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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三千降卒押送記

  陸羽沉默了一下,手指在名冊上輕輕敲了敲:「我也想過。可咱們村里糧草有限,這幾千人若一直關著,不是長久之計。打發他們下山,本就是為了減輕負擔。」

  吳昊說:「正是因為這個,屬下才覺得應該把他們押去官府。官府有牢房,有兵丁,名正言順。這些人都是耿水森私養的鏢兵,身上揹著見不得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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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鄧志和鄧大人若能把人審清楚了,便是現成的罪證。而且官府糧草比咱們村中充裕,總有辦法安置。總好過放回去再讓耿水森收攏。」

  陸羽皺了皺眉:「若在路上逃了呢?幾千人不是小數,護村隊能押得住嗎?」

  吳昊道:「屬下願意親自帶人押送。這些人大多有傷,又沒有兵器,只要看管得當,分作幾隊走,前後都有人守著,諒他們也鬧不出大亂子。

  屬下最怕的就是放走他們之後,這訊息反倒被他們帶回黑虎山,說咱們村裡有多少人、幾處哨口、寨牆高矮。到那時,耿水森知道了咱們的底細,比丟幾個降卒更要命。」

  陸羽聽完後沒有馬上說話。他端起那碗涼稀粥,用竹筷攪了攪,終於點了點頭:「你說得在理。這些人雖然可惡,但也是一條條命。

  既然送到官府,鄧志和按律處置,總比咱們私下亂來更穩妥。好,就按你的意思辦。不過有幾條你要記住:路上不准隨意打殺降卒,誰要是跑了,先喊話,再捉拿,反抗的只傷腿腳。

  到了府衙,要如實稟報人數和來路,不可誇大。李亮身邊那幾個親信,要單獨提出來,交給鄧志和,讓他另押,免得和普通降卒串供。」

  吳昊一抱拳:「屬下記下了。」

  陸羽又看他一眼,補了一句:「你只對鄧志和說,這些是耿水森的鏢兵,不要多提李亮在村中關押的細節。他自己若問,就說不清楚。李亮的事,我另有安排。」

  吳昊應了一聲,轉身出門。他先去了村北空地,讓人把那些不願加入護村隊的降卒全部叫起來。此時天已大亮,空地上坐滿了人。有人正靠著牆打盹,有人低聲議論。

  聽說又要集合,不少人臉色發白,生怕官軍反悔。護村隊的人端著長槍在四周呼喝,把人群趕成幾排。

  吳昊站上高處,朝下面喊:「都聽清楚了。陸大人有令,你們這些人既然不願留在護村隊,今日就送你們去官府。到了府衙,鄧大人會按律問話。

  沒有大惡的,不會冤枉你們;有罪的,也別想矇混過去。冤有頭債有主,你們替耿水森賣命,現在輸了,就得認。路上誰要是想跑,別怪我不客氣。」

  他這話一說完,下面一片騷動。有人哭道:「我們也是被逼著來的,哪裡知道什麼耿水森!求大人放我們回鄉吧!」


  還有人喊:「官府的牢房哪有人能活著出來?我不去!我不去!」

  說著便往後退。吳昊臉色一沉,幾個護村隊的人立刻上前,將那幾個鬧得最凶的按住。吳昊高聲喝道:「我已經說了,沒有大惡的人不會冤枉。

  你們若真只是被逼來扛糧的,到了官府反倒可以說清楚。現在鬧,便是自己先露了怯!」

  降卒們漸漸安靜下來。吳昊讓護村隊的人按花名冊點名,不願留下的和之後稽核未過的人分開。他們又磨了半個時辰,才把人都清點齊整。

  吳昊怕路上出亂子,將這些人按百人一隊,每隊用長繩把左手系住,前後各有提刀鄉兵,左右還安排了弓手。村中剩下的護村隊也暫時放下了修路的活計,從旁協助。

  等到太陽升起來時,幾千人的隊伍才開始慢慢離開天涯村,沿著山道朝縣城方向去。

  這一路走得不快。吳昊騎著馬,走在隊伍中間,時不時回頭張望。山路狹窄,兩旁的樹木遮天蔽日。

  偶爾有降卒走慢了,後頭的鄉兵便用槍桿輕輕一捅,催他快走;若有人彎腰系鞋,也會被旁邊的人緊緊盯著。吳昊不許打罵,可也不許他們隨意停下。

  沿途有百姓遠遠看見,指指點點,都被護村隊的人擋在路旁。

  快到官道時,有十幾個降卒互相使了眼色,突然掙脫繩子往路邊林子裡沖。吳昊早有準備,一聲哨響,兩旁的弓手齊齊拉弓,朝他們腳邊射了幾箭。

  那十幾個人嚇得滾倒在地,又被護村隊的人追上去按著。吳昊拍馬過去,冷冷說道:「我說過,誰想跑,我打斷他的腿。你們若再試,就不是射腳邊這麼簡單了。」

  那些人面如土色,被重新綁好,再沒人敢亂動。

  隊伍又走了半日,到了縣城。城門口的兵丁遠遠看見黑鴉鴉一隊人,還以為是山里又來了匪患,連忙關了半扇城門,派人飛報鄧志和。

  吳昊讓隊伍停在城門外,自己帶了兩個護村隊的人上前喊話,說自己是天涯村陸羽手下的吳昊,奉陸羽之命押送俘獲的耿水森鏢兵來見鄧大人。

  城上守軍聽到是陸羽的人,又見吳昊遞上了一塊陸羽給的木牌,這才放心。

  沒過多久,府衙那邊傳來訊息,讓吳昊把人帶到府衙外的校場。鄧志和已經從堂里出來了。他立於階上,遠遠看見吳昊身後那數千名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降卒,眉頭緊皺。待吳昊走到近前,鄧志和不等他跪拜,便急忙問道:「吳昊,這是怎麼回事?你帶來這麼多人是何來歷?」

  吳昊抱拳躬身:「回鄧大人,這些人是耿水森暗地裡養的鏢兵。前些日子,他們奉耿水森之命,給白老旺偷運糧草,從天黑摸到後山。


  陸大人提前得了訊息,帶著護村隊在山裡設伏,將他們打散。活下來的人被扣在天涯村審了幾天,有一部分願意留下,已經編入護村隊。

  這些人不願留下,陸大人怕放出去後他們又投到耿水森那裡,便讓小人將他們押來官府,請鄧大人處置。」

  鄧志和聽後臉色一變,上前兩步,目光朝那些降卒掃去:「耿水森的鏢兵?我早知道他暗中招兵買馬,可萬萬沒想到,他一個鹽商,手下竟有這麼多人。你這裡里外外加起來,少說也有兩三千人吧?」

  吳昊道:「有近三千人。只是路上有十幾個想跑,被小人抓了回來。其餘全數在此,沒有少一個。」

  鄧志和點了點頭,神情又驚又怒:「耿水森果然不是個安分的東西。

  這些私兵若繼續留在山中,將來一旦和匪兵合流,東南哪有寧日?你們這次做得對,能把這許多人拿下,實在不易。」

  他轉頭看了看吳昊,眼中露出幾分讚許:「聽說你原只是天涯村的團練頭目,如今看你這行事,有膽有識,又能帶人,當真難得。」

  吳昊低頭道:「鄧大人過譽了。小人只是替陸大人辦事,不敢居功。」

  鄧志和捋了捋鬍鬚,似乎越看吳昊越順眼。他往校場旁邊踱了兩步,忽然說道:「吳昊,你既然有這樣的本事,留在村里做個鄉勇頭領,實在可惜。

  官府如今正要用人,你不如留在我這裡,我替你向上面保舉一個正經差事。日後若東南平定,少不了你的前程。你若擔心陸羽不放,我可親自修書與他說明。如何?」

  吳昊抬起頭,語氣平靜卻堅決:「多謝鄧大人好意。只是小人這條命,是陸大人從亂局裡撿回來的。小人在陸大人身邊做事,心裡才踏實。官府里的規矩多,小人不懂,也做不來。

  小人只會聽陸大人的吩咐,旁的差事不敢應。」

  鄧志和一愣,似乎沒料到他會拒絕得這麼幹脆。他張了張口,還想再勸:「你可要想清楚。跟著陸羽,終究只是民間團練。若有了官身,不但能光宗耀祖,也能名正言順地帶兵。

  陸羽再有本事,也不可能給你一個朝廷的出身。」

  吳昊仍是搖頭:「小人不要官身。陸大人待小人如手足,小人便只認陸大人。鄧大人的賞識,小人心裡記著。但若要小人離開陸大人,這事小人萬萬不能答應。」

  鄧志和見吳昊回答得斬釘截鐵,心知再勸也無用。他嘆了口氣,擺擺手道:「罷了。你既然一心跟著陸羽,我也不強求。人各有志,再說下去倒顯得我奪人所愛了。」

  他轉頭吩咐身邊的一個小吏:「你去把府衙里的兵丁都調出來,把這些降卒分開押入大牢。牢房不夠的,先騰出後衙幾間空倉房,多派人手看著。」


  小吏領命而去。鄧志和又對吳昊道:「吳壯士,你且帶著護村隊的人在外稍候。我讓人清點人犯,若有別的情況,再喚你進來。」

  吳昊應下,退到校場一旁。護村隊的人仍然持槍圍在降卒兩側,不敢鬆懈。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府衙的兵丁陸續趕來。他們把降卒分成十人一組,一個個登記姓名籍貫,再往大牢裡帶。有些人早已嚇得腿軟,癱在地上,被兵丁拖起來。

  有些人嘴裡不停地喊冤,鄧志和讓人把喊冤的單獨記下,等審時再問。

  吳昊一直站在旁邊看著,直到最後一批人被帶進府衙,他才把李亮身邊幾個親信單獨領到鄧志和面前,低聲說道:「鄧大人,這幾個是李亮身邊的人。他們知道的或許比旁人多。

  陸大人特意交代,讓他們另行關押,別同其他降卒混在一起。」

  鄧志和點頭:「這事我明白。來人,把他們幾個單獨鎖到東院。」

  那幾個親信面色蒼白,抬頭看了吳昊一眼,卻什麼也沒說。吳昊也沒再看他們,等兵丁押走之後,便向鄧志和告辭。鄧志和又拍了一下他的肩:「回去替我謝陸大人。

  這件事,我自會向上面報功。」

  吳昊抱拳道:「小人一定帶到。」

  隨後他翻身上馬,帶著護村隊的人沿原路回天涯村。

  與此同時,耿府那邊天已經過了正午。耿水森正坐在書房裡,對著桌上一疊帳冊出神。近幾日他總覺得心裡不安,又說不清到底哪裡不對。

  白老旺的糧隊遲遲沒有準信,府里幾個管事說話也支支吾吾。他剛要讓人再往城外打聽,便聽見院中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李崇連通報都沒叫人,只大步跨進門檻,反手將門掩上,臉上白得難看。

  耿水森見他這副模樣,心裡「咯噔」一下,脫口問:「怎麼了?」

  李崇走到他跟前,壓低嗓子:「老爺,李亮完了。」

  耿水森身子一僵,手裡的茶碗停在半空:「什麼意思?把話說清楚。」

  李崇喘了口氣:「小的剛從小道得了准信。李亮那隊人在老鷹崖附近中了陸羽的埋伏,糧草被燒了個乾淨。李亮帶了幾十個親信逃進山溝,結果還是被吳昊帶人追上圍住了。

  李亮當場被俘。跟著他的那些人,降的降,死的死。陸羽還讓人把不願投降的幾千鏢兵送去了縣衙,鄧志和已經把人關進大牢。聽說李亮本人還被扣在天涯村,沒往衙里送。」

  耿水森聽完,手一顫,茶碗掉在青磚地上,「啪」一聲摔成幾瓣,茶水濺了他一袍角。他霍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溜圓,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又發不出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怎麼可能……李亮怎麼會敗?」


  李崇低著頭不敢看他:「訊息說,陸羽在山裡早就設了埋伏。李亮那隊人剛摸到老鷹崖,火把還沒點起來,就被四面圍了。一萬人馬被打得七零八落,連他自己都沒跑出去。」

  耿水森猛地轉過身,抓起桌上的一本帳冊狠狠摔在地上,聲音尖利:「一萬人!我差不多把黑虎山能打的人都給了他!他給我丟了精光!李亮不是總說那山裡的路他閉著眼都能走嗎?怎麼會被陸羽料到?是不是有人走漏了訊息?是不是伊冰那個畜生又從中搞鬼?」

  李崇忙道:「老爺息怒,現在還不知道。但李亮被陸羽擒了,若他扛不住,把您這些年養兵、販鹽、給白老旺送糧的事說出來,官府必定會派人來查耿府。到那時候,咱們就全完了。」

  耿水森身子一晃,急忙扶住桌沿。他胸口像被堵上了一塊大石頭,憋得他透不過氣來。李崇的話像刀子一樣,一句句往他心上戳。

  他眼前一會是李亮跪地求饒的樣子,一會是陸羽押著人大搖大擺走進耿府的畫面。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他低聲吼道:「李亮這個廢物!他當初在我面前發過誓,說就是死也不會落到官軍手裡。現在可好,他沒死,也沒逃出來,倒叫陸羽拿住了把柄!他還有什麼臉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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