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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章 耿爺連夜跑路

  耿水森沉默著看了他好一會兒,臉上的神情變幻不定。他知道李崇這話里,有幾分是為耿家著想,可也有幾分是為他自己。

  李崇這個人,說到底就是個商人,滿腦子算計的是自己的地位和前途。可耿水森沒有點破,因為此時他需要一個還能辦事的人。若把李崇也逼急了,事情反而更難做。

  他彎下腰,把李崇扶了起來,語氣緩了緩:「你的意思我明白。可你也要明白,眼下最要緊的,是活命。鋪子沒了可以再開,宅子沒了可以再蓋,可人若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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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跟著我十五年,不會不懂這個道理。我知道這事若真成了,你在耿府的差事會少了許多。

  但我今日便給你一句準話,只要我耿水森還有一口氣在,無論將來是山里還是別處,總有你李崇一個位置。你管鋪子管了這麼多年,難道還怕到了新地方找不到事做?」

  李崇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可看見耿水森眼裡的那股決然,終於把話咽了回去。他知道,耿水森對這件事實已是鐵了心。他就是再不同意,也攔不住。

  耿水森走到李崇面前,盯住他的眼睛,聲音不高,卻沉得像壓著一塊大石頭:「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你今日便去辦,莫要驚動府里其他人。

  地契、船契、鋪面的帳冊,都悄悄拿到書房來。還有後院私庫里的銀票,也一併清點清楚。入夜之後,你帶著幾個心腹去城裡找那些牙人和銀鋪掌柜。要快,別心疼價。

  三日之內,我要把明面上的產業全都處理乾淨,換成現銀。」

  李崇心中一陣難受,拱手道:「小人……小的這就去辦。」

  他說完,轉身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回頭問:「老爺,若是有人問起,為何突然變賣這麼多產業,小的該怎麼回?」

  耿水森想了想,道:「就說耿府在南海那頭置了新的買賣,急用現銀。至於細節,不必多講。若有人再追問,就說是白老旺那邊欠了耿家一筆大帳,如今要抽調銀錢周轉。

  總之,把話說得越平常越好,別讓人看出慌亂。」

  李崇點了點頭,默默記下。他知道這藉口其實經不起細究。這節骨眼上,天涯村的事剛剛傳開,李亮被擒、糧草被燒,稍有耳朵的人都知道耿家和白老旺有勾連。

  此時耿府又突然變賣產業,任誰都會多想一想。可耿水森已經顧不上這些了。對現在的耿水森來說,最重要的就是時間。

  李崇走到門邊,剛要拉開門,耿水森又叫住他:「等等。」

  李崇停下,轉身道:「老爺還有什麼吩咐?」

  耿水森走到書案後,從暗格里取出一個小匣子,開啟看了看,又合上遞了過來:「這些是城裡幾處暗鋪的地契,還有城外兩處莊子,本來是我留著應急的。現在一塊拿出去賣了。


  記住,銀子不要全部放在一處,分幾個票號存了,留幾個人暗中看守。等一切辦妥,你再回來報我。」

  李崇接過匣子,只覺入手輕飄飄的,卻又重得像一座山。他低低應了一聲「是」,便拉開門走了出去。院中的老槐樹在風裡搖晃,幾片枯葉打著旋落下來,正好落在李崇腳邊。

  他也顧不得看,只低頭快步穿過院子,往自己住的偏房走去。

  耿水森站在書房門口,看著李崇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臉上那股強撐著的鎮定才慢慢塌了下來。他緩緩坐回椅子上,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陣陣發黑。

  李崇走後,屋子裡比剛才更靜,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又粗又重。

  他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喃喃道:「耿水森啊耿水森,你鬥了大半輩子,沒成想被一個陸羽逼到了這個地步。」

  他把頭往後一仰,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可剛一閉眼,腦子裡便浮出李亮被綁著跪在陸羽面前的畫面。那畫面十分清楚,像真的一般。

  李亮滿身血污,地上跪著,身後是層層疊疊的官兵,四周全是刀槍。耿水森猛地睜開眼睛,胸口又是一陣刺痛。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耿水森猛地坐直身子,朝門外看去。不多時,一個青衣小廝跑到書房門口,上氣不接下氣地稟道:「老爺,城門那邊有訊息了。

  說今日天剛亮時,天涯村的那個吳昊,押著好幾千人到了縣衙。那些人全被鄧大人關了起來,城裡好多人都擠過去看了。」

  耿水森臉色一沉,低聲喝道:「好了,我知道了。交待下去,所有府里人,今日都別再出府。若有人來問,就說我身體不適,不見客。」

  那小廝見耿水森臉色不好,不敢多問,忙應了一聲退了下去。

  耿水森站起身,把門重新掩上。他走到牆上那幅山水畫前,伸手將畫摘了下來。那畫後頭,是一個極小的暗格。他開啟暗格,從裡面取出一把短刀。

  那刀鞘是鯊魚皮做的,刀柄上包著銅。耿水森握住刀柄,慢慢抽出一截。刀身在暗沉的光線里泛著冷冷的青芒。

  他看了那刀一會兒,又「啪」地一聲將刀插回鞘中。然後他把短刀塞進腰間衣擺下,轉身走到書架旁,開始翻找另外幾處暗格里的東西。

  那些東西有些是帳本,有些是銀票,還有些是見不得光的信件。他一樣樣收攏起來,塞進一個舊木箱裡。

  然後他坐回椅中,把那隻木箱抱在懷裡,目光定定地望著對面空蕩蕩的牆壁。那上頭原本掛著畫,現在只留一個淺色的印子。耿水森看著那印子,眼神里慢慢透出一股狠厲。

  他低聲自語:「陸羽,你斷我生路,我也不會讓你好過。等我把銀子變成刀槍,咱們再慢慢算這筆帳。」


  說完,他靠在椅背上,再不說話。窗外的風越刮越大,把院裡的老槐樹吹得嗚嗚作響。天邊那團黑雲終於壓了下來,落下一陣急雨。

  雨點打在房簷上,噼里啪啦地響,像是要把整個耿府都淹沒過去。

  而此刻,李崇已經冒雨出了偏房。他穿著斗笠,手裡抱著一隻油布包,裡面裝著幾捲地契和帳冊。

  他站在後門邊,朝左右看了看,見院裡沒有旁人,才壓低嗓子對身邊兩個心腹說:「車在後門外等著。你們隨我去城南找孫掌柜,先把那幾家鋪面的事定下來。

  動作快些,今夜必須辦成兩三家。」

  那兩名心腹連忙點頭,接過他遞來的蓑衣。李崇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心裡的慌亂壓下去,然後推開後門,走進了雨里。

  門外的小巷裡停著一輛帶篷的馬車,車伕見他出來,連忙掀開帘子。李崇回頭望了一眼耿府高高的院牆,心口忽地一酸。

  他知道,從今夜開始,自己跟著耿水森走了十五年的這條老路,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可事到如今,耿水森已經拿定了主意,李崇知道自己勸不住,也躲不開。他只能硬著頭皮一步步往前走。雨越下越大,車軲轆碾過地上的水坑,濺起一片泥水。

  馬車轉出巷口,很快便消失在城南灰濛濛的雨幕里。

  耿水森還坐在書房中,抱著那隻木箱,神情陰晴不定。他在心裡不斷地盤算著,哪些人能招回來,哪些銀子能立刻用上。

  他甚至連東南幾股流寇頭目的舊情分都過了一遍,想著若是銀錢到位,能不能把人拉到身邊。可他也知道,李崇說得並非全無道理。

  變賣家產換來的銀子,未必就能馬上變成可靠的兵馬。流賊潰兵見錢眼開,可用起來也最不牢靠。

  他手裡已沒有李亮那樣的老部下了,若再遇上一個吃裡扒外的,別說東山再起,連命都保不住。

  可耿水森沒有別的路可走了。他比誰都清楚,白老旺一旦斷糧潰散,官軍很快就會回頭來收拾他。到那時若手裡無兵無卒,便只能等著被捉。

  他不想坐以待斃,更不想讓自己十幾年攢下的一切,最後全被官府抄走。所以他必須賭,哪怕這一注風險再大,也比等死強。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風夾著雨點從半開的窗縫裡灌進來,打在耿水森的袖口上。他低頭看了一眼,見袖口已經濕了一片,卻像毫無知覺一般,只是把懷裡那隻木箱又抱緊了幾分。

  木箱裡那些地契、票根和信件,像一塊塊壓在他心口的石頭,令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忽然又想起了鄧志和。這個人他打過幾次交道,表面上客客氣氣,可骨子裡並不好對付。若李亮的供詞到了鄧志和手裡,鄧志和一定會下死手。


  到那時,別說城南的鋪子,就是這偌大的耿府,也會被官軍圍得水泄不通。耿水森想到這裡,只覺喉頭一陣發甜,像是要嘔出血來。

  他強壓下那股腥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又深深吸了幾口氣。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府里的下人們因為小廝傳了話,都不敢來書房打擾,只有幾個膽大的遠遠躲在廊下張望。書房裡沒有點燈,耿水森就坐在昏暗裡,一動不動。

  他的影子被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天光拉得又長又斜,映在地上,像一尊已經開裂的泥像。

  他在等李崇的訊息。等李崇從城南回來,帶回第一筆銀子;等那些鋪面宅子一夜之間變成手中可用的軍資;等自己那孤注一擲的賭局真正開張。

  可同時他又怕李崇回來,怕帶回價格被壓得太低、買家反悔、訊息走漏之類的壞訊息。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既急切又恐懼,整個人像被放在火上慢慢煎烤。

  終於在黃昏時分,李崇急匆匆地回來了。他滿身雨水,斗笠歪在一邊,進了書房便跪下行禮。耿水森連忙站起身問:「怎麼樣?辦成了嗎?」

  李崇喘著氣,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開啟來,裡面是幾張嶄新的錢莊票子。他抖著手把票子遞上去:「辦成了三家鋪面,還有城外一處小莊子。

  買家是城南的孫掌柜和東市的趙五爺,他們聽了我們說辭,倒沒起太大疑心。就是價壓得狠了些。這三家鋪子,本來至少值這個數,可眼下只賣了不到七成。

  那孫掌柜還旁敲側擊地問起李亮的事,我說小人不知,只按老爺吩咐辦事。他也沒再追問,只催著明日去官府過契。」

  耿水森接過那幾張銀票,就著昏昏的天色看了看,又遞給李崇:「七成便七成,只要能快。明日過契時,你親自去,嘴裡把嚴實些。若有人問耿府為何賣鋪子,便照我先前說的回。

  還有,城南那兩家糧米鋪和城北的當鋪,明日也要儘快出手。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後日天亮之前,把所有明面上的產業都處理乾淨。

  能換多少換多少,全部換成官票和現銀,分幾處藏起來。」

  李崇低頭應道:「小人明白。只是還有一件事,小人今日在城南聽人說,鄧志和已經派了師爺去天牢里提審幾個鏢兵頭目。雖然還沒審出什麼,但這風聲已經傳開了。

  小的擔心,這幾日官府若順藤摸瓜查到城裡的鋪子,咱們賣產業的事會更加難辦。」

  耿水森臉色一沉:「所以我讓你加快。不要等到官府查過來。」

  他頓了一下,又壓低聲音道:「你從今日起,夜裡給我把府里的八個護院都調到後門和庫房守著。一旦有不三不四的人靠近,立刻來報我。還有,我讓你另外找的那幾個人,你可有眉目了?」


  李崇忙道:「小的已經差人去聯絡了。城西的劉七手底下有一幫閒人,大約二三百,多是市井混子;東門外還有一夥從北邊逃過來的潰兵,人數不多,百來號人,但都帶著刀。

  若給足了銀子,應該能說動他們。」

  耿水森點了點頭:「好。先不要打草驚蛇。等銀子湊得差不多了,我再親自去見他們。這幾日你就幫我辦這些事,別的無需你管。」

  李崇見耿水森神色堅決,知道自己再說也沒用。他只得低低應了一聲,將油紙包重新收好,又朝耿水森行了個禮,便轉身退了出去。

  房間裡再次靜了下來。耿水森坐回椅中,把那幾張銀票攤在膝頭。他的手指輕輕拂過票面上的數額,神情複雜。這不過是他全部產業的十分之一,可已經讓他心裡稍稍有了些底。

  再過兩三天,等所有產業都變成銀錢,他就可以離開這座已不再安全的耿府,帶著銀子去招募人馬。到那時,就算官府真的找上門來,他也不至於束手待斃。

  可這筆銀子還沒湊齊,他也不敢有絲毫鬆懈。他站起身,走到門口,見李崇已經走遠,才將門緩緩合上,又把那支短刀從腰間取出來,輕輕擱在桌上。

  刀鞘在幽幽的暮色里泛著暗沉的光,像一頭隨時可能撲出的野獸。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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