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大朝(中)
大朝,聽起來高大上,本質上就是開會。
是開會那就萬變不離其宗,無論是高高在上的決定國家命運的會議,還是三五個好友湊在一起草台班子,商量第二天在哪擺地攤,核心一樣。
提出問題、解決問題。或者解決某個人。
唯一的區別不過是有的會要用點手段,有的會直來直去。
今日這堂大朝就需要用點手段和技巧了。
朱標高高在上地坐著,隨著朝會的開始,聆聽百官相繼誦讀賀表。
禮部一名主事激動萬分,奏表誦讀:「五百年而王者興。仰聖人之所在,御大一統而天下治。繼革命而維新、盡驅胡虜之腥膻......」
千八百字一氣呵成,但水平實在不咋地,這種水平的賀表,朱標自己看了那麼多的書,能寫的比這好。
他的目光轉向了孔希學。
別說朱標,百官也一樣。
堂堂衍聖公,來一段吧。
孔希學壓住心頭激動和終於能夠顯擺的雀躍,走出班列,施施然抖出賀表,打開誦讀。
「臣孔希學謹頓首三拜,上賀大明洪武皇帝陛下、監國皇太子殿下:
伏惟聖德昭彰,光被四表。臣以樗櫟之材,忝膺聖公之爵,仰睹天威,不勝抃躍。
欣聞王師北向,元兇宵遁,燕雲故疆,復歸版籍。此誠乾坤再造之秋,日月幽而復明之會也。
溯自石晉割地,腥膻污穢華夏之土四百三十祀矣。趙宋雖號復我山河,終不能逾雷池一步;
奸宦持柄、神鬼操權,東京淪喪、靖康國恥。
錐心切骨之痛,誰堪忍之?衣冠淪喪之辱,誰堪受垢?
昔有岳武,壯懷激烈,朱仙大捷,展望黃龍。
精忠報國,難逃冤獄,蓋天時不至、聖主不生,空有其才,不使萬一也。
崖山蹈海、烈公負帝,天時晦暗,神州陸沉。
合華夏而歸沙漠,蒙古主我中國,民分四等、苛暴窮矣!
此誠危急存亡之秋,我主聖上,誕膺天命。起自淮右布衣,而懷濟世之志;仗劍甲袂,弭陸沉之禍。掃六合、廓帝宇,運籌於帷幄、逐賊於疆野,混一宇內。
(此處省略對朱元璋發家史讚頌一千字)
陛下之德,比肩堯舜,浩蕩之功,齊於羲農。
俾萬方有永賴之休,四海無終窮之慶。
臣瞻天仰聖,激切倍加之至,謹具賀表稱賀以聞。
洪武元年六月,臣孔希學再拜。」
到底是衍聖公,這水平就很高。
古文賀表這東西看起來難寫,其實本質上就是一命題作文,你把它當作文寫就不難。
扣住主題,然後填詞彙,找典故,用文言文方式轉換一下自己要說的話就形成了。
至於抬頭和收尾,來來回回就那些詞。
什麼德被四海、聖德昭彰。
不嫌麻煩的就找找先秦古典,從裡面再抄點好聽的話,最好整點生僻字,更加高大上。
比如孔希學這篇文章,若是讓朱標來改,就不會用華夏來代指土地,而是用禹甸,這樣就顯得更古典。
當然,孔希學這道賀表,朱標已經很滿意了。
百官紛紛稱賀。
「不愧是衍聖公,好才華啊。」
「和衍聖公一比,咱們這些學生的哪裡還能拿得出手、讀得出口?」
「誠不敢與之比。」
議論聲中,孔希學面帶得意之色起身復班。
自己這下應該是穩了。
事實也確實如此,有了孔希學這一道賀表珠玉在前,很多才學不夠的也就不好意思再當庭誦讀,只默默將賀表一交算是完事。
百官交了賀表,今日這堂主題就是為了拍朱元璋馬屁的大朝算是完成了核心任務。
朱標手觸玉圭,打算宣布散朝。
丹墀下,班列中走出一人。
「臣應天知府呂青陽請奏。」
朱標瞬間收回手。
「卿可奏。」
呂青陽奏請道:「應天府將於本月舉行鄉試,所缺人手,臣請開第三次吏考補缺。」
朱標皺眉,問道:「應天府已經開了兩次吏考,共錄得小吏上百人,怎得還要補缺?」
呂青陽答話道:「應天府轄下百萬民丁,僅百餘小吏如滄海一粟,加之這幾個月來,不少小吏表現出色,臣已按照殿下當初所言,表其功於吏部考功司。
考功司核實無誤,有七名小吏已經擢了官身。」
殿內頓時一片紛擾之聲,孔希學也變了臉色。
小吏立功能當官,那誰還考科舉?
不用考科舉,還讀哪門子聖賢書!
御史魏長青立刻蹦了出來,情緒激動:「殿下,呂知府此請大有不妥。」
朱標還沒說話,司禮已經冷麵呵斥。
「魏御史失禮!」
魏長青這才反應過來,慌忙請罪:「臣殿前失儀,請罰。」
有話說要先說請奏,規矩不能忘。
但現在大明還沒有打廷杖的刑罰,規矩大多承襲元制。
而元朝懲罰官員呢又很市儈,阿合馬是個搞錢的小能手,他懲罰官員的辦法就是罰俸。
從一個月到三年五年不等。
特別嚴重或者屢教不改的就直接砍了,不費勁。
所以這裡對魏長青的處罰就只能是罰俸三個月。
這樣也挺好,真要是打十記廷杖或者軍棍,朱標還怕給魏長青這個乾巴小老頭打死。
俸祿罰沒,但魏長青的話也說出口,不少官員紛紛支持。
朱標頓時面露難色,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只好可憐巴巴地看向孔希學。
「聖公,可有教孤之處。」
中書三相極有默契的齊齊向後挪步。
去吧聖公,和太子爺打擂。
孔希學一顆虛榮心瞬間爆棚,自己在朝堂上的地位可真是太重要了。
「臣以為。」孔希學一步跨出,側頭看了一眼呂青陽,旋即轉頭大聲道:「此乃誤國之言!」
嗬!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聖公。
一名官員若是被衍聖公罵一句誤國,那基本上宣告政治死亡了。
可呂青陽卻是無動於衷,甚至還有點小期待。
孔希學沉浸其中,長篇大論,歷數元廷吏政敗壞,引經據典痛陳以吏取官的種種壞處,最後收尾一句話。
「臣以為,朝廷當興科舉以固國家邦統,此乃萬世不易之策。
只有熟讀聖賢經典之大才,方可為國家屏障、社稷基石。」
朱標情不自禁脫口稱讚:「聖公說的好啊。」
三相又退了半步,都快踩到後面九卿的靴面了。
還不等孔希學洋洋得意,殿外響了一聲。
「臣通政使司都事荀燦求見,陛下自北平發來了手諭。」
「快請進來。」
荀燦垂首,一路小碎步進殿,于丹墀下高舉手諭。
大喊一聲:「太子接旨。」
百官側身面向手諭跪拜,朱標親下丹墀,跪地聽候。
荀燦展讀。
「朕今克定大都,改名北平,置北平承宣布政使司。
另元廷暴政,堅壁清野,河南餓殍遍野,百姓已無炊糧。
手諭京師太子、中書三相、百官,著即籌措糧食三百萬石送汴梁,不可延誤,欽至!」
「兒臣朱標遵旨。」
百官齊聲:「臣等遵旨。」
荀燦交手諭給朱標,退步作揖,轉身離開。
朱標率百官起身,皺眉問話。
「父皇手諭在此,立刻籌糧三百萬石送汴梁,中書、戶部可有問題?」
戶部尚書楊思義都快哭了,出班答話。
「戶部實在拿不出這麼多糧食了,夏稅剛剛催收上來,就已發送給西南楊璟、西北衛國公處,如今太倉只剩不足一百萬石,還需撐到七月秋糧。
官員俸祿,還要防夏汛災情,一粒糧食都拿不出來啊。」
朱標頓時大怒:「難道要孤和父皇眼睜睜看著河南百姓餓死嗎,那要你這個戶部尚書有什麼用!」
楊思義跪在地上:「殿下就是把臣扔進油鍋里煉了,臣也拿不出來啊。」
朱標看向李善長方向:「三位相公呢?」
「臣等無能!」
朱標只好看向孔希學,上前拉住後者衣袂,淚眼婆娑。
「聖公可要幫孤,不然孤該如何同父皇交代。」
孔希學麵皮抽搐,訕笑道:「臣,臣非神仙佛祖,倉促之間,如何能變出這三百萬石糧食啊。」
「聖公可是當世文魁,飽讀經書啊。」
「經書它變不成糧食。」
朱標急眼了:「這不只是糧食,這是幾百萬老百姓的命啊。」
「臣知道,可臣真的沒辦法。」孔希學躲避,指著跪在地上的楊思義:「殿下,他是戶部尚書,他都拿不出來,臣、臣又上哪裡籌集啊。」
楊思義仰頭,衝著孔希學哀聲道:「聖公,聖公救救學生啊,不然抗旨不尊,河南餓死無數,陛下回京一定會殺了學生平民憤的。」
「你堂堂戶部尚書,國家艱難虧空如此,你還有臉求情於本公?身為地官,卻坐看河南餓死無數,毫無憐憫之心,本公沒你這種學生。」
眼看話說到這個份上,李善長忙沖劉仁打了一個眼色。
後者明悟,沖殿外打起手勢,於是。
「臣通政使司荀燦有奏,浙江布政使盛德昭上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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