久,為什麼要棄城?」

  「因為列柳城已經守不住了。」

  馬承說。「郭淮有兩萬人,高翔只有三千多了。與其讓他死在城牆上,不如把城讓出來,讓給郭淮。

  讓高翔把列柳城到街亭的那條輔道騰乾淨,騰得像是倉皇逃竄來不及收拾的樣子。郭淮來了,就讓他順著那條路往街亭走,我要讓他自己走進籠子裡。」

  趙石沒有立刻回答,他呆呆的站在那裡,雨水從他臉上的刀疤淌下來,像是在咀嚼這個命令的味道。

  他跟著馬承打了不少仗,這是馬承第一次對他說「棄城」這兩個字。但他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少公子說話的順序從來都是先算完了再說,不會浪費一個字。

  他等的是後面的話。

  「第二,讓高翔在棄城之前就派人去給丞相送信。我剛才替丞相他算了一筆帳,我這邊建議不圍張郃,改成圍郭淮。


  讓丞相不必再去指定的地方了,大軍可以繞城而過,直插列柳城以北,等郭淮出城之後再圍城,留偏師看著四門,然後丞相自己帶主力走列柳城的輔道往街亭方向壓,封住郭淮的退路。」

  馬成想了想,然後又補充了一點:「第三,讓高翔在棄城之前,在軍帳案上散滿文書。可以多寫幾份,內容不要一樣。

  一份寫蜀軍主力正從祁山方向南下,準備反攻上邽;

  一份寫魏延在番須口已經彈盡糧絕,請丞相速援;

  一份寫諸葛亮命各部化整為零,分頭撤回漢中。

  反正,每份都要寫得像真的,再故意讓幾封被雨水浸透、燒掉半截,好像是匆忙撤退時來不及收。

  不要假得太完美,太完美就反而像假的了,要故意留些破綻,讓郭淮的人自己去發現。」

  「第四,高翔棄城之後往街亭這邊撤,到了街亭也不要往番須口去了。讓他把這裡的傷兵收攏起來,整理殘部,直接往東邊走,走關隴道東段去跟魏延會合。

  魏延和我們如果一切順利,會從番須口繞出來,我們需要人手重新控制街亭這一塊,高翔部就是我們的援兵。」

  趙石把四件事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又從頭到尾想了一遍四件事串起來的順序:棄城,送信,留假文書,撤到街亭跟魏延會合————

  「郭淮會中計嗎?」他問。

  「郭淮這個人多疑,」馬承摸著下巴,緩緩的說道,「他在清水河附近按兵不動那麼久,就是在反覆推演諸葛亮的布局。

  他不是一個會拍桌子說衝上去的人。他進了列柳城會發現那些文書,會坐下來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之後還會派人去驗證。

  等他把所有假線索都驗過一遍,發現每條都對不上,半天就已經過去了。他會坐在高翔的中軍大帳里對著滿桌破紙皺眉頭,想到天黑也想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然後呢?」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唄。他只能回到原點。

  郭淮的原定計劃是越過列柳城跟張郃會師。

  他既然琢磨不出蜀軍的真實意圖,最後只會做一個決定:不管你們在玩什麼花活先按原計劃走走看。

  他大概會把副將留在列柳城守城,自己帶主力順著那條給他騰乾淨的那條路往街亭趕。

  他出城後不久,丞相估計就到了,等他走到街亭的時候,籠子剛好關上了。

  ,趙石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要笑,又像是在替郭淮默哀。

  「現在去,跑快一點,別讓郭淮趕在你前頭。」


  趙石抱了抱拳,轉身大步往山下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馬承一眼。

  馬承站在山岩上,雨水順著他的脊背往下淌,大纛在他肩上扛著,濕透的旗面貼在他背上。

  趙石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又抱了抱拳,轉身消失在雨幕里。

  馬紹先策馬靠過來:「不虧是馬子固,真是神機妙算啊。」

  馬承把大纛從肩上卸下來,插進馬鞍側面的皮套里,翻身上了馬。

  遠處,暮色和雨幕攪在一起,把一切景物都染成了灰藍色。

  魏軍最後一隊騎兵的身影剛好消失在缺口另一端。

  他們也往北邊去了,北邊是番須口。

  馬蹄聲漸漸遠去,被暴雨吞沒了。

  河灘上只剩下焦木的殘骸、踩爛的泥漿,和蜀軍士兵橫陳的屍體。

  雨水打在那些陣亡者的臉上,順著他們睜著的眼睛往下淌,像是還在流淚。

  馬承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河灘,然後轉過身。

  「走吧,我們也得快點趕路了。走北山樑道的話,大概也需要一天左右吧,我們得趕在張老將軍前面。

  ,,他撇了撇嘴,然後撥轉馬頭,往北邊山脊的方向馳去。

  大纛在他身後被雨打濕了,沉甸甸地垂在旗杆上。布料上「漢參軍馬」四個字被雨水浸成了深褐色,像是幹了很久的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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