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入河南
朱標離京的這一天是七月初五,時間在卯初三刻。
沒有鬧出太大的動靜,儀輅離開南京城,和拱衛的護軍融在一起便向著河南方向而去。
通政使司參議蔡哲、荀燦隨駕,陸仲亨率軍護駕。
毛驤沒有跟隨,他留在南京暫掌儀鸞衛事。
這一次出巡,朱標沿途沒有進州府,吃住都在軍營里,也不許沿途官府官員覲見。
在進入河南地之前,朱標不打算浪費時間。
大軍一路向北先至宿州,隨後轉道向西進入歸德州。
西北風颳過,捲起地面的黃土,灰濛濛的很髒,也喪氣。
朱標坐在輅廂內,通過窗戶向外看,臉色很難受。
入目之處黃茫茫一片,隨處可見的全是荒地,地里沒有麥茬也沒有野草,遠處幾棵樹已經被啃得支離破碎,像個被掏空的死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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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史書里的剝樹皮、掘草根嗎?
道邊偶爾會出現幾具屍體,乾瘦的皮包著骨頭,赤裸著連遮私的布料都沒有。
村莊荒廢、沒有人煙。
有的只是飛舞的黃沙、倒伏的屍體、荒蕪的土地。
朱標覺得有些胸悶,也有些噁心。
還有一種物傷其類所自然產生的悲憫。
朝廷的賑濟糧不是已經發往河南了嗎?
朱元璋不是給河南百姓分了土地嗎?
為什麼看不到墾荒也見不到活人?
朱標的心裡滿是疑問,直到見到一夥正在逃荒的難民。
十幾個人,男女老少都有,走起來步履蹣跚,身影搖晃,像是風中飄零的枯葉。
男人老人都赤著腳,身上衣物爛成了布條,露出兩條麻杆一樣羸弱的腿。
女人互相攙扶著,還有的抱著孩子,大片肌膚裸露,但全是毫無美感的粗糙,黑褐的像是腳下土地。
軍隊的動靜引起了這伙難民的注意,他們很驚恐地躲開,瑟瑟發抖跪在地上把腦袋埋進土裡,生怕被發現。
朱標忍不住了,心口的鬱氣越來越濃,他走出車廂狠狠幾次深呼吸,指向那伙難民。
「將他們請過來。」
一名百戶領命去辦,將人帶了過來,期間不忘仔細搜檢一番,確定沒有任何兇器。
朱標坐在下車梯的台階上,看著十步外蜷縮在一起的難民,也看清楚了每一張寫滿恐懼、毫無人色的臉。
「給他們水、饅頭。」
立刻,十幾人份的口糧送上,難民們先是愣神,可很快便不管不顧的吃喝起來。
管他呢,就算後面被殺也比做餓死鬼強。
如此囫圇著吃飽,原本蒼白的臉色總算有了一兩分血色,麻木的眼神也有了人氣。
朱標坐著,開口。
「你們是哪裡人?」
一個看不清歲數的男人哆嗦著答話:「草民,草民就是當地人,永城縣李家莊的。」
「這是去哪裡?」
「去縣城吃賑濟糧。」
朱標又問道:「這一路田地都荒蕪著,村莊也都毫無人煙,你們為什麼不墾荒種地?朝廷不是給你們分了地、分了種糧嗎?」
男人苦笑,拿出一個小布袋,打開來,是麥種。
「朝廷是分了地也發了種糧,但是大夥沒飯吃啊,沒有力氣墾荒播種,留在村里只能餓死。」
「朝廷不是說發賑濟糧嗎?」
「是發了,但是只在縣城做成粥發,想吃就只能待在縣城周邊,離得近還好,能填飽肚子墾地,我們這種離得遠的去一趟,喝的那一碗粥都不夠撐著再回來。
所以鄉親們只能搬到縣城周邊去住,日日靠著吃賑濟糧為生。」
朱標瞪眼:「那就這麼一直吃下去?這不是養懶漢嗎,不墾荒永遠沒餘糧啊。哪個知縣、知州能蠢到這般地步。」
男人囁嚅搖頭:「草民也不懂,總之鄉親們都逃了荒,草民和這些位鄉鄰也守不住了,便也跟著去。」
朱標氣得胸悶,言道:「走,帶我們去。」
在男人的帶路下,儀仗一路抵達永城縣城。
朱標看得清楚,城牆根下黑壓壓一片全是人。
沒有頂的棚子隨處可見,或者只是幾張草蓆用簡易的木棍挑起便做了帳篷,男女老少蜷縮在這種簡易帳篷下面。
靠近城門口的位置搭了一排長棚,幾口大鍋還散著熱氣。
風中混滿了汗味、酸臭味,攪在一起直鑽朱標腦門。
儀仗護軍上萬,如此大的場面當然不可能瞞住,粥棚的差吏看得清楚,他們識字,一眼就看到了朱標的大纛旗。
「皇太子標!」
差吏趕忙打發人進城去通知知縣,剩下的也顧不上發粥了,敲鑼打鼓喝罵著排隊等待領粥的百姓。
「全部跪下、跪下,迎駕!」
一邊組織著百姓,一邊全部衝出粥棚,老老實實跪在道邊。
朱標坐在車裡不動,吩咐蔡哲道:
「你帶一個百戶去,先把發粥的事幹了,讓老百姓吃飯,什麼時候老百姓都吃上飯了,什麼時候再讓他們爬起來。」
蔡哲額頭冒汗,躬身應下:「是。」
發粥的事情由蔡哲接了手,饑民們有條不紊的領粥,城外,只剩下那些個永城縣差吏還跪著。
也就三刻鐘的時間,城中衝出數騎,騎手皆穿官袍,匆匆趕至近前翻身下馬,離著車輅數十步外就跪了下去。
「臣永城知縣方克簡參見皇太子殿下。」
其身側還有縣丞、主簿等佐官。
朱標推開車窗,目視此人,開口問話。
「你是知縣?」
「是,臣是。」
「跟孤說說,朝廷發賑濟糧目的何在?」
方克簡不敢抬頭,膽戰心驚答話:「讓百姓能渡過饑荒,墾荒耕地、恢復民生。」
「不把賑濟糧發到老百姓手裡,只在這縣城外圈一塊地派粥,百姓就不得不離開土地圍著你這縣城活命,那他們的土地誰來種?
你是知縣,永城有多少戶口?在冊有多少田地?荒地有多少?」
方克簡答話道:「永城縣有一萬五千七百六十一戶、七萬九千四百餘人,在冊田地二十九萬畝,荒地尚未統算。」
「二十九萬畝?」朱標咀嚼著這個數字,冷笑道:「二十九萬畝地都在誰手裡?你把田冊送來給孤看看,另外朝廷撥付給你永城多少賑濟糧?」
「朝廷撥付賑濟糧,標準是每口人四斗,永城共得賑糧三萬一千七百六十石。」
一斗大概十二斤,元代一斤合後世約六百四十克,現在明初沿用元制,也就是每個老百姓能分到口糧折後世大概六十一斤。
這是按口分的,不分老人小孩。
朱標心裡算了一下帳,按一戶人家四口、五口來計算,朝廷的分糧省著點吃,再種點菜混著熬粥,勉強能活到明年夏收。
但前提是現在這個時間要墾荒,趕在九月把冬麥種下去!
如此明年夏天收了麥,辛苦點搶搶時間還能種一季粟谷或者芝麻、蔬菜之類的農作物,一年兩種,日子慢慢能好過。
「既然朝廷的賑濟糧已經發下來了,你為什麼還不發給百姓?」
方克簡硬著頭皮說道:「臣也想儘快發給百姓,但百姓分居各處,縣衙人手實在不足,所以臣只能先作此法,讓百姓雲集縣城,等人齊了再統一分糧。」
「呵呵呵呵。」朱標笑了出來。
冷笑。
「方知縣好聰明的辦法啊,讓百姓聚過來統一分糧,不錯,真有想法。」
方克簡擦著額頭的汗訕笑道:「殿下過譽、過譽了。」
朱標話鋒猛然一轉:「百姓離開土地,倒是方便方大人和這縣裡的仕紳老爺們圈地了。」
方克簡瞪大雙眼,連忙狡辯:「臣萬萬不敢有此心、萬萬不敢有此心啊!太子殿下明察啊!」
「把田冊給孤取過來!」
朱標厲喝一聲:「取不來或者丟了、燒了、沒了,你們幾個的腦袋,孤現在就砍下來!」
方克簡癱軟在地,身邊的縣丞主簿也是如此。
打發一名縣衙小吏回去取田冊,朱標就這般寒著臉坐在儀輅內等待。
這次足足過了半個時辰小吏方才折返。
荀燦轉手呈遞田冊,朱標只看了兩眼便將田冊扔了出去。
手指向方克簡等人。
「把他們仨給孤砍了!」
一本田冊,幾家大姓占了七成的地!
扣住賑糧不發,存的就是圈占土地之心,這種卑劣的伎倆也敢玩。
這群從元廷投過來的降官,還當活在前朝呢!
方克簡等人嚇得屎尿橫流,連連求饒哀嚎,可惜朱標車窗一關,就此生死隔絕。
幾名儀鸞衛寒臉上前,不由分說按住三人,手起刀落就是三顆人頭落地!
百姓一片騷亂,但很快便是此起彼伏的歌頌聲。
「太子爺慈悲!」
「殺得好,這些個狗官從不拿俺們當人。」
「當初說好的一戶分十畝地,到手只有一半。」
朱標的聲音傳出,冷得瘮人。
「將田冊上凡地超過一百畝的全抓來,一個都不能少。帶著當地的縣衙差吏去。
派一個千戶入城看好糧倉,核查糧米數量,若是少了,就把縣衙戶房掌簿的腦袋帶過來。」
荀燦在車外跪地叩頭。
「臣,遵令!」
「陸仲亨。」
「臣在。」
「河南誰在留守?」
「大都督府僉事王遇成署河南都督府事。」
「派人給他送孤的令旨,再派一萬軍到孤這裡聽調。」
陸仲亨抱拳,眼中滿是興奮:「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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