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大朝(下)
妙,妙得恰到好處。
先前呈遞朱元璋手諭的荀燦又拐了回來,這一次,他帶來的是浙江布政使盛德昭的奏表。
朱標此刻正在氣頭上,哪裡有閒心看奏表,便揮手道。
「孤不看,自己讀!」
於是荀燦就站在跪在地上的楊思義身旁,朗朗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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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盛德昭,謹頓首叩拜,上奏監國皇太子殿下:
臣聞王師北伐、捷報頻傳,不勝抃躍。臣雖身羈浙東,卻也心馳闕廷。
武功既彰,文治宜隨。臣奉令旨,布政浙中,所過之處,田疇荒蕪,閭井蕭條。
推原復故,蓋由田冊淆亂所致,倍加其稅、民力枯竭。
加之催科之吏,追比猶急,急如星火。使數百年詩書禮樂之土,幾成愁雲慘霧之域。
臣目擊心傷,夙夜彷徨,仰惟殿下寬恤憫農之至意,頒行令策,蠲免其稅、清丈田畝。
使民得以休養生息,士林文脈重煥生機。
然民困國乏,仍有燃眉之急,新附之地百姓猶居水火。
竊惟浙江膏腴,雖困於苛政,而富室豪紳,猶有蓋藏。
惟是畏官府之侵漁,懼吏胥之索需,寧使其粟腐於倉廩,不敢以斗斛應國家之急需。非是鄉紳無良,實上下之情不通也。
臣謹遵殿下之令旨,偕殿下東宮印信保書為憑,昭示誠信,宣諭仁德。
凡有出借其糧者,戶部立券、太子加印,約期償還,不折色、不抵兌。
小吏郭桓等人,往來奔波、分赴州縣,躬自勸導。
出入阡陌之中,與父老鄉紳談于田壟茅檐之下,備述朝廷不得不動刀兵之因、河南河北餓殍百姓之苦,使聞者無不感泣。
禹域九州,皆我胞親,一地之困,八方可援。
於是慷慨輸糧、以資國困。
紹興豪紳沈之誠,率先輸糧八千石起倡。風聲所播,呼者景從。
浙江十一府七十五縣,共輸借糧米八百萬石有奇。將不日輸抵京師。
此非臣之能,實有殿下推誠待下、取信於民。
另有郭桓等眾,雖為小吏,卻跋涉山水之中、奔波鄉野道間。宣力兩月,不避風雨盛暑,所以分臣憂勞。
臣以薄才,謬膺疆寄,幸不辱命。
謹以借糧有功之人員,另具名冊成表,後附呈上,如何獎敘、如何旌表,伏惟殿下欽裁。
臣無緣得瞻仰殿下親前,謹具表相賀。
伏惟監國皇太子殿下茂膺景福、千秋永康。
臣盛德昭再頓首。」
一篇奏表讀完,朝堂里也不鬧了,楊思義也不哭了。
安靜的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筆八百萬石借糧的數字給震得啞口無言。
不是,這麼巧的嗎?
前腳還哭號著沒糧,後腳浙江就送來八百萬石?
傻子都知道這件事肯定不能這麼巧。
當然,不是否定盛德昭,更不是否定朱標的成績。
只是覺得這兩件事聯繫得太巧合。
事先已經收到風的官員此刻開始了表演。
跪地稱賀:「太子殿下英明睿智,昔日之令,解國家今日之危。
活河南生靈百萬,臣等恭惟皇太子殿下賀!」
「臣等恭惟皇太子殿下賀!」
一群元廷降臣此刻也跟著跪地稱賀。
如此稱賀聲此起彼伏。
孔希學面色蒼白,連退三步。
他又不傻!
先是朱元璋克大都、滅蒙元,復土收疆,武功煊赫。
再是朱標借輸糧、救河南,活民百萬,文治耀目。
這爺倆的功績,一堂大朝前後腳給你甩出來,砸你臉上!
而自己這位衍聖公,既無疆場殺賊之功,又無後方邦治之勞,還剛剛說了一句『經書變不成糧食』。
這是實話,放在平時沒人會挑理,可這個時機,讓朱標抓得太好了。
你的經書變不成糧食,但孤之前招募的小吏,能變出八百萬石!
「請衍聖公走一趟金陵,太子在京監國,依禮,卿當去見。」
腦海里浮現當初見朱元璋的場景,孔希學人都麻了。
這他媽十三歲?
還有第二關?
但此時此刻,朱標怎麼可能給他一丁點喘息的機會,殿外又響起了聲音。
「臣,翰林院五經博士孔克忠求見。」
孔希學頓時瞪大雙眼,但他現在腦海一片混沌,根本不知道說什麼,只來得及向前走一步,便被李善長不動聲色卡住身位。
老頭子垂著腦袋,半轉頭斜了孔希學一眼。
這一眼,把孔希學嚇得渾身上下血都涼透了。
那是該怎樣形容的眼神。
淡漠、冷峻、是看過無數死亡苦難後的麻木。
山河破碎、人競相食。
孔希學喘不上氣,更說不出話,只能傻站在原地,抖若篩糠。
他老實了,李善長便收回目光,眼皮一眨,又是慈眉善目。
誰都不能阻止朱標唱完這齣戲,誰敢攔,誰就死!
朱標一手搭住玉帶,哪裡還有之前無知惶然的樣子,下頷微抬。
「進來!」
孔克忠一手提著袍裾,一手捧著奏表跨入殿中,伏地跪拜。
「前些日子殿下問臣的問題,臣答出來了。」
「說!」
「殿下首問,吏考之事,合乎道歟?
臣聞《周官》六典,不別官吏,官吏胥徒各有所職。
秦漢郡縣,三老嗇夫,皆有定製。
唐設外銓之道,宋元亦有吏試,皆有考校之法,擇其良錄。
古之錄仕一途,何曾以吏為下流爾?
蓋聞治道非一途,人才非一格,所以興國家。
揆以賢良、考取時勢,未見不合於道也。
臣另有奏對千言,具表於書,聖公並三相九卿、百官大臣皆在殿中,臣不敢搬弄學問,伏請殿下親閱。」
孔克忠拜於地,雙手高舉奏表。
侯泰快步上前接過,轉手要遞給朱標。
「孤不看了,拿給衍聖公看!」
「是。」
侯泰快步走向孔希學,呈遞上去。
孔希學顫抖著手接過,翻開來看,神情劇烈變幻。
最後奏表滑落於地,一手撫住心口,一手抬起指向跪在地上的孔克忠。
「你、你身為南孔宗子,竟自絕聖人之道求榮。」
言罷,竟一口逆血咳了出來!
隨後兩眼一黑,仰面栽倒。
還好胡惟庸、汪廣洋眼疾手快,左右抱住。
不然這一下怕是要摔出個好歹。
百官出現騷動,有十幾名官員面露惶急之色,可在邁出幾步後卻又不由自主停下腳步。
因為他們發現,絕大多數的官員都是面容淡漠、冷眼旁觀。
「陳御史,衍聖公倒了。」
「看見了。」
「那可是衍聖公,快請殿下傳御史啊。」
「太吵了,你大點聲,殿下就能聽見了。」
大夥算是看清楚了,根本沒人在乎!
於是這些惶急的官員也不動了,最後在數百道目光的注視下,緩緩歸回自己的位置。
個人意志終究要屈服於集體意志。
這個時期,所有官員都剛剛經歷過改朝換代的混亂。
朱元璋的元從之臣不用多說,他們見證太多生死,衍聖公對他們來說只是個吉祥物,他們的富貴不是哪個祖宗保佑來的,是跟著朱元璋殺出來、搶出來的!
而對於元廷降臣來說更是可笑。
你猜他們為什麼要投降?
榮華富貴和活命才是他們最在乎的東西,如果朱標許他們公侯萬代,他們現在都敢拿刀去挑了孔希學!
朱標冷眼觀瞧,復歸上位,虎視全場。
「諸卿。」
百官紛亂止住,紛紛作揖。
「今日是咱們國家的好日子,雙喜臨門,諸事不議,凡在京官員、翰林院學子皆加俸三月。
在京秀才以上功名者,可持功名憑證領米一石、絹布一匹!
宮禁七衛,同賞此例。
凡在押三年刑期以下者,大赦!
此日至年關期間,凡南京城中成親、生子之家,皆可往官府領喜錢百文,朝廷窮,小氣了一些,但也有與民同樂之心。」
百官齊拜。
「臣等叩謝太子殿下仁厚慈恩。」
朱標起身,看了一眼尚在昏厥中的孔希學,拿起玉圭。
「散朝!」
他沒有乘勝追擊,更沒有當場就窮追猛打幫孔克忠奪爵。
不需要。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這個時候不合適。
孔希學自己會懂事的。
當年孔洙怎麼把爵位讓給他們的,今後,孔希學會有樣學樣再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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