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老子賣光家底賭命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耿水森走到窗邊,推開窗,一股濕冷的風撲面而來。他望著遠處模糊的城樓方向,目光陰冷。陸羽的名字在他心裡翻來覆去地滾著,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窗戶關上,轉身走回書案旁。他把那幅被取下的山水畫捲起來,塞進牆角的箱子裡,又把桌上的幾本帳冊疊好。
做完這些,他便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裡,盯著門外漸漸暗下來的天光,等著李崇帶回來的訊息慢慢將他這最後一條路鋪開。
夜色很快籠罩了整座耿府。書房裡終於點起了一盞油燈。燈焰不大,照得耿水森半邊臉忽明忽暗。
他並膝坐著,雙手交疊在膝上,臉上的神情已不似白天那般狂亂,只剩下一片深深的不甘。變賣家產的事已經開始,那是他與命運賭上的最後一注。
他深知,若這一注輸了,便不是傾家蕩產那麼簡單,而是連自己的腦袋也一併押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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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從書房出去後,再沒有來打擾。直到深夜,府里除了更鼓聲和偶爾幾聲犬吠,再無別的動靜。耿水森慢慢閉上眼睛,耳朵里卻嗡鳴不斷。他清楚,自己已沒有退路。
從李亮被抓、鏢兵盡滅的那一刻起,他就只能往前走了。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險,他都得咬緊了牙,一步也不回頭。
耿水森在書房裡坐了一夜。油燈早已熄滅,窗外雨停之後,天邊透出一層青灰。他懷裡抱著那隻舊木箱,半靠半坐,腦子裡翻來覆去盤算著變賣產業的事。
等到天快亮時,院外終於又響起腳步聲。李崇推門進來,混身還帶著雨水和泥土氣。
他手裡捧著一個油紙包,先把門掩上,才走到桌前,壓著嗓子說:「老爺,城南孫掌柜那邊已經應了,明日一早就去過契。」
耿水森緩緩睜開眼,眼底布滿血絲。他看了李崇一眼,又看了看那隻木箱,才慢慢坐直身子:「孫掌柜出了什麼價?」
李崇伸出幾根手指,又縮了縮:「他咬死了七成,我磨了半宿,只肯再加半成。城南那兩家鋪子地勢好,若不是急著出手,賣到這個數實在虧得厲害。」
耿水森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七成半便七成半。你告訴他,明日一早過契,銀子要現的。」
李崇應了一聲。他本想再說些路上聽來的訊息,可看見耿水森臉色陰沉,又咽了回去。臨出門時,耿水森忽然叫住他:「李崇。」
李崇停下,回頭看他。耿水森盯著他的後背,半晌才說:「這兩天你辛苦些,把所有該賣的鋪子、莊子、貨船,全部處置乾淨。你親自跑,旁人不要讓他們多嘴。」
李崇點頭:「小人明白。」
他說完便退了出去。耿水森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心裡那股說不清的不安又翻了起來。他並不是不信任李崇。只是眼下已經到了生死關頭,他對任何人都不能放心。
李崇雖然跟了他十五年,可也是個重利的人。他若知道全部家底,難保不會在什麼時候生出別的心思。耿水森慢慢站起身,把箱蓋開啟,裡面是厚厚一疊地契和銀票。
他重新數了一遍,又合上,在屋裡來回踱起步來。
接下來的幾天,李崇幾乎跑遍了城中城外。城南、城北、東市的鋪子,碼頭上停著的幾條貨船,城外兩處田莊,還有幾處平時極少人知道的暗鋪,都被他一件件尋到買家。
買家裡有相熟的掌柜,也有經牙人牽線的生面孔。耿水森已經放了話,只求快,不心疼價。李崇便照著這個意思去談,賠了不知多少價,才把契書一張張簽了出去。
到第三日傍晚,李崇帶著幾個心腹回到耿府,把最後一批銀子換成了票號里的龍頭票子。他走進書房時,兩條腿都在打顫,臉上卻透出一絲如釋重負。
李崇將一支沉甸甸的小箱子放到桌上,又取出一疊銀票,低聲道:「老爺,能賣的盡數出手了。
城南四家鋪子,城北兩家,東市三家,碼頭五條船,城外兩處田莊,還有您後頭給的幾處暗鋪,再加上存在錢莊裡的現銀,都在這兒了。總計有……有將近兩億兩白銀。」
他說到最後,自己都頓了頓,像是被這個數字嚇了一跳。耿水森猛地抬起頭,眼裡精光一閃。
他伸手抓過那疊銀票,一張張翻看,又開啟小箱子,從裡面取出幾根金條和一堆現銀的兌票。過了許久,他才把東西慢慢放回箱中,整個人倚在椅背上,好半天沒說話。
兩億兩白銀。這數字的確大得驚人。耿水森在東南經營這麼多年,明面上是鹽商大戶,可實際上大頭全在私鹽和那些見不得光的買賣里。
如今一朝變賣,雖然被買家壓了價,終究還是湊出了這樣一筆駭人的家底。他心裡先是熱了一下,覺得又有了一點底氣。
可轉眼想到李亮被擒、官兵隨時可能上門,那點熱意便又冷了下去。
他把箱蓋一合,忽然說:「李崇,這兩億兩,今日起由我親自分派。你不必再沾手了。」
李崇一愣,臉上笑容微微僵住:「老爺……您是說,連這些銀錢也不讓小的碰了?」
耿水森沒看他,只把箱子拖到自己腳邊,又用衣擺遮了遮,淡淡道:「你連日辛苦,後面歇一歇。府里明面上的事,還由你支應。但銀錢、人手、關卡這些,你不必再管。」
李崇站在原地,只覺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他本想說些什麼,可看到耿水森臉上那副紋絲不動的神情,終究只是低聲道:「小人知道了。」
心裡卻像吞了一團苦藥,又澀又冷。他轉身退下,把門輕輕帶上。耿水森等他的腳步聲遠了,才彎腰將那隻箱子抱到自己膝上,像抱著一件稀世之寶。
從這天起,耿水森變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有事便叫李崇商議,而是常常獨自出城,一去就是半日,回來後也不多說。府里的事,只讓李崇照看門面,不讓他打聽外面。
曾經由李崇掌管的幾個心腹夥計,也被耿水森叫去問過幾次話,問完便開始替耿水森跑腿。李崇心裡漸漸明白,耿水森是在把自己推到外圈。
他嘴上不說什麼,可內心那點不安和不滿,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越積越厚。
耿水森從變賣家產得來的兩億兩里,取出一億五千萬兩,專門用來招兵買馬。這個決心一下,他整個人便像繃緊的弓弦。他先在城西見了劉七。
劉七手底下有一二百個閒漢,大多是街面上混飯吃的無賴,也有幾個亡命徒。耿水森沒有直接把人叫進府,只讓身邊隨從把劉七請到城外一處舊茶棚里。劉七一見耿水森,先還抖著腿笑:「耿老爺如今怎麼想起我們這些下九流了?」
耿水森也不惱,只把一隻小錢袋推到桌邊:「你手下多少人?」
劉七伸手一捏,眼裡頓時放光:「有二百多個。只要銀子給足,明天就能拉出城。」
耿水森說:「二百不夠。你替我再招五百個人,別怕花錢。但有一條,嘴巴不嚴的、來歷說不清的,一個不要。
招來之後,先按十人一隊編好,夜裡出城,到黑虎山北邊的麻子溝等我。」
劉七一拍胸脯:「耿老爺放心,只要錢不斷,人管夠。」
耿水森又見了幾伙從北邊逃來的潰兵。這些人比市井混子強些,大多用過刀,有的還上過陣。
耿水森親自試了試其中幾個頭目的底,把一摞銀票擺出來,每人先給半年的口糧錢,再按月發銀子。那些潰兵見錢眼開,當場便齊刷刷跪下,表示願意賣命。
耿水森沒有多說,只把銀子分了幾處藏了,又令一個姓陳的潰兵頭領先行帶人進山,約定在外圍等著號令。
這些事,耿水森都沒有讓李崇參與。李崇只是偶爾從旁人口中聽到風聲,說老爺在城外拉起了不少兵馬。他想問,又不敢問得太深。
有一次,他藉著往下人們分派活計的機會,對耿水森說:「老爺,我聽人說,城西劉七那些人靠不住,都是街頭油子,見了官軍比誰跑得都快。
您若真要用他們,不如讓小的去選一選,好歹能剔掉些不頂事的。」
耿水森正在看一封書信,聞言只抬頭掃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可如今不是挑人的時候,先把人聚起來再說。你又不認識他們,去了反而容易壞事。」
李崇臉上掛不住,強笑道:「小人在外頭跑了這麼多年,三教九流也見過不少,總還能替老爺把把關。」
耿水森將信紙一折,聲音冷了下來:「你把關?你拿什麼把關?李崇,你管了十五年鋪面碼頭,可你管過兵嗎?你見過陣嗎?他們那些人是拿銀子買命的,不是街邊招的夥計。
你有話,我今日聽過了。但這些事跟你沒關係,不該問的,以後少問。」
李崇心頭一抽,臉色白了白。他站在原地,只覺得耿水森看自己的眼神里,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疏離和防備。他張了張嘴,終究只擠出一句:「是,小人口誤,請老爺息怒。」
說完便低頭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房裡,李崇坐在床邊,兩隻手揪著衣擺,半晌無言。跟著他的一個心腹夥計看出不對,湊上來問:「管事,老爺又罵您了?」
李崇苦笑一聲:「罵倒不算罵。可我心裡明白,他如今不再信我了。我跟著他十五年,從一文不名到替他管著半副家業。如今他銀子到手,人馬也招了起來,卻把我當成一個外人。」
那夥計低聲說:「管事,您也不能全怪老爺。現在風聲太緊,他連那些暗鋪都沒留著,心裡肯定慌得很。」
李崇搖了搖頭:「他慌,我不慌嗎?那些鋪面碼頭,全是我經手賣的。買家裡頭有不少人知道我在耿家說話有份量。等將來出了事,官府第一個要尋的,除了耿水森,就是我。
他現在不讓我沾手,明擺著是要我什麼都不知道。可我已經知道得夠多了。真到那一天,我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眼裡閃過一絲恨意。可他畢竟老練,沒有把話說盡,只揮了揮手讓夥計出去。門一關上,他便靠在牆邊,胸口像被一團棉花堵著,連呼吸都有些不暢。
他並不想跟耿水森翻臉,可耿水森這樣一步步疏遠他,已經讓他心裡最後那點忠心,慢慢變了味。
接下來的日子,耿水森幾乎每天夜裡都會悄悄出府。他親自到城外的幾處窩棚見那些新招來的人,身邊只帶著兩個貼身隨從。
李崇雖仍管著府中進出,可連耿水森什麼時候出門、什麼時候回來,都常常摸不清楚。
有時耿水森回來了,李崇端茶進去,耿水森便立刻收起桌上的文稿,有時還不等他走近,就揮手讓他下去。李崇心裡的失落和憤怒越來越重,只是找不到由頭髮作。
一日夜裡,耿水森在後院小廳里與一個黑衣壯漢說話。李崇正好經過,聽到裡面隱隱傳出「官軍」「進山」「糧草」幾個詞。
他腳步一頓,本想在門外聽上幾句,卻被一個隨從攔住:「管事,老爺說不見人。」
李崇臉色微變,笑了笑:「我只是來送帳本。既然老爺有事,我一會兒再來。」
他說完轉身便走。可剛走出兩步,就聽見身後小廳的門從裡面關緊了。李崇心裡那根刺,又往深處扎了一分。他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座府里已經成了一個多餘的人。
而耿水森這般神神秘秘,不是在防旁人,就是在防他。他咬了咬牙,回了自己屋裡,再沒有出去。
這一頭,陸羽自打拿下李亮之後,一直派人盯著耿水森和李崇的動靜。他早就料到耿水森不會坐以待斃,也知道以耿水森的家底,十有八九會把銀子換成兵馬。
只是耿水森做事隱秘,中間又隔著一個李崇,陸羽暫時沒有讓人打草驚蛇。這一天,密探從城裡回來,找到了陸羽。
陸羽正在屋中看一張手繪的山路圖。那密探進來後,行了禮,低聲道:「先生,耿家又有新動靜。」
陸羽抬起頭:「說。」
那密探道:「耿水森已經把明面上的鋪子、船和莊子都賣光了。具體得了多少銀子,外人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小數目。這幾日他頻頻出城,親自見了不少人。
聽線人說,城西一夥地痞,還有北邊逃來的潰兵,都被他說動了,這幾天正分批往北邊麻子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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