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李善長的故事

  武英殿。

  這裡是朱元璋處理軍機的核心所在,一般只見武將不見文官,今日,卻是在這裡召見了李善長。

  殿中掛滿了各省各地的堪輿圖,那塊巨大的沙盤還在,上面插滿了密密麻麻的大明赤旗。

  朱元璋負手站在沙盤邊,目光在山西、陝西、雲貴川等幾個省來回遊弋,李善長站在三步外,像個老僕一般欠著身子。

  「善長啊。」朱元璋的聲音響起,但目光依舊盯著沙盤,只有聲音傳進李善長的耳朵里,「你跟俺多少年了?」

  李善長不假思索,答話道:「臣是至正十三年投的陛下,算到今日,十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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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轉過身,感慨一聲:「十五年,彈指一揮間可真快啊,記得那時候見你的時候,俺開心,和徐達說,俺也有文人來投奔了。

  你也是妙人,那時候天下義軍群起,俺身邊只不過徐達等二十餘人追隨,你偏偏選中了俺。」

  李善長躬身答話:「武侯坐野廬觀天下,其心中認定只有新野一隅的昭烈帝能續漢統,陛下同樣是臣心中唯一能救國家、再造華夏的。」

  「哈哈哈哈。」

  朱元璋大笑,喊道:「二六,傻站著幹什麼,給俺的丞相搬把椅子來。」

  內侍連忙搬來兩把椅子,朱元璋指向李善長身邊:「坐。」

  「謝陛下。」

  李善長落了座,卻發現朱元璋沒坐,趕忙起身。

  「你坐你的,俺站會,順順勁。」

  李善長這才復座。

  朱元璋手搭在椅背上,一隻手叉著腰,就這般問話道:「知道俺叫你來是為什麼嗎?」

  「臣愚昧,猜不出來。」

  「你要都猜不出來,這天下就沒人能猜出來了,跟俺還藏拙。」

  朱元璋笑罵道:「你這個老傢伙啊,真是越老越謹慎,忒沒意思。

  你在俺心中,可比徐達他們還金貴,偏偏就是你在俺面前最規矩。」

  「有點規矩還是應該的。」李善長笑道:「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嘛。」

  「扯皮的話不說了,聊正事。」

  朱元璋兩隻手同時搭在椅背上,上身微微前傾:「朕歸京,和太子在車輅里吵了一路,這個臭小子太不懂事,竟然要把他那個狗屁吏考推而廣之,還大言不慚說將來和科舉融二為一。

  今天朝堂上你也看到了,他請命去河南,不用說,肯定又是打算將他那套狗屁理論拿出來用在河南地界上。」


  李善長沒有搭茬,而是笑著聊起家常。

  「這說明陛下和太子父子情深,臣羨慕得緊呢。臣家裡那些個不成器的小子,別說跟臣爭論,見了臣連話都說不明白。」

  朱元璋擺手打斷:「你少跟俺打岔,俺不吃你這一套,你是丞相,是百官之首,俺現在就想聽你的意見,徵吏選官這件事情上,你是支持俺還是支持那個混小子。」

  這件事朱元璋沒有選在朝堂上當著百官的面問,李善長心中其實已經有了底。

  畢竟當著百官一定要給朱元璋面子,那就必然否決朱標。

  可見朱元璋心中自己也已經傾向於朱標,也可能只是猶豫搖擺,但甭管怎麼說,都不再是堅持己見。

  既然如此,那就好回答了,只是該如何回答,李善長思索起來。

  父子倆的面子都要照顧啊。

  他不說話,朱元璋也不催,就這麼雙手撐著椅背等待。

  可這一等竟有半刻鐘,朱元璋急了。

  「俺的話你聽見沒有。」

  「啊。」李善長一副神遊物外剛剛回歸的驚醒神色,連忙作揖:「臣剛才一時走神,想到了家裡的一些瑣事,竟耽誤了陛下,真是失禮不該,請陛下責罰。」

  朱元璋手指向李善長,言道:「你個老傢伙又打算跟俺繞彎子了是吧,來來來,俺看你今天又繞啥彎子。」

  李善長訴說起來:

  「是這樣,臣家中一直有個管園子的老僕,叫李丁。跟臣十年了,前段時間手腳不乾淨,偷偷把臣家中的花肥拿出去兜賣,前前後後貪墨臣家財十五兩銀子之多,臣一氣之下把他打了出去。

  左右不過一個園子,離了他還能不活了?所以臣就讓發現他貪墨的帳房先生去兼管園子。

  臣想著,臣家中上上下下百十口人,那麼多細碎的帳目帳房都能算明白,還理弄不好一個園子?」

  說到這裡,李善長嘆出一口氣:「結果不到十天,臣養了多年的幾盆蘭花死了。

  臣很憤怒去問帳房,帳房也委屈,說他看書上說三天澆一次,可現在三伏天,盛暑當頭,那花都快枯死了,他都不管不顧,還在那傻傻的數著日子。

  臣大怒要責打他,管家攔了臣一句,說書是死的,花是活的,帳房先生只是信了書,所以誤了花,責任不能怪先生。

  畢竟先生只會珠算不會養花,是臣安排他養的花,若是府中財物少了,臣找先生沒錯,養花這事責任不在先生。」

  朱元璋不語,但眼神里有了思索,最後滿面思緒化作一聲冷哼。


  「你個老傢伙倒是會講故事,跟俺玩借花喻人的手法是吧,朕聽懂了,你這就是拐著彎替太子說話。」

  「臣沒有替太子說話,臣只是把家中趣事說給陛下聽,而且還是陛下您要聽的。」

  李善長一臉無辜:「臣何時替太子說話了?臣只是在算帳。」

  「你算的哪門子帳?」

  「帳房先生算了一輩子帳、分毫不差,但他養死了臣的花。李丁倒是會養花,可是把臣家中花肥偷偷變賣,賣的錢肥了自己腰包,你說他倆臣該用哪一個?

  用李丁吧,他損公肥私,可不用李丁吧,臣家中花死一大半,難道臣就默許李丁的貪墨?

  不對,是臣想的狹隘了,臣應該多找幾個李丁,這樣一個貪墨就換另一個。

  既能養活花還不至於讓李丁貪墨,畢竟在丞相府里看園子,出了丞相府那在金陵城裡也算號人物。

  李丁若是知道自己的位置時刻被人覬覦,那麼他就不敢胡亂行事,反而會恪盡其職、努力做好差事,他該想如何把覬覦他位置的人給堵住。」

  朱元璋的眼神再次變了,不再凌厲而是反思。

  朱元璋知道,李善長這個故事肯定是編的,他家裡的家僕不可能傻到為了這十五兩銀子干出這種蠢事。

  但編的故事是假的,道理是真的。

  宰相門前七品官,替宰相看園子,在李善長面前是家僕,可出了府門就是金陵城裡一號人物。

  這話一點毛病都沒有。

  推而論之,這個道理套在什麼領域、什麼時代都一樣。

  通俗翻譯就是內卷。

  一個崗位本來打算定薪資五千,招十個人卻來了一百個,卷到最後兩千五招十五個。

  效率提升還省錢。

  這就是用工方津津樂道的人口紅利。

  朱元璋或許不懂什麼是人口紅利,不懂什麼叫邊際效益,但他懂朱標口中對照本宣科的擔心,懂李善長口中的故事。

  帳房先生就是因為照本宣科所以把花養死了。

  花都死了,還在乎李丁貪墨的那十五兩銀子有什麼意義?

  「朕之前和太子爭論,說要編一本《知縣到任須知》。」

  朱元璋說這話的時候坐到了椅子上,和李善長隔空對視,「當時太子言辭激烈的反對,說這是讓將來的官照本宣科,是國家大禍!

  朕當時不以為然,甚至覺得這孩子太狂妄,竟敢把朕貶得一無是處。

  朕何許人也?朕一介布衣,打下這江山,什麼事沒見過,什麼人沒見過?有他說的那麼不堪嗎?


  朕既然能打天下就能治天下,可現在你這個故事一說,朕慚愧。

  是啊,照本宣科,國家大禍。

  朕若是真讓一個江南的儒生去雲南、四川這些地方,他到那裡兩眼一抹黑,開始按照朕的到任須知開始做事,估計要不了幾個月,他們那地方的土民、漢民就該打的血流成河了。

  到時候那個知縣被鎖拿入京問罪,他也該捧著到任須知問朕,『臣三天澆一次水,這是陛下您教臣的,臣忠心耿耿,何罪之有啊?』。

  一想到那時,朕是該治罪於他呢,還是問罪於自己呢?

  呵呵,朕是個要面子的人,是他做不好,與朕無關。」

  李善長垂下頭沒有接話。

  朱元璋可以自我反思,但他做臣子的不能跟腔批評。

  他只是說了一個故事,其中道理如何需要聽故事的人自己想。

  「如果將來這群看著到任須知的知縣進了中書省做相公,朕都不敢想國家會成什麼樣子,但肯定沒有你、胡惟庸、汪廣洋強,你們是千軍萬馬中殺出來,萬千苦難事磨礪出來的,他們只會掉書袋,照本宣科。」

  朱元璋拍了拍自己大腿起身:「你今天講的故事不錯,朕聽明白了,朕會尋個時間和太子好好聊聊。」

  李善長連忙起身作揖:「是,臣告退。」

  「回去管好自己家裡人。」朱元璋說了這麼一句:「別再偷摸著倒賣花肥,更別把花養死了。」

  李善長微微一顫,應答道:「是,陛下的關心臣記心裡了。」

  退步離開。

  走出武英殿,李善長看了一眼日頭,風吹過,這才感受到後背早已濕透。

  不是熱,是被剛才朱元璋最後那句話嚇的。

  他可以僅憑一個眼神就嚇住孔希學這位衍聖公,但在朱元璋面前,他還不如孔希學。

  李善長一生看過無數屍骨亡魂。

  而這些屍骨亡魂,是在朱元璋刀下產生的!

  回到中書省,胡惟庸、汪廣洋兩人看了一眼李善長,但都沒有多嘴去打聽,埋頭幹著自己手裡的差事。

  李善長回到位置,開口交代了一句。

  「向河南行文,太子爺不日巡視河南,讓他們做好兩件事,一個是太子爺的護衛,另一個就是把河南的饑民給伺候好了!

  三百萬石糧食去的河南,就要三百萬石糧食進到饑民的肚子裡,少一粒糧食,不等陛下問罪,老夫扒了他的皮!人皮!」

  胡、汪兩人齊齊一顫,側身領命。

  「是,屬下遵命。」

  李善長這才吐出一口氣。

  北伐大捷,陛下威勢更隆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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