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人與人，演員與結點
母親還在碎碎念。
呂穹靜靜地聽著，她有時候會想，自己這個「女兒」，對於母親來說，是「重要」的嗎？
答案應該是顯而易見的——非常重要。
為了女兒的病，她放棄了工作，選擇做一個家庭主婦，事無巨細地照顧著女兒。
從小到大，她都能算一個完美的母親，盡職盡責地扮演著「母親」的角色，拼盡全力地發揮著她的社會屬性。
在其他人眼裡，她也是一個「好媽媽」。
呂穹知道她的壓力也很大，但她從不會把這些壓力發泄在家人身上。
孤獨的時候，她會去找鄰居聊聊天。
鬱悶的時候，她會和丈夫倒倒苦水。
無聊的時候，她會自己找些事情做。
面對女兒的時候，她永遠都是和善溫柔的樣子，可以說，她將所有的愛都給了她這個女兒。
「所以我對於她來說，是重要的？」 愛給得越多，就證明那個人越重要嗎？
呂穹突然有了一個奇怪的想法：換一個人當她的女兒，她還會這樣嗎？
她應該還會的吧？
「她只是在用盡全力地扮演著自己的社會身份，無論那個『女兒』是誰。」
誰是她身份的愛意指向，她就會把愛給誰。
丈夫愛妻子，妻子愛丈夫。
爺爺愛孫子，孫子愛爺爺。
當一個人擁有社會身份的時候，他的愛已經被「分割」好了，他只是按部就班地將這些分割好的愛按照比例交給固定的人。
「這和我現在在做的有什麼區別呢？」
只不過一個是平均分，一個是按比例分。
兩者實際上並沒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
回到母親的話題上。 她所扮演的母親這個身份，最多的愛當然是要給女兒的，她的人設是一位「照顧自閉症女兒的家庭主婦」，所以給女兒的愛獲得了最大的分割份額。
她會對丈夫抱怨，卻不會對女兒抱怨，這也是她的人設所限。
當執行自己的社會身份時，她就會獲得快感，一種「群居」的快感。
她能因此獲得他人的讚美，獲得社會價值，獲得被加冕的「高尚人格」。
所以她才會這麼做。
當扮演這個「媽媽」的人設久了，她也就相信了，沉淪了，成為了舞台劇中入戲的一員。
當她把愛意傾斜給女兒時，她也能因此獲得自我的滿足，獲得對自身演技的自我讚賞。
至於誰是扮演女兒的那個人，好像並不重要。
只是她熟悉了這個扮演女兒的「演員」，如果這個演員突然更換或者下台，她會很難受，因為這讓她感覺「出戲」了，讓她覺得自己的扮演出現了問題。
「我對她來說，真的很重要嗎？」
呂穹冰冷地剖析著一切，甚至原本那個顯而易見的答案都出現了偏移。
「並不重要。」 她低聲地呢喃著，話音被埋沒在那接連不斷的碎碎念之中。
他們都是演員，只是因為「工作」的關係被暫時連接在了一起，她和母親因為經常有「對手戲」，所以關係看上去很熱切，對於彼此都很「重要」。
可事實上……
「我回來了。」
一個疲憊的聲音從門扉傳來，高大的身影推門而入，那是代表「父親」和「丈夫」的演員，他在合適的時候登了場，開始念誦起屬於他的台詞。
「小穹回來啦？真乖，讓爸爸親一口！」
這句台詞，是對著「女兒」的演員說的。
「誒？今天有紅燒肉嗎？好香啊老婆，你怎麼知道我今天想吃紅燒肉了！我今天一直在和同事說你做飯好吃，他們說有空要來我們家試試呢……」
這句是對著「妻子」的演員說的。
作為「父親」和「丈夫」，他的大部分愛都被分割在了「女兒」和「妻子」這兩位演員身上，他也盡職盡責地履行著責任。
他的人設是「女兒患病，妻子在家照顧，不得不努力奮鬥賺錢的父親與丈夫」。
當然，在另外的舞台上，他也有別的角色和人設。 孝順的兒子、負責任的公司老闆、豪爽的生意合作夥伴……
比起作為家庭主婦的妻子，他的角色更多，也更複雜，所以他的愛也分割得更細緻。
大的、小的、真切的、逢場作戲的……
這是符合他演員身份的分割方式，他是一位好演員，在這些關係之中遊刃有餘，因此他也能比身為家庭主婦的妻子獲得更多的扮演成就感。
他是自信的，因為他的「登台機會」很多，就算某一幕沒有演好，下一幕也會把場子找回來。
這麼多年的扮演，早已讓他的演技變得爐火純青，在各個人設之間靈活地切換游弋，絲毫沒有遲滯。
「所以我對他來說，重要嗎？」呂穹看著那個高大的男人，心中同樣產生了疑問。
好像，也不重要……
已經按照角色分割好的愛，並不能說明什麼。
如果足夠多的愛就算重要的話，對於那些「濫情」的人來說，難道真的所有人都是他的翅膀嗎？
「小穹，又在發呆？想什麼呢？」男人在廚房繞了一圈，一番誇讚後，又回到了女兒身邊。
「想政治課上的內容。」 她沒有撒謊，她的確在思考政治課的內容。
「人是社會關係的總和。」
「你的本質是你所有社會關係的交匯點，就像一張網上的一個結——這個結本身並沒有實體，它的存在意義完全由連接著哪幾根線來決定，你是子女、朋友、同事、公民……這些角色加起來，才是你。」
正因如此，所謂的愛，就並不是理所應當的，而是社會關係賦予的，是無數個關係結點對固定位置的「正向確認」，是用來錨定「網」的維繫力量。
而真正站在結點上的人，並不重要，相反，還需要那些源源不斷的愛來證明其存在。
「每個人，都需要用愛來偽裝自己，創建一個定義中的『我』。」
呂穹突然笑了，發自內心地笑了。
原來所有的一切，真的不重要。
從小到大，刻印在她腦子裡的那句話，是完全正確的。
當她死後，一切社會關係煙消雲散，結點崩塌，她的「自我」也會隨之破滅，成為虛無。
而脫離這張網的她，也將尋求到真正的——自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