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敬畏與仁慈

  屏幕里，是一個中彈的男人，而且是被大口徑的槍械給擊中，整個人癱靠在戰壕之內，整隻右臂不翼而飛，右肩也缺了一塊，整個右半邊身體一片焦黑。

  已經分不清那是血痂還是焦炭，還是黏在身體上的衣物碎片，乾瘦的身體還在微微起伏，但也只是迴光返照，在這最後一點起伏消失後，他的生命也將隨之消逝。

  一個瀕死的人。

  和那隻受傷的鳥兒一樣，氣若遊絲，現在只是生命最後的迴響，不需要多久，就會變成一具死屍。

  嘀嗒嘀嗒。

  打字機依舊冷漠地在底部打出了那行熟悉的文字，字體工整：

  「請為眼前的生命重要性進行評分，滿分100。」

  機械手臂僵住了，停留在了半空中。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早已冰冷的超脫視角再次被拉回「凡間」，此刻看向屏幕的目光，不再是「品鑑」，而是又回到了最開始看那株被踩碎的野花一樣的——面對生命的共情。

  無論屏幕里的是路邊的野花，還是不起眼的蟲子，都是生命，而不是簡簡單單的「畫作」。

  此時，屏幕里受傷的人，重新將那份對生命的敬畏喚了回來。

  然而，也許是機械手臂僵持得太久，那行冰冷的字體閃爍了幾下，似乎是在催促。　　「請為眼前的生命重要性進行評分，滿分100。」

  評分？

  這是一個人，怎麼能評分？

  他不是路邊的野花，不是蟲子，不是受傷的鳥兒，不是被壓扁的松鼠，他是一個人！

  機械手臂顫動了一下，依舊不願向前伸出。

  那行字靜靜地閃爍著，和屏幕中那氣若遊絲的人類呼吸達到了同頻。

  「也許不進行評分，他就能一直活下去？」

  林異的心中浮現出了一個荒誕的想法。

  但他也知道，這根本不可能，隔著屏幕，那邊的一切也許都不是真實的，也許那個人早就死了，現在只是在播放一段錄像……

  也許對一段錄像進行評分，並不算多麼殘忍的一件事？

  不！不管怎麼說，用分數來定義生命的重要性，都不是明智之舉。

  那行文字還在緩緩地「呼吸」，好像它也活了過來，變成了一條鮮活的生命。　　機械手臂停頓了許久，還是沒有落下。

  也許是預見了這樣的結果，屏幕漸漸黯淡，不再顯示任何畫面，林異的眼前也變得一片漆黑。

  不知過了多久，漆黑之中，迴蕩起幾道交談的聲音：

  「失敗了嗎？」

  「失敗了，它還是不願意對人類進行評分。」

  「究竟是為什麼？對於它來說，所有的生命不都是一樣的嗎？」

  「不清楚，如果它依舊這麼『仁慈』的話，大概率無法投入戰場，我們只能換一種方式控制它。」

  「換一種方式？」

  「嗯，只要讓它覺得，自己不是在戰場上就行了，這樣它就不會『仁慈』了……」

  交談聲停頓了片刻。

  「好想法……你的意思是，給它的認知加上一層濾鏡？」

  「嗯，你也看到了，它並不在意對蟲子、野花這些東西進行殺傷，它對生命的認知……很幼稚，就像是小孩子一樣，所以我們只需要讓它像小孩子一樣玩耍就好了。」　　「小孩子？它最開始，就是用來陪小孩子的。」

  「那不正好？」

  「嗯，正好，那就這麼計劃吧，走一步看一步。」

  「好……」

  交談聲漸漸淡去，變成窸窸窣窣的雜音，直到林異再也聽不清楚。

  畫筆在眼前描繪，重新上色，灰白的世界被塗抹上鮮艷的水彩，愈發「繽紛多彩」。

  搖晃的綠色樹葉、布滿白色鵝卵石的步道、灰黑色的假山，還有一張……稚嫩的面容。

  「阿……阿圍？」

  原本倒在地上的孩子像是個沒事人一樣坐了起來，撓著腦袋，困惑地看著周圍。

  「你們怎麼都在？」這位叫作「阿濤」的孩子見小夥伴們都圍著他，有些侷促地問道。

  「阿濤！你剛剛從假山上掉下來啦！都暈過去了！」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你受傷了嗎？」

  「沒……沒有啊。」阿濤摸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又摸了摸後腦勺，一切安好。

  林異看著他這完好無損的樣子，有些懵。

  剛剛不還是鮮血直流嗎？

  「讓我看看！」林異直接繞到他背後，打量起了他的後腦勺。

  果然，什麼傷口都沒有，原來的凹陷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林異甚至伸手摸了摸，依然沒有發現問題。

  「阿圍，別摸了，好癢啊！哈哈哈哈哈……」

  「你真沒事？身體有什麼不舒服嗎？頭暈不暈？」林異關心地問道，一邊繼續在他身體上摸來摸去。

  「沒事啊，我好著呢，我們繼續捉迷藏吧！」阿濤一邊說著，一邊還原地跳了幾下，扭了扭身子，表現出自己並無大礙的樣子。

  孩子們也都心大，湊近看了一會兒，看阿濤確實沒什麼問題，隨口關心了幾下，心思就又回到了遊戲中去。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那我們可以繼續玩咯！」　　「好耶！」

  「走！繼續抓！」

  「阿濤，你不許耍賴，我們都摸到了，你得再抓一次！」

  「抓就抓，這次我讓你們一個都跑不掉！」

  「就你？你別再摔一次就行了，太笨了。」

  明明剛剛還在關心同伴，轉眼就開始互相放起狠話。

  孩子們的世界永遠都是「快樂」的，沒有什麼比「再開一局」重要。

  他們對於受傷與死亡並沒有多少敬畏，只是本能地趨利避害，當感覺到「安全」之後，又會迅速被玩樂的欲望吞噬。

  他們的心思單純幼稚，一眼就能看透。

  同樣的，也很容易「控制」。

  孩子們嬉戲打鬧著遠離了假山，只剩下林異還站在原地，沉浸在剛剛那轉瞬即逝的場景變換之中。

  「仁慈？控制？」　　「認知濾鏡？」

  「像小孩子一樣玩耍？」

  林異感覺自己摸到一點真相的邊緣。

  這不斷變化的場景，也許是「人為」導致的。

  閒暇的午後、空地、公園、愉快的遊戲，或許都是被濾鏡遮蔽之後的虛假。

  而那轉瞬即逝的「褪色」場景，才是被掩蓋的真實。

  林異思索了片刻，得出了一個結論：

  「我得想辦法解除濾鏡的影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