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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5章 搶了銀子還得裝孫子

  張俊才道:「先生放心,小的都記下了。」

  陸羽轉而對李崇說:「你在耿府里,要記住三件事。第一,不要慌。你越慌,破綻就越多。第二,不要貪。以前該怎麼貪點小便宜,就怎麼貪,不要突然變得清正,那會叫人奇怪。

  第三,不要賭命。若耿水森已經對你動刀,或是你察覺自己被人盯上,什麼都別帶,立刻從後門跑,往城外官道方向走,我的人會想辦法接應你。」

  李崇聽完,心裡像火燒一般,又是怕,又是感激。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說:「先生這樣替小人想,小人若還三心二意,便不是人了。

  先生只管等著,小人在府里看到什麼,一定如實記下。就算只能傳回一個字,也拼了命送出來。」

  陸羽伸手把他扶起來,說:「命比訊息要緊。你先保住自己,再談其他。今晚你走之前,先把衣裳鞋襪都弄得像個在外躲了一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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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常升從後山小路送你一段,你到了城南再折進巷子。記住,不要從漁村方向進城,更不要讓人看見你從城外東邊回來。」

  李崇道:「小人明白。」

  常升取來一套髒舊的衣裳,讓李崇換上。李崇原本的衣裳已經沾了不少泥,這下更顯得狼狽。他在水缸前照了照,又抓了一把灶灰往臉上抹了抹。

  常升見他這樣,點頭道:「行了,有些像了。」

  李崇卻笑不出來,只覺嘴裡發苦。

  一切準備停當,天已經快亮透了。李崇背起一個小布包,由常升領著往後山走。他走到村后土坡時,回頭望了一眼陸羽住的院子。

  院裡那盞燈已經熄了,屋門半掩,隱隱約約能看見一個人影立在門口。李崇朝那個方向鞠了一躬,然後轉身,深一腳淺一腳地鑽進草路子。

  他不斷在心裡默背陸羽的囑咐,越走越快,好像背後有鬼追著。

  到了城南外的小樹林,常升停住步子,對李崇道:「我只能送你到這兒。前面就是挑水進城的小路,你自己走。若有人問,就說昨夜被偷了錢,躲在城南破窯里。說辭莫要太多。」

  李崇點頭:「常兄弟放心,我知道怎麼說。」

  常升不再多言,轉身消失在樹叢里。李崇一個人在樹林裡站了片刻,拍了拍衣裳,又往自己手心裡吐了兩口唾沫,抹在額角上,這才繞上小路,裝成一瘸一拐的樣子向城南走去。

  他回到耿府時,天已大亮。角門外掃地的兩個小廝見他這副模樣,都嚇了一跳。

  有人上前扶他,他擺擺手,聲音嘶啞地說:「昨夜遇到幾個殺千刀的,把我銀子搶了,還追了我半條街。我躲在破窯里不敢出來,天亮了才敢回家。」


  小廝們見他臉上有泥,衣服也破了兩處,哪裡會懷疑,忙跑去稟告耿水森。

  耿水森正在用早飯。他坐在花廳里,面前擺著一碗白粥、幾碟小菜。聽見李崇回來的訊息,他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不一會兒,李崇被帶了進來。耿水森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幾眼,目光在他手腕和脖子上停了一下,問:「怎麼回事?昨夜你一個人從碼頭回來,怎會弄成這個樣子?」

  李崇苦著臉,把編好的話又說了一遍。他說自己走到東街後巷時,被四個人圍住,搶了銀子不算,還追著打。

  他見勢不妙,把鞋都跑掉了一隻,最後鑽進一條幹了的排水溝,爬到南城破窯才躲過。耿水森聽完,冷笑一聲,說:「你管了這麼多年家,連幾個地痞都應付不了。

  也難怪我近來不敢把要緊事交給你。」

  李崇低頭道:「老爺教訓得是。小的昨夜確實大意,以後再不敢了。」

  耿水森沒有再罵,只讓他下去換洗,等會到前院去把積下的幾筆租帳理清。李崇應下,心裡鬆了口氣。他知道,耿水森若當真要殺他,不會讓他下去換衣裳,更不會還叫他理帳。

  這一關,算是暫時過了。

  從這天起,李崇更加小心。他每日天不亮就起來,先在院子裡走一圈,看看各處下人有無異常。等耿水森起身,他便到前院聽差。耿水森因為要忙招兵的事,大多數時候不在府里。

  李崇也不多問,只把自己手頭那點事做得無可挑剔。到了晚上,他才關起門,把白天看到的一切記下。

  他記東西不用尋常白紙,而是用一張薄得幾乎透光的竹紙,裁成巴掌大的小片。寫的時候只用細筆,字小如蟻,寫完折成細長條。

  第二日或第三日,他藉著出府採買的機會,到城南張俊才的鋪子裡去。那鋪子不大,門臉舊舊的,裡頭堆滿米麵油鹽。張俊才見他來了,像對尋常客人一樣喊:「李管事,今日要買點啥?」

  李崇便說:「來十斤米,再要兩斤鹽。」

  說著把手裡的布袋遞過去。張俊才稱米裝袋時,李崇就站在櫃檯邊上,隨手翻看一旁的小雜貨。沒有人會注意到,那疊好的紙片已經隨著李崇的手勢滑進了米袋夾層。

  有時張俊才藉著找零,會把一枚銅錢按在字條上遞給李崇。李崇不動聲色地接過來,回府後才找個沒人的地方看。陸羽的字條都很短,有時只寫著「勿探書房」「以穩為先」幾個字。

  李崇看完便把字條嚼爛咽下,不敢留下半點痕跡。

  如此過了十來天,李崇送出的訊息一次比一次讓陸羽心驚。起初只是些零碎事:耿水森在書房與人密談,出來時臉色發沉;府里突然多了幾個生面孔;城外倉房附近有人把守。


  後來便漸漸顯出了大輪廓。李崇發現,耿水森幾乎每天都要寫信。那信不是留著,而是寫完便吩咐人立刻送走。送信的人有時從南門出,有時從東沙橋出,從不走同樣的路。

  李崇雖看不清信上內容,卻有幾回遠遠瞧見信封上寫著「雲南」二字。有一回,他見一個灰衣漢子從書房出來,腰間鼓鼓囊囊,像是藏著竹筒。

  那人出了府便往南城方向去,腳步極快,轉眼便不見了。李崇把這些都記了下來。

  他心裡其實害怕得利害。那灰衣漢子他是頭一回見,眼生得很。耿水森現在見生面孔的次數越來越多,府里上下都被弄得神神秘秘。李崇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撞見不該撞見的事。

  可他又不甘心只送這些粗淺訊息。他記得陸羽說過,雲南的信最要緊。於是他更加留意耿水森書房的窗戶。只要夜裡那窗戶亮燈,他便藉著巡院的由頭,在遠處多站一會兒。

  有一晚,耿水森把幾個新來的壯漢叫到書房,關起門來談了近兩個時辰。

  李崇站在月洞門邊,藉著一叢矮竹遮身,隱約聽見裡面有人用滇西口音說了句:「王爺說了,日子定下前,會再派人來。」

  他聽到「王爺」二字,心口猛地一跳,不敢再聽,忙輕手輕腳退走了。

  回到屋裡,他在小紙片上記下:九月二十夜,書房有滇西口音來客,提到王爺將再派人來。寫完,他把紙片折好,藏在腰帶里。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的手抖得厲害,連墨都差點滴到褲子上。可他最終還是把紙片穩穩折起。

  他知道,這條訊息送出去,陸羽一定會明白,耿水森與耿雲之間,已經不是在準備,而是已經來回傳信多日了。

  第二天,李崇藉著買油的機會,去了張俊才的鋪子。這一次,他把紙片塞進米袋時,還在袋口處系了一個極小的雙結。這是陸羽同他約定的暗記:單結是尋常訊息,雙結是緊急訊息。

  張俊才接過米袋時,手指在袋口一摸,心裡便是一凜。他面上不顯,照常給李崇找錢。

  等李崇離開後,他一刻也不敢耽擱,關上鋪子後門,從暗格里取出一隻舊木匣,把紙片放了進去,又用小布條綁好,匆匆朝小漁村趕去。

  陸羽正在土屋裡翻看昨日各隊報上來的巡哨記錄,見張俊才這個時候趕來,料想有急事。張俊才進門後,先抹了把汗,才把木匣遞上,說:「先生,李崇那邊送來雙結的急信。」

  陸羽接過,取出那張極小的紙片,湊到燈下。紙上字跡雖然潦草,卻句句如刀。陸羽看完,久久沒有說話。他走到窗前,把窗子推開一條縫,讓風吹進來。

  然後他回頭對張俊才說:「這條訊息,極要緊。你先回去,照舊開鋪子。若李崇再去,你告訴他,我已知曉,讓他不要再靠近書房,尤其不要同任何滇西口音的人打照面。」


  張俊才道:「小的記下了。只是有一句話,小的是不是該同李崇說?他問過小的,說他若實在送不出訊息,後面的事該怎麼接應。小的不知該怎麼回,才來問先生。」

  陸羽道:「你告訴他,若府里封門,送不出訊息,就老老實實待著,不要強送。我們在外頭的人自會盯著。

  若他有機會跑,就從後牆的廢角門出來,往城南破窯方向走,那裡有我們的人。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與人硬拼。」

  張俊才點點頭,退了出去。陸羽又把那紙片看了一遍,隨後叫來吳昊。吳昊進門時,見陸羽臉色發沉,便問:「先生,可是李崇那裡出了大事?」

  陸羽道:「不是李崇出了事,是耿水森和耿雲的事,比我們想的更加急。李崇昨夜聽見耿水森書房裡有滇西口音的人,那人說王爺還會再派人來。

  這不是尋常書信往來,這是兩邊已經在約時間了。」

  吳昊臉色也沉了下來。他問:「先生,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要不要先把耿水森抓了?只要抓住他,他那些書信和信使自然就斷了。」

  陸羽搖頭:「現在抓耿水森,只能斷了一條線,可耿雲那邊照樣會動。他完全可以再派一個族人接手耿水森的人脈。

  我們要做的,是趁耿水森還沒有真正起事,把所有證據遞到朝廷,讓朝廷明白,雲南的耿雲不能不動。

  若朝廷能先下手,把耿雲控制在雲南府,或將其兵權削去,耿水森便翻不出大浪來。」

  吳昊道:「可朝廷的旨意遲遲不來。我們只憑几十人,能穩住多久?」

  陸羽道:「所以我才讓你去把弟兄們重新編隊。不是為了穩住耿水森一輩子,而是為了在朝廷動手前,不讓他有機會帶人逃往雲南。你明白嗎?」

  吳昊抱拳道:「屬下明白。屬下今晚就去安排。城北要道和城外倉房兩處,已經各派了人。只是人手太緊,屬下想再向附近幾個鎮上的巡丁借一些。」

  陸羽想了想,說:「不要聲張。你找信得過的人,借了人手後,只說近日海上有匪上岸,叫各家甲長關好門戶。」

  吳昊應下,轉身去辦。陸羽則坐在燈下,提筆給福建巡撫鄧志和寫信。這是一封急信。他在信中寫道:據可靠線報,耿水森近日頻頻寄信雲南,並在書房中接見滇西來人。

  來人稱言,王爺不日將再派使者。耿水森又暗中招募鄉勇,已逾千人,並囤積糧草鐵器。似與雲南沐南王耿雲互通聲氣,圖謀不軌。

  請大人念及東南重地,速將此事上奏朝廷,並請調兵嚴加防備,遲則恐生大變。

  這封信寫畢,陸羽又看了一遍,用蠟封口。他叫來上一回送信的親信,把信遞過去,說:「你拿著這信,從海邊小路去福州。不要走大路,更不要與任何人多話。


  到了巡撫衙門,若鄧大人不在,就求見陳師爺,把信交給他,再請他在回執上畫押。記住了,這封信不到福州,不能落地。」

  那親信接過信,揣進懷裡,道:「先生放心,小的這便動身,明日午後定能到福州。」

  陸羽點了點頭。那親信走後,屋裡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他吹了吹燈,讓光更亮些,把李崇這些日子送來的紙片全數排開。那些紙片歪歪斜斜,有些字被汗水浸得發暈。

  可正是這些不起眼的小紙片,讓耿水森的背後一點點浮了出來。陸羽越看越清楚,耿水森如今已是熱鍋上的螞蟻,他之所以還沒有動,只是在等耿雲的回音。

  一旦雲南那邊給出日子,耿水森便會立刻帶著新募的人手離開縣城,往南接應。到那時,再想攔他,便難了。

  陸羽又想起李崇那張小心翼翼的臉。這人從前貪錢怕死,如今卻願意往虎口裡鑽,倒也有幾分難得的果決。他不能辜負李崇遞出來的這些訊息。

  於是陸羽又寫了一封信,是給泉州府衙的同知周以誠。周以誠與陸羽早年有舊,雖不算深交,卻是個敢擔事的人。

  陸羽在信中只說,請他在泉州沿岸查一查是否有雲南口音的可疑商旅,若有,先暗中記下。陸羽沒有提太多,怕走漏風聲。

  寫完這封信,他讓常升尋人遲一天再送出,以免同前面的信使撞在一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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