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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6章 三萬草包,內鬼就在他身邊

  這一夜,小漁村外忽然起風,烏雲從海上壓過來,把僅有的幾點星子也遮了。陸羽站在門口,看常升帶著兩個弟兄把村口暗哨又加固了一遍。海風又濕又腥,像是暴風雨要來。

  他抬頭望了望天,心裡盤算著,鄧志和看到信後,最快也要三五日才能有旨意。這三五日,事情還會有多大變化,他無法預料。他只能把能做的準備都做足。

  而耿府那邊的耿水森,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步動作,都被人記在了一張張小紙片上。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城外莊子看新兵。那些新兵有老有少,有的連槍都端不平,可耿水森不在乎。

  他要的從來不是精兵,而是人頭。只要人多,待雲南使者一到,他就能把這上千人拉起來,在城外舉旗,再順勢南下與耿雲派來的先頭人馬會合。

  到那個時候,整個縣城都會被他親信控制,糧草和鐵器也早備好了。他甚至已經想好了,等自己帶著人進了雲南,就把手裡這些新兵扔給耿雲整編。

  他不再是什麼私鹽販子,而是王爺的族弟,在東南立了首功的人。

  正因為心裡全裝在鴻圖和大勢上,耿水森對身邊那些尋常細節便疏忽了。他看見李崇每天還在跟前聽差,只覺得這人還同從前一樣怕死。

  他不知道李崇每次去城南買米時,都會多拐進一條小巷,在張俊才的鋪子裡待上一會兒;他也不知道李崇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褂子腰帶里,總是藏著幾片寫滿字的薄紙。

  他更不知道,自己夜裡在書房說的每一句話,只要被李崇聽到,就會被記下。等他終於忙完一天,回到書房寫信時,李崇常常就在前院與幾個小廝說閒話,看上去再尋常不過。

  

  可就是這些尋常日子裡,耿水森的底牌已經一點點漏了出去。

  這一天傍晚,耿水森剛從西城外草料場回來,滿身是汗,鞋上全是草屑。他站在府門口,看見李崇正指揮幾個下人把新買來的糧食往倉房搬。

  耿水森經過時,拍了拍李崇的肩膀,說:「這些天你辛苦了。等這陣子過去,我再好好賞你。」

  李崇連忙低頭,說:「小的分內之事,不敢要賞。」

  耿水森點點頭,難得地笑了笑,又大步朝書房走去。李崇站在後頭,望著他的背影,心裡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他知道,耿水森今日說這個話,未必是真心。

  可這人畢竟跟自己十幾年,落到今天這一步,他也不想。但他更清楚,自己已經沒有回頭路。他摸了摸腰間的暗袋,裡頭還有一片新寫的紙,只等明日有機會,便送到張俊才那裡。

  或許是因為全身心都投入到募兵上的緣故,耿水森反而是沒有發現李崇的叛變。

  耿水森自從那晚從草料場回來之後,連著幾天沒有出府。


  他對誰都沒有多說半句,連跟了他十幾年的李崇,也只看見他整日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偶爾出來吃飯,筷子在碗沿上敲得篤篤響,卻一句話也不說。

  府里的下人們都覺出氣氛比往日更壓得慌,走路放輕,說話壓嗓,連後院養的兩條狗都不怎麼叫了。耿水森不是不忙,他是忙得心裡發急。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現下已經站在了刀尖上。

  李亮被抓,官府早晚會順著私鹽的線查上來;雲南那邊卻遲遲不肯給個準話,只叫「等王爺定奪」;新募來的人雖每日增加,可真正能提刀上陣的又有幾個。

  他夜裡躺下,常常剛合眼就驚醒,只覺得屋頂的橫樑都像要壓下來。他知道,這種時候什麼人都不可全信,什麼變故都可能發生。若身邊真出了叛徒,也屬尋常。

  眼下他唯一能抓住的,只有兵,只有人,只有越多越好的刀槍。

  於是從他已經動了變賣家業、招兵買馬的念頭之後,在這些天裡更是不顧一切地朝外擴張。

  他再無興致去盤問李崇為什麼接連幾天出門買米,也無心去細查那些新來的漢子到底是什麼來歷。他只知道,要快。

  耿水森派出去的人分成了十幾路,有的去連江,有的去羅源,有的去長樂,還有的去了閩清。

  那些人打著耿家商號收糧看場的名頭,把各處閒漢、流民、散工都往縣城南邊的幾個臨時營地里拉。耿水森給錢痛快,一人一天管兩頓飯,餉錢按月先發一半。

  訊息傳出去,那些苦於找不到活路的人自然蜂擁而來。有人從海邊來,有人從山間來,有人是從外地逃來的佃戶,有的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到了第十天頭上,城外三個營盤已經住不下。耿水森又下令把城西的舊草料場和一座廢棄的磚窯改成了兵棚。

  來的新兵每人發一把刀,有的刀是鐵匠連夜趕出來的,刃口都還沒磨利;有的只發一根削尖的木棒。耿水森管不得這些,只叫幾個親信領著他們每日在河灘邊排隊練步子。

  河灘上人聲亂成一片,喊口號的、罵人的、哭天搶地的混雜在一處。遠遠望去,黑壓壓一片,像是鬧了蝗災。

  十天之後,一個負責點數的帳房跑到耿府來報,說新募來的人已經過了兩萬。

  耿水森正站在書房裡掛起的一張舊地圖前,聞言先是怔了一下,隨即轉過身來,臉上露出這些日子裡難得的一點笑意。他問:「兩萬,實數還是你們報多了?」

  那帳房忙從懷裡掏出一本粗帳,說:「老爺,實數兩萬零三百多。都按您的意思分了三處地方住下,每人也都登了名冊。」

  耿水森接過帳本,卻不翻看,只用手拍了拍,說:「好。加上原來的弟兄,能用的怎麼也有三萬。這兵,總算是有個樣子了。」


  他說完,又眯起眼,盯著地圖上東南一帶,手指從縣城移到海邊,再移到雲南方向,嘴裡輕輕哼了一聲。

  那帳房看見他這個樣子,心裡也鬆快了些,又補了一句:「只是老爺,人雖多了,可刀槍還差不少。新來的兩萬人里,至少有一半還沒鐵器。」

  耿水森皺了下眉,說:「沒刀的先用竹槍。鐵器的事我來想辦法,不急。你回去告訴領兵的幾位,叫他們加緊練,但不可太過張揚。

  官府還在城裡,嚇著百姓不要緊,驚動了官軍就不好辦了。」

  那帳房連聲應下,退了出去。

  從那天起,耿水森便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種虛浮的安全。三萬軍隊,放在哪裡都不是小數目。就算官兵來了,憑這三萬人也能拼上一陣。

  況且這些人大多對耿水森談不上忠心,可只要有糧有錢,就能驅使得動。耿水森現在不擔心他們反,只擔心他們散。他每天早出晚歸,親自到各處營盤轉上一圈。

  有時站在高坡上,看下頭烏央央的人頭,他心裡便覺得安穩了一些。夜裡回到府中,他又把自己關進書房,給雲南寫信,字跡比往日更大,落筆也更重。

  信里說的無非是「已招募數萬」「糧草漸足」「只待大王定下日期」「東南可一鼓而下」之類的話。每一封信封好,他都親手交給不同的心腹,從不同的城門送出。

  他萬萬不會想到,李崇每日仍在府里進進出出,還是那副老實巴交的樣子。耿水森甚至有些滿意,覺得在這種時候,李崇竟還能站穩腳跟,沒給自己添亂。

  他對李崇的態度反而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有時候還會叫他去前廳一起用飯。李崇戰戰兢兢地坐在下首,把碗端得穩穩噹噹,一粒米也不敢掉。他越是這副模樣,耿水森便越放心。

  就在耿水森沒日沒夜地撲在招兵練兵上的時候,小漁村外,一個老人正沿著那條被海風颳得發白的小路走下來。他走得不算快,卻也沒有歇腳,身後的隨從只遠遠跟著兩個。

  海風把他半舊的袍擺吹得貼在腿上,他手裡提著一隻不大的竹箱,臉上雖帶著風塵,氣色卻並不差。此人正是劉伯溫。

  自從新都到福建的鐵路修通之後,他這陣子便一直在新都與福建之間來回奔走。火車的速度比他從前坐馬車時快了許多,也省了不少罪。他年紀雖大,卻還受得住。

  許多官員都以為他會喊苦,可劉伯溫自己倒覺得,坐在火車裡,至少不必幾天幾夜地顛在泥路上,腰腿也舒坦多了。這一次他也不是頭一回來福建。

  前些日子他便因為朝廷的事到過福州,與鄧志和談過幾回,隨後又折返新都。沒想到才沒有多久,便又收到急報,說東南生出新變。


  劉伯溫沒有多耽擱,把手上幾樁朝中雜務交給旁人,便又登上了南下的火車。

  劉伯溫到小漁村外時,天色還沒完全黑下來。村口的暗哨早早就看見他了。有人從樹後閃出來,見是劉伯溫,連忙上前行禮。劉伯溫擺擺手,說:「不用多禮,陸先生人在哪裡?」

  那暗哨道:「先生正在土屋裡,城裡的訊息剛送回來,先生已經坐了一下午。」

  劉伯溫點點頭,提著竹箱便往村里走。常升從後頭趕過來,要替他拿箱子。劉伯溫也不推辭,只說了聲:「你身上還穿著甲,不重麼?」

  常升笑了笑,說:「早沒甲了,就是幾塊皮子護著。您老走快些,先生等您好久了。」

  劉伯溫沒有多問,腳下卻真快了幾分。

  土屋的門半掩著,屋角生了一小爐炭,上頭坐著一把黑壺,壺嘴正往外出白氣。陸羽聽見外頭腳步,抬起頭來,正見劉伯溫跨進門。

  他連忙放下手裡的筆,站了起來,臉上露出一點笑:「怎不叫人先報一聲,我也好到村口接你。」

  劉伯溫把竹箱放在門邊,拍了拍袖子上的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個人不喜那些虛禮。再說你這裡正忙,我來接不接的不打緊。」

  陸羽道:「再忙也不差這幾步。快坐。」

  又轉頭讓常升去把張俊才前日送來的那包好茶拿出來,親自給劉伯溫沏了一壺。壺是粗瓷壺,茶卻是一等一的好茶,熱湯一衝,滿屋都是清透的香氣。

  劉伯溫挨著桌子坐了,從陸羽手裡接過茶碗,卻不急著喝,只低頭看了一眼茶色,說:「茶是真好。只是我現在沒多少心思吃茶。」

  陸羽在他對面坐下,把燈芯撥亮了些,道:「出了什麼事,你慢慢說。」

  劉伯溫把茶碗放下,抬頭看著陸羽,說:「我這次不是從新都來,是從福州過來的。鄧志和把你那封信給我看了。我本想在福州多留幾日,可越看那些訊息,越覺得事情不對。

  便趕緊到你這裡來問個清楚。」

  陸羽道:「我給你寫的那封急信,你都看過了?」

  劉伯溫點頭:「看過了。不單我看了,朝廷那邊也壓著好幾道摺子沒發。如今那幾道摺子都壓在宮裡,誰也不敢輕易批。」

  陸羽問:「皇上是什麼意思?」

  劉伯溫沉默了一下,說:「皇上自然是想把東南儘快按下。可雲南的事,又牽得太大。若真是耿雲和耿水森合謀,朝廷必須分兵應對。

  然而眼下朝中最頭疼的,還不是東南,也不是雲南。」

  陸羽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三分。他替劉伯溫續上茶,說:「你這麼急著趕來,總不會只為耿水森的事。」


  劉伯溫沉沉地「嗯」了一聲,說:「朝廷里,朱標殿下已經一連數日沒有好好歇過了。

  關外那邊的情勢越來越壞,外族軍隊趁機南侵,朝廷派去的幾路兵馬雖然守住了幾處要道,卻始終不能把對方徹底趕出去。兩軍拉鋸,死傷極多。

  朝中有人主和,有人主戰,吵鬧不休。殿下年紀輕輕,卻要被這些人扯來扯去。他不想退,又不敢冒進。前些天還因此病了一場。」

  陸羽眉頭微皺,說:「關外的外族軍隊,果真有這樣難纏?」

  劉伯溫道:「此一時彼一時。從前他們入冬才動,如今有了別的勢力在後頭支撐,兵器和馬匹都強了許多。朝廷官軍幾次出關,都被他們藉著地勢打了回來。

  眼下的局勢,已經不是一州一府的匪患可比了。」

  陸羽端著茶碗,卻沒有喝。他想了一會兒,才說:「那你這次來,是想讓我先放下東南,去關外?」

  劉伯溫抬起眼,直視陸羽,說:「不是我的意思,是殿下的意思。殿下說,東南的匪患必須儘快了結。了結之後,他希望你帶著精銳北上,與官軍會合,一同把外族軍隊逼退。

  否則,關外的仗再拖下去,只怕會拖出大亂。」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陸羽,我知你在這邊已經鋪開了局面,耿水森和雲南的事都在要緊關頭。可殿下那邊,也實在沒有辦法。

  他讓我來,就是讓我當面與你商量,看能不能兩邊都不耽誤。」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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