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 先宰狼再斬蟒後打虎
劉伯溫聽他把話又繞回耿水森身上,正色道:「你既有此顧慮,不妨把整個部署說與我聽。我雖老了些,可腦子還算清楚。能給你看出一兩處紕漏,也是好的。」
陸羽聞言,起身走到那面掛著的舊地圖前,將一盞油燈往近處挪了挪,撥亮燈芯,照見用炭筆圈出的幾處地名。
他抬手指向天涯山方向,沉聲道:「劉先生,其實我的計劃也不是什麼奇謀巧計,說白了就是正面破山。我這些天已經讓天涯村的護村隊把山上山下的隘口全都卡死。
山上的白老旺再凶,也終究是山賊。山上的小路、溪澗、舊溝,能下山找糧的地方,我都派人守著。這些日子,他們在山上怕是已經餓得發慌。
只要斷糧再斷十天,山上的賊眾便會自亂。到那時,我再集結各護村隊,從正面隘口強攻上去,不與他打山道纏鬥,只一波一波往上壓。白老旺手下那些賊人,擋不住幾陣。」
劉伯溫一邊聽,一邊用手指輕輕點著桌沿。待陸羽說完,他問:「強攻天涯山,單憑護村隊,怕是傷亡不小。你可算過人數?」
陸羽道:「算過。天涯村一帶能調出來的隊員,眼下有七百餘人。若再算上附近幾個村子的護村隊,能湊到千人之數。白老旺山上看著勢大,實則真正能戰的不過三四百人。
千人攻山,若以小隊輪替,分作三路,從正面兩個隘口同時猛衝,再派一路從側後繞過去斷他退路。只要前頭逼得緊,後面的賊眾必定驚慌。」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轉頭看向劉伯溫:「但這只是山地一戰的勝負。真正的關節不在山上,在山下。大軍一動,耿水森必有所聞。所以我要的是快。
一旦動手,就必須在耿水森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把白老旺徹底敲掉,然後再集中全部人手對付耿水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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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伯溫目光沉沉地望著地圖,問:「護村隊畢竟不是官軍,能打這種硬仗麼?」
陸羽道:「他們雖不是官軍,卻比官軍更熟悉這一片山。白老旺在山上蟠踞越久,山勢越熟,可再熟,也只是一條道走到黑。他如今沒糧,心裡本就怕。人一慌,守山便守不住。
我這些天讓人天天在隘口外頭喊話,說官府大軍將至,早些下山投誠可免死罪。山賊們未必全信,可心已經散了不少。昨夜暗哨回報,山上似有逃兵,只是被白老旺的人抓回去幾個。先生,你說這山還難打麼?」
劉伯溫撫著鬍鬚,眼中透出幾分讚許:「你果然已經把山上山外都算得周全。只是有一點,你這些護村隊,說到底還是鄉民。讓他們去拼殺,非萬不得已,不可輕易用作前隊。
我此番來,雖未帶朝廷兵馬,可直接從福州調的官軍,尚可作後備。鄧志和那裡,我再去說。若能借你力,也總比你單用護村隊強。」
陸羽搖了搖頭,說:「福州官軍一動,耿水森在城中的耳目立刻會報給他。到那時,他若先發兵來打護村隊,我們兩邊都難應付。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讓官軍先按兵不動。
等天涯山一破,我們再讓官軍直逼耿水森城外的營盤。彼時他手下的新兵又亂又怕,官軍一到,自然先潰一半。所以,先生,天涯山這一戰,須得由護村隊來打。
你剛才說全力助我,若真願意,便請你在福州幫我做一件事。我的要求不多,只是這一件。」
劉伯溫問:「何事?」
陸羽道:「糧草。護村隊千把人上山打仗,不是開玩笑。他們總不能餓著肚子去沖。官府只要撥一筆糧草下來,再送些止血傷藥。這些我們不去城裡買,免得驚動耿水森的耳目。
你讓鄧志和以運往他處救災為名,把糧草押到村外來。我們的人接應之後,連夜分到各村。這比什麼都強。」
劉伯溫道:「這個不難。我回去便與鄧志和說,讓他親手去辦。若連糧草都撥不下,他這巡撫也就真不必做了。」
陸羽道:「還有一樣。」
劉伯溫問:「什麼?」
陸羽道:「我要火藥。越多越好。山上那些木寨雖不堅固,可若從下往上強攻,光靠弓箭和刀槍還是太慢。
若有兩三百斤火藥,把前寨的寨門和幾處陡坡炸開,護村隊衝起來便會省很多力氣。」
劉伯溫略一沉吟,說:「火藥不比糧草,運起來要小心。不過官軍庫里應有存余。我讓鄧志和撥出一批,以採石為名送出城外。你這邊的人穩妥麼?」
陸羽道:「我讓常升親自去接。他不止一次運過東西,路熟。」
劉伯溫道:「那便好。我回去就辦。最遲三五日內,東西一定送到你這邊指定的地方。」
陸羽拱手道:「如此,我這千把人便更有底氣了。」
劉伯溫轉過身,重新坐下,說:「你護村隊的部署,我已明白。可你方才提到的沐南王耿雲,又是怎麼回事?他雖在雲南,但與東南本無直接干係。
你突然問起他,想必不是無緣無故。」
陸羽在他對面坐了,提起茶壺,給兩人各倒了一碗。壺裡的水已不再滾,只是溫的。他喝了一口,才說:「正是如此。我若只說天涯山,你聽不進去。
可要講東南的大患,根子不在山上,而在耿水森。耿水森不除,光打掉白老旺,這福建還是安穩不了。可耿水森背後,也不是只有幾支私兵那麼簡單。他與耿雲是親戚。這一點,先生可知?」
劉伯溫臉色一變,眉頭緊鎖,茶碗停在唇邊,沒有喝。他緩緩放下手,說:「這我倒真沒有聽鄧志和細說。你且把你知道的再講一講。」
陸羽道:「李崇前些日子從耿府里遞出信來,說耿水森數日之內連寫多封信,全是發往雲南。那些信雖未全看到,但信封上的稱呼和幾個落款,已經能看出是寫給耿雲的。
耿水森稱他為王,語氣極其恭順。信里又提到『東南之局已備,只待大王定奪』這樣的話。再加上耿水森這段時日瘋狂招兵買馬,連城外都屯了近三萬新兵。若非背後有靠山,他一個鹽商,哪裡來的這樣大膽?」
劉伯溫聽罷,臉色愈發沉了。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若真如你所說,那此事可不單是福建一省的匪患。耿雲在雲南,非等閒之輩。
我這回南來,也在新都聽到過一些關於雲南的議論。只是朝中事務太多,許多人都沒當回事。聽你這樣一講,倒真是不能小瞧了。」
陸羽見他神色凝重,便問:「劉先生,你對耿雲這個人,所知可多?」
劉伯溫道:「不算少。當初雲南初定,耿家在地方上功勞極大,朝廷便封了耿云為沐南王。說是王,其實並不入京,只在雲南開府。
他屬下有兵有將,地方上的大小官員,多聽其節制。此人在雲南經營多年,手段不淺。他若只是安心守土,朝廷自然不會輕易動他。
可若他真有野心,要借耿水森在東南生出事端,那就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了。」
陸羽聽完,點頭道:「先生既知耿雲底細,便該明白我為何這樣急著要除耿水森。老實說,不怕天涯山的白老旺再凶,他終究是一個占山為王的匪首。可耿水森不同。
他有銀,有鹽路,有糧,有地,再加上耿雲在雲南的兵力。兩人若聯起手來,一個在東南起事,一個在雲南發難,朝廷兩頭受敵,到那時,莫說福建,就是新都以南,全都要亂。
如今已經拖到現在,若再遲些,等耿雲那邊也準備停當,東南的仗就不是我們這些護村隊可以解決的了。」
劉伯溫聽到這話,臉上再無方才因護村隊計劃而生出的喜色。他捧著茶碗,眉頭幾乎擰成了一線。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道:「耿雲若真與耿水森合謀,單靠福建官軍,確實難以應付。此事我必須及早奏明殿下。若只是猜測,朝廷或許還可先放一放。
但若證據確鑿,那便是大案。耿雲即便遠在雲南,也不能任他胡來。」
陸羽道:「所以我才讓李崇拼命去取耿水森親筆寫的那封信。只要拿到一封完整的,裡面的內容能讓朝廷看出他與耿雲已經勾連,不管耿雲認不認,朝廷都不能再裝聾作啞。
到那時,不用我們與耿水森硬拼,朝廷自然會先削耿雲的權。只要耿雲被調開或解權,耿水森在東南便成了無根之木。他那三萬新兵,用不了一個月,就能拉散一半。」
劉伯溫緩緩道:「你說的不錯。可這中間最難的,也正是這一封信。耿水森既然與耿雲通如此機密之事,又怎會輕易讓一個下人手邊的人得到?」
陸羽道:「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他越急,出錯的岔子就越多。現在招兵練兵,往來人多,他既要接見外面的頭領,又要寫信,還要應酬官府。他再謹慎,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李崇在那裡十幾年,最會裝糊塗。只要有一絲縫,他就能鑽進去。我現在等的,就是這條縫。」
劉伯溫道:「若拿不到呢?」
陸羽道:「若月底之前實在拿不到,那便按最壞的路子走。我們先破天涯山,隨即請鄧志和以私通雲南、囤兵謀逆的罪名先拿下耿水森。只要人一抓,抄家搜信,總能搜出些東西。」
劉伯溫想了一想,說:「這倒也是個法子。只是抓人之後,耿雲若在雲南發難,朝廷還須早做準備。」
陸羽道:「所以這就需要先生在新都多為鄧志和說話,也給殿下提個醒。我們這裡已經準備動手,雲南那邊,朝廷也必須有所防備。哪怕不能立刻動耿雲,也要先把他穩住。
最好能派一員大員到雲南,以犒軍為名,先看看那裡的動靜。耿雲若見朝廷有人去,必不敢立刻發難。等他回過神來,我們已在東南除了耿水森。那時主動權便不在耿雲手裡了。」
劉伯溫把茶碗慢慢放下,輕聲道:「此計倒可行。只是派誰去雲南,還要看殿下的意思。我回新都之後,會向殿下當面陳明。耿雲這個人,素來吃得開。
他在雲南根深葉茂,若沒有真憑實據,朝中便有人會保他。所以你在福建拿到的證據,越實越好。否則,殿下即便有心,也動不了他。」
陸羽道:「先生放心。李崇這一頭,我會再加派一個人去接應,不讓他單打獨鬥。張俊才在城裡生意做得雜,地方上人頭熟,也能從旁幫上一手。若有證據,不會拖太久。」
劉伯溫道:「這便好。」
陸羽站起身,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一線。外頭夜色已經淡了些,東邊的天角還是一片烏藍,海風帶著涼意撲進來。他望了一會兒,關上門,回頭道:「劉先生,你天明還要去福州。
今日這番話,我不瞞你,也希望你回去之後,能對殿下如實相告。東南這一局,不是只除一個白老旺,也不是只抓一個耿水森。若是只把眼前的人當作全部,那這一局就不算贏。」
劉伯溫道:「我明白。你怕的是耿雲。」
陸羽道:「不錯。白老旺,只是山裡的狼;耿水森,是城裡養的一條大蟒;可耿雲,是那頭盤在雲南的虎。打狼不易,殺蟒更難,可若讓蟒和虎合到一處,那便是真的大禍。
所以這一月之內,我必須先把山上那頭狼打死,再斬斷蟒與虎之間的路。」
劉伯溫點頭,不再言語。
屋子裡一時安靜下來。油燈的火光映在兩人的臉上,都有些疲倦。可陸羽的眼神卻依然清明。
他走到桌邊,又拿起那張寫有收網次序的紙,在天涯山三個字上點了點,說:「這第一刀,就是這裡。護村隊先攻天涯山。隨後官軍再動耿水森。
只要這第一刀快,後頭的局面就全活了。」
劉伯溫嘆了口氣,說:「你這個月裡要做的事,比許多人一年做的還多。若是換作旁人,我定要勸他緩一緩。可你,我也勸不住。只能多做些準備。
我會讓鄧志和在官軍里選兩個老將,暗暗把兵調近天涯山。不是要搶你的功勞,是怕你人手不夠時,能有後援。」
陸羽想了想,說:「也好。若真有意外,官軍的援兵也可讓山賊生怯。只是一定要做得極其隱蔽,不能讓耿水森的人看出調動。」
劉伯溫道:「這個我自有分寸。」
天邊終於透出一線灰白。劉伯溫坐得久了,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肩背。他走到那張地圖前,重新把幾處地名看了一遍,忽然回頭對陸羽說:「你剛才問我耿雲的事,我講了不少。
可還有一句,我須得提醒你。耿雲在雲南,不光有兵,還有極多錢財和鹽井。他與耿水森若真是同宗同謀,那麼這私鹽的線,恐怕不是小線。你以後在福建查鹽,要當心他的爪牙。
那些人明面開著商號,暗裡可能都通著雲南。」
陸羽道:「這一點我早料到了。耿水森這些年在福建能如此大膽,憑的絕不只是一張臉。他的私鹽鋪子能開到羅源、長樂,背後就有極細的網。
我若只抓他一個,這網還在;若打掉他,再借朝廷之力斷了耿雲的鹽路,這網才會散。」
劉伯溫道:「你心中有數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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