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家底全抖了
李崇小心勸道:「老爺,事情已經出了,您先保重身子。李亮雖然被俘,可眼下還沒聽到他招供的風聲。也許他念著舊恩,不會輕易開口。
可我們總得想個對策,不能坐等著陸羽出招。」
耿水森慢慢坐回椅子裡,胸膛劇烈起伏,目光卻有些發直。他腦子裡亂得像一鍋沸水,又是驚,又是怒,又是怕。糧隊一失,白老旺斷糧,東南的局面便塌了一半。
私兵被拿,李亮被擒,官府早晚會順著他查到耿府。他經營多年的東西,彷佛在一夜之間被陸羽撕開了一個大口子,怎麼堵也堵不住。
他越想越覺得天旋地轉,額上青筋突突直跳,指尖不住發抖。李崇後面再說了幾句什麼,他已經聽不仔細,只覺得自己像被人按在水裡,耳邊嗡嗡作響,連呼吸都急得利害。
耿水森整個人幾乎要炸開一般,猛地將手邊一塊鎮紙掃到地上,銅鎮紙砸在桌角,又滾到牆邊,發出刺耳的響聲。
李崇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再不敢多言。
書房裡陷入一片死寂。那銅鎮紙滾到牆邊後,又在地磚上轉了小半圈,才顫巍巍地停住。耿水森坐在椅子裡,胸膛起伏得厲害,兩隻手死死按在桌沿上,指節泛著青白。
李崇退到門邊,連大氣都不敢出,只覺得自己後脊樑上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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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耿水森才慢慢抬起頭。他臉上已不單是怒氣,更多的是一種李崇從未見過的灰敗,眼窩像是陷進去了一般,整個人彷佛瞬間老了好幾歲。他張了張嘴,聲音又低又啞:「李崇,你跟我多少年了?」
李崇愣了一下,忙道:「回老爺,小的進耿府已經十五年了。起初只是跟著老管事跑腿,後來蒙老爺看重,才管了府里幾處鋪面和碼頭上的買賣。」
耿水森點了點頭,目光卻沒有看他,只落在對面牆上掛著的一幅山水畫上。那畫是前朝舊物,還是他當年花重金從一位敗落官宦人家手裡買來的。
他看著畫,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又短又澀,像喉嚨里卡著砂石:「十五年……十五年啊。你可知道,這十五年裡,耿家是怎麼走到今日的?」
李崇忙說:「小人雖然進府晚,可也知道老爺白手起家,把耿家從一間鋪面經營成東南一方大族。這其中的艱辛,小人雖不能盡知,卻也聽老輩們說過許多。」
耿水森冷笑一下,將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白手起家?艱辛?這些不過是說給外人聽的漂亮話。
你以為耿家真是靠老老實實賣鹽發達起來的?若單靠街上的鹽鋪,別說十五年,就是再熬五十年,也成不了現在這光景。」
他說到這兒,停下話頭,像是要把藏在心裡多年的東西一點點翻出來。李崇屏住呼吸,只覺得今日的耿水森有些不一樣。往日裡耿水森談事,總是留三分,話里話外滴水不漏。
可今天,他像是被李亮被俘這件事撕開了一道口子,心裡壓著的東西再也兜不住了。
耿水森的目光緩緩收回來,落在李崇臉上:「耿家能有今天,靠的是兩樣東西。一樣是私鹽。這東南沿海,官鹽價高,百姓吃不起。
我早年便從海邊鹽場暗地裡收鹽,再順著河道往各路散。那些年朝廷管得不嚴,地方官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便趁機把私鹽買賣做大了。
後來為了路上通暢,我又在幾個要道設了鋪面,明里賣雜貨,暗裡接應鹽隊。你以為耿家那幾間鋪子當真是靠幾斗米幾匹布發的財?若不是有私鹽的利在底下撐著,早就關門了。」
李崇聽到這裡,心裡雖然早有猜測,可耿水森真把這些話說出來,他額上仍是不由自主地冒了汗。他小聲應道:「這些……小人也略知一二。
老爺當年讓小人接手碼頭上的事,小人便看出那些貨船名目不對。」
耿水森瞥了他一眼:「你倒是個明白人。可你知道的,還遠不止這些。」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早年耿家還做過一樣更見不得光的買賣,便是偽造銅錢。」
李崇心頭猛地一跳,差點脫口叫出來。他硬生生咽下那聲驚呼,臉色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說出一句:「這……這怎會……」
耿水森冷哼一聲:「怎麼不會?那時天下初定,朝廷鑄的銅錢不夠用,民間私鑄之風本就不少。我托人從外頭弄來銅料,又在山裡請了匠人,悄悄鑄了一批錢。
那些假錢成色雖差些,可混在真錢里,誰能看得出來?就是靠這批假銅錢,我才把前頭幾樁買賣的本錢做厚了。
後來風聲緊了,我便把鑄錢的爐子砸了,人也散了,這樁事才算埋了下去。」
他說到這裡,臉皮抽動了一下:「可做過就是做過。這世上的事,沒有幾件能真正瞞一輩子。官府若真查起來,單憑私鹽和這樁舊事,就夠抄我耿家滿門。
我之所以害怕,不是因為李亮一個廢物被抓,而是因為李亮一旦開口,官府順藤摸瓜,我這些老底都會被翻出來。到那時候,別說耿家,就是這府里的一條狗,都別想跑掉。」
李崇只聽得兩腿發軟,喉嚨發乾。他從來不知道,自己伺候了多年的耿水森,竟還背過這樣要命的舊帳。
他本來只是來報信的,現在卻覺得自己也像是被拖進了一潭深不見底的渾水裡,想抽身都難。
耿水森見他嚇得不敢說話,嘆了口氣,語氣反而緩了一些:「你也不用怕成這副模樣。這些事,你以前不知道,以後也不一定就牽連得上。只要耿家還在,我便還能護著你們這些人。
可眼下,李亮被抓,鏢兵盡數折在了天涯村,耿家最大的倚仗已經沒了。」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李崇。窗外的天陰沉沉的,院中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風一吹,沙沙直響。耿水森沉默了一陣,才又開口:「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要把那麼多錢糧投在黑虎山的鏢兵身上?」
李崇張了張嘴,斟酌著說:「小人以為,老爺是為了護住私鹽買賣,怕路上被官軍截了貨,才養了那些人馬。」
耿水森搖了搖頭:「那只是其一。若單為了護鹽,花些銀錢買通沿途關吏便是了,哪裡用得著養幾千上萬人。我真正怕的,是官府有朝一日翻起舊帳,派人來拿我。
到那時,我若手底下沒有兵馬,便只能束手就擒。有了這幾千鏢兵,官府就算來拿,我也能抵擋一二。打得過便打,打不過便往山里退。只要能拖上幾個月,局勢未必沒有轉機。」
他轉過身來,臉上浮起一抹自嘲:「可現在呢?幾千人死的死、降的降,李亮也被陸羽拿住了。我這十幾年的布置,一夜之間全成了笑話。
我手裡沒了兵,官府的兵馬若明天就上門,我連大門都出不去。」
李崇急道:「老爺,那白老旺呢?白老旺不是還在東邊頂著嗎?山中還有他的人馬,咱們總不至於孤身無援。
若能給白老旺再送些糧草,讓他把仗打下去,官府一時半會也抽不出手來對付我們。」
耿水森冷笑:「白老旺?他如今自己都斷糧了。我費了那麼大心思給他弄糧,結果連一粒米都沒運到。李亮被抓,糧草被燒,白老旺那邊撐不了太久。
他一旦潰了,黑虎山就是砧板上的肉。陸羽和鄧志和都盯著那裡,哪裡還顧得上我?」
他頓了一下,又說:「再說,我如今還拿什麼給他送糧?那些私鹽鋪面雖然還在,可官府若已經把李亮審出個所以然來,很快便會查到耿府頭上。
到那時,那些鋪子、碼頭,不過是一張張催命符罷了。」
李崇聽了,心急如焚,可又不知該如何反駁。他原本以為,耿水森在東南經營這麼多年,就算折了李亮,總還能另想辦法。可如今聽耿水森話里的意思,耿家的根基已經動搖了。
他正想著,耿水森卻忽然走過來,在桌沿上坐了下來,離李崇不過兩步遠。
耿水森壓低聲音,透著一股決然:「我已經想好了。眼下要保命,唯一的辦法就是趁著官府還沒上門,把耿家明面上能變賣的家產全部換成銀子。
田地、鋪面、宅子、貨船,一樣不留。能帶走的現銀全部帶走,帶不走的,就燒了,絕不能便宜了官軍。」
李崇驚道:「老爺!您這是要……」
耿水森點頭,一字一句地說:「我要變賣所有家產,拿去招募兵馬,重新拉一支人馬出來。只要手裡有銀子,就不怕沒人。
那些山賊、潰兵、流民,只要給口飯吃,給點銀子,他們就會替我賣命。我耿水森別的沒有,錢還有。等我把這些家產變乾淨,少說也能再拉起幾千上萬人。
到那時候,我便領著人進山,先不與官軍硬碰,只在外圍騷擾。等官府追得鬆了,再尋機殺回海邊,重開鹽路。只要能撐過這一兩年,我未必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李崇一聽,臉色煞白,連連擺手:「不可啊老爺!這怎麼行?您要是把家產全變賣了,就等於把十幾年攢下的根基都押上了。
兵馬不是一天能練成的,流賊潰兵聚起來容易,可想要讓他們真正聽令,沒有一年半載根本做不到。到那時,官府若已經追到跟前,咱們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再說了,銀子一旦散下去,隊伍還沒拉起來,那些山賊流民萬一見財起意,反倒先吞了咱們,又該如何是好?」
耿水森沒有馬上說話,只是盯著李崇看。李崇見他目光有些不對,心裡更慌了,忙又補充道:「小人跟了老爺十五年,親眼看著耿家從幾間鋪子變成今天這模樣。
若真把這些都變賣了,萬一事有不濟,咱們連回頭路都沒有了。這是孤注一擲啊老爺!」
耿水森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孤注一擲?李崇,你到現在還沒看明白嗎?咱們如今還有什麼退路?李亮在人家手裡,鏢兵已經被送去衙門。
鄧志和不是傻子,他只要開了堂,不出幾日就能審出耿家和黑虎山的關聯。
到那時,官軍來抄家,你難道還要指望那些鋪子替我擋住人嗎?不趁現在把家產換成銀子,等官府封了庫房、鎖了鋪面,咱們就一文錢也拿不到了。」
李崇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可老爺,就算變賣家產,也得咱們人有命去使才行啊!如今城裡城外都在傳天涯村的事,誰還敢買耿家的產業?您這麼大張旗鼓地變賣田產宅院,訊息若傳到府衙耳朵里,反而更快惹來懷疑。
不如先穩住,再派人去縣衙打點,買通牢里的差役,把李亮的嘴封住。只要李亮不招,官府便沒有實證,咱們還能再拖一段時間。」
耿水森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轉頭看著李崇:「你說的這些,我不是沒想過。可李亮是什麼人,我比你清楚。他骨頭沒你想的那麼硬。
陸羽既然能把他擒住,自然有法子撬開他的嘴。慢則半月,快則三五日,他必招。到那時再想變賣家產,就太遲了。」
他語氣越發急促:「所以,我沒有時間等。你今天便去找幾個信得過的牙人,把城裡幾處鋪面和宅子的地契都拿出來,能轉手的儘快轉手。價格低些也無妨,只求快。
還有碼頭上的貨船,也一併處置。那些離得遠的田產,能賣就賣,不能賣的,先押給銀鋪換現銀。總之,三日之內,我要看到銀子。」
李崇聽他說得決絕,心口一陣陣發冷。他從來沒見過耿水森如此急迫。往日裡耿水森做事,總要反覆權衡,哪怕再要緊的事,也要與幾個心腹商議再三。
可今天,他像是被逼到了懸崖邊上,什麼也顧不上了。李崇知道自己若再勸下去,恐怕耿水森連他都要疑心。可他實在不甘心,因為耿府這攤子家業,大半是他幫著掌管打理。
若真變賣一空,他在耿府這十五年積攢下來的地位,也就什麼都不是了。
想到這裡,李崇咬了咬牙,跪了下來,聲音裡帶著幾分哀求:「老爺,小的斗膽再說一句。
您若是把家產都變賣了,耿府上下百十口人怎麼辦?那些跟著你做事多年的夥計、夥計家眷,也都沒了著落。更何況,小人在府里管著鋪面、碼頭,這些年全靠老爺的產業撐著。
一旦散了,小人還能替老爺做什麼?就是去了山里,小人也只是個吃閒飯的。可若留下幾家鋪子,好歹還能暗中給老爺供著銀子糧草。哪怕將來打起來了,也有個退路。您要三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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