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第一夜
夜,在星球的公理之中,應該是黑暗的、靜謐的。
可人類的到來,改變了這一切。
這片被塑造的藍天,到了夜晚,便換上了鮮艷的顏色。
霓虹填補上黑夜的深邃,射燈撕開帳紗般的雲層,工業的造物輕而易舉地改變了自然的公理,昭示了人類文明的到來。
不過,人類對自己的壯舉,卻始終渾然不知……
神說,要有光。
可現在的人類,似乎也並不是這麼需要「神」。
……
天台上的青年伸出手,抓了抓那從他身邊穿過的射燈。
當然,什麼都沒抓到,除了手變了一下顏色,無事發生。
「無聊。」
他暗罵了一聲,歪歪扭扭地從天台邊緣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扭曲,還不小心把身旁的幾個酒瓶子碰得摔倒在地,叮噹作響,其中一個瓶子咕嚕咕嚕地向天台外滾去。 他什麼都沒動,就這麼看著那個瓶子往深淵靠近,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興奮。
「掉下去,掉下去。」
青年在心中默念著,仿佛那個滾向邊緣的瓶子就是人生早已崩潰的自己,終於在一個意外之後,迎來了終局。
迎著霓虹墜落深淵,在狂風的托舉下羽化登仙。
真美。
然而,瓶子滾了幾下,最終還是在邊緣停了下來,瓶口向外轉了九十度,卡在了一個搖搖欲墜的位置,卻再也沒有前進一步。
「呵。」
青年自嘲地笑了一聲,不知是在笑那半途而廢的瓶子,還是在笑此時懦弱到將期待投射到一個酒瓶子上的自己。
他歪歪扭扭地走下天台,回到了家中,迎著許久未通風透氣的霉味,撞進了房間,就這麼倒在了床上。
睡覺。
「要有光。」
在意識完全沉淪之時,青年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從遙遠的彼岸傳來,不偏不倚地落進他的耳畔。 入睡意味著思緒的中止,這本是所有人類的共識,但在這一夜,似乎曾經的共識,也在悄然發生改變。
正如那不再黑暗的夜空。
正如那不再靜謐的夜色。
咕嚕咕嚕,天台上的酒瓶被風吹動,終于越過了那道生與死、完整與破碎的邊界,跌入霓虹……
沒有身體的重量,沒有時間的流逝,只有純粹的黑暗,比閉上眼睛更黑,比虛無更加寂靜,他漂浮在無盡的混沌之中,不冷不暖,就像是回到了出生前的狀態。
只有那道聲音,在他入睡前就在迴蕩的聲音,此時還在空懸的意識中蕩漾。
「要有光。」
至此,亘古不變的黑暗裡,慢慢「生長」出了一些東西。
起初只是一粒像素大小的光亮,在他的意識盡頭不斷閃爍,而後又跳動著變大,變成了懸浮的微塵,他本能地伸「手」觸碰,本以為會和這點螢火錯過,可光點顫動了一下,主動投入了他的掌心。
輕輕地與他相觸之後,那光點便慢慢地飛離,但一步一停,就像是在邀請著他前往某個未知的黑暗花園。
他無法拒絕,只能一邊追隨著,一邊瞪大了雙眼,拼命地去感知,去「看」那道微弱的光,希望能將那光芒刻印在自己空洞的心中。
光——是注視的產物。 正因他看了,那光開始在黑暗中慢慢暈開。
他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這些年來始終沒休息夠的自己、沒有停歇過思考的大腦、永無止境的工作、破碎生活里僅剩的那一絲自我……
他窺見了自己的卑微,就像是那個在黑暗中孤零零漂浮的光點一樣。
「你就是我?」
光開始蔓延,很慢,慢得像傷口癒合,每一寸的光推開都伴隨著錯落的聲響,那是他記憶之中,所有曾被忽略的聲音:
童年時父母親爭吵時的謾罵。
房間之中物件摔落的破碎聲。
巴掌拍打臉頰後耳邊的嗡鳴。
雨敲打著生鏽防盜網的嘶啞。
也許一開始,他的記憶還會記住這些東西,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痛苦開始「剝離」,他在逼迫自己變得麻木的同時,也在忘掉那些讓他破碎的過往。
可現在,隨著光芒的蔓延,他又清晰地記了起來…… 光沒有照亮空無一人的房間,沒有照亮床鋪的陰影,沒有照亮現實中的任何物體,只是照亮了——他自己。
一個瀕臨墜落的瓶子。
殘存的酒液在城市的霓虹中閃閃發亮,映照出那個光鮮亮麗的自己,可他清晰地知道,那是這座城市賦予他的身份和形象,他真正的內里,空空如也。
借著光,他看到了自己的手,那上面有一道瘮人的傷疤,裡面好像有光透出來,像是一盞埋藏在骨頭裡的燈,他低頭看去,那糾結多年的黑暗並沒有消失,只是被他麻木地推到了外圍,成了光的邊界,像是被陰影襯托著形狀。
陰影變成了他的父親,那個喜歡在酒後揮拳的拳擊手,他喜歡把母親按在防盜網上,舉起拳頭,聆聽那肉體與金屬拉扯的聲音……
他敢湊近,換來的就是用力的抽打,直到耳邊嗡鳴,再也聽不見聲音。
他記得那天,拳擊手不僅打了他,還用破碎的酒瓶子,在他手上割開了一道口子。
他沒有哭,只是靜靜地望著那道黑影,渴求著神靈的到來。
神靈沒來,但是那個愚蠢的女人,卻從後面抱住了那道陰影,然後用盡所有的餘暉,將陰影擋在了她的另一端……
從此以後,他就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一個孤零零的瓶子,翻倒在地,被風吹著滾來滾去。
可現在,他好像又看到了曾經的那道光,同樣是這麼微弱,卻又同樣是這麼耀眼。 請收「藏「」小」說」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長」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媽媽。」
眼淚將光點暈開,鋪灑在身上,化作溫暖的擁抱與輕柔的呢喃,瞬間將那飛速下落的瓶子托起,裹進了帶著香味的襁褓。
「媽媽,你別走,好不好?」
光沒有走,回應著他無助的依偎。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可以被隨意丟棄的破酒瓶子,而是被人深愛的稀世珍寶……
這是平常的一夜,也是幸福的一夜。
清晨的陽光灑向床鋪,熟睡的青年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微笑。
幾分鐘後,他才睜開眼,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就這麼愣愣地望著天花板,回味了許久。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